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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逞嚴威酷吏決刑獄 鎮邪狎舉火焚柴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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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覺空兩手一擺,止住了衙役,衝著姚捷大喊一聲,「姚師爺,還有吳師爺、張師爺!你們怎麼答應我們的?先緩決再減——不是你說的麼?」

這一下變起倉猝,不禁滿堂譁然!田文鏡似乎也吃了一驚,回過頭來惡狠狠掃視了身後幾個師爺一眼。除了畢鎮遠因沒有「沾包」尚能自制,吳鳳閣姚捷張雲程都被他看得身子一矮!吳鳳閣摘下眼鏡,臉色蠟白,哆嗦著手掏出手帕擦眼鏡,口中嘟嘟噥噥:「豈有此理……含血噴人……」一個不小心,鏡片被他掰成了兩半……田文鏡嘿然一笑,說道:「老先生,看來你的眼鏡太不結實了!」

「是啊是啊,啊不——」吳鳳閣慌亂得語無倫次,「這些個死囚,竟敢如此攀誣,實實罪不容誅,罪不容誅……」

胡期恆沒想到田文鏡做得過頭,逼得犯人首發了田文鏡的幾個師爺,心裡真是十二分愜意,身子一仰向後一靠,說道:「中丞,案情有變,既然事涉三位師爺,依律應停決再審。可否與敝衙門被扣人役併案處置?」田文鏡餓狼一樣的目光盯向姚捷,格格笑道:「胸中正,眸子瞭;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姚師爺,我平素待你們不薄,今兒還可再放一馬,此刻自首,我按自首處置。否則,如按胡大人法子辦理,你們三人恐無生理。」姚捷此刻已從極度驚慌中清醒過來:「人犯規避刑法,這是常有伎倆,只是如此兇狡,實實出人意表。我是對天可表的斷沒有受收一絲一縷賄賂,連鳳老先生、雲程兄,我也敢保,沒有接過這群死囚一文錢!」吳鳳閣和張雲程也都恢復了鎮靜,異口同聲否認接了賄賂。

「我看可以另案處置。」田文鏡知道這樣攪下去,又會變成理不清的一團亂麻,傲然歸座說道。又對覺空道:「各人有各人的賬。方才我已說過善惡有報。你們的罪既已情實,還是今日了斷的好,回頭我再撕擄這幾個師爺的事。」說罷又是一聲斷喝:「縛起!推出去!」

衙役們不再遲疑,綁的綁、架的架、拖的拖將三十名死囚推出大堂。簽押房戈什哈抱來一大捆亡命牌,都已寫就了各人姓名犯由。田文鏡嘴角吊著一絲微笑,看也不看眾人,援起大筆飽蘸硃砂,毫不遲疑一枝枝排頭抹去,頓時滿案殷紅如血淋漓欲滴。

「今日大出惡氣!」田文鏡勾決完犯由牌,由著戈什哈們一枝枝拿了出堂給犯人一一插了,輕鬆地站起身來笑道:「去我開封一大戾氣,皇上廟堂欣慰,百姓街衢歡顏,我佛於西天,見我清理佛門敗類,異日我死必得昇天之樂!——外頭人多得很,車、胡二大人,我們一同監刑去!」

胡期恆和車銘哪裡還說得一句話,只覺得目眩神搖恍恍惚惚,不由自主跟了田文鏡出來。田文鏡至堂口,又吩咐一句:「叫巡捕房請三個師爺各自安置,不許無禮,不許串供!」這才出來。

衙門外早已人山人海萬頭攢擁,人們嘈雜地議論著剛才衙門裡的事,有的張著嘴翹首張望,有的擠來擠去尋找看熱鬧最好的位置,有的人中了暑,被周圍的人抬出去放在池塘邊用涼水澆的,正等得不耐煩,六十名刀斧手挾著三十名背插亡命標的囚犯疾趨而出,人群「唿」地圍了上去。馬家化辮子盤在脖子上,也不顧官體威儀,袍角掖在腰帶裡,指揮開封府人役,這是法場!一律趕出石灰線!給我使勁用鞭子抽!擠在前頭的人兜頭捱了鞭子又往後擠,後頭又向前推,擠倒了的,踩疼了的齊呼亂叫,好一陣才平靜下去。田文鏡回頭笑謂車銘:「今兒浴豬節,真不是殺人好時候,我竟忘了。」說著便徑走到巡撫衙門纛旗旗杆下,厲聲說道:

「把覺空靜慈拖到這邊!」

「扎!」

「其餘人犯押在鐵欄杆前!」

「扎!」

田文鏡環顧了一下四周。人們鎮靜下來,在汗流和喘息聲中,人們目睹這位巡撫的兇狠「風采」以為他必有一番說話。不料田文鏡翕動了一下嘴唇,只是簡單的兩個字:

「行刑!」

剎那間便聽石破天驚般炮響三聲,鐵欄杆前二十多名劊子手玄衣紅帶,手執鬼頭刀各至就刑人身後,極為熟練地朝後膝窩一踹,揮刀斜劈下去,猛蹬一腳閃身離開,二十八顆人頭便直滾出去。三伏天剛剛午後,正是人陽氣最盛之時,具具屍體腔中鮮血激箭般直射而出,連衙門口大石獅子座上都糊滿了殷紅的血。只在頃刻之間已是了事。胡期恆一生不知當過多少次監斬官,即使秋決殺人,也極少一次超過十名的,見田文鏡如此兇橫蠻幹,也覺駭然。

「把這一對首兇架上柴山!」田文鏡指著縛在一邊的覺空和靜慈,「我親自舉火焚化他們!」

覺空靜慈早已癱得稀泥一樣,四五個戈什哈從沒幹過這種差使,連搓帶揉費了半晌事才將兩個縛在一處的首兇拖到柴垛上。田文鏡回頭,見車銘胡期恆都是大汗淋漓呆若木雞,笑道:「昔日東林有詩:‘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拋處血斑斑’。年大將軍為定邊疆殺人十萬,文鏡奉旨撫綏豫省,豈敢後人?」說著接過火把,撩袍捋袖大步走到柴垛前,卻只是沉吟。

此刻觀刑的人足有上萬,不但地下,連附近樹上房子上都爬的是人,都已看呆了,黑鴉鴉的廣場上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得老高,一聲喧譁沒有,只遠處有幾個孩子嚇得大哭,隱隱傳來,悚人毛骨。田文鏡舉著火把,一手指著垛頂昏迷不醒的覺空和靜慈,口中說謁:

嗟爾二師,四大皆空。今日西去,吾其送行。此世作惡,此世報應。來世作惡,莫逢文鏡!咄!縱有萬般孽障深,一火焚去真乾淨!

說完便將火把投向柴山。那柴山不知潑了多少清油,當此天氣自然勃鬱而發,只「騰」地一聲,立時烈焰沖天,刮刮雜雜嘩嘩剝剝爆響著直衝九霄。可憐覺空靜慈在這火焰山上升天無路入地無門,略一掙扎,已成兩個火人,轉瞬已成焦炭。

田文鏡站在纛旗墩上,直看到煙消火盡人散場空才從容下來,佯笑著回衙。闔省城官員原都知道他挑剔刻薄,辦事認真,以為不過如此而已,今日這場大殺大燒,令人悸心駭目,才真的見了這位新任巡撫專橫強梁心地殘忍的面目。遠遠見他過來,竟都嚇得站不住,「唿」地跪下一大片,田文鏡將手一擺,一邊進衙,笑道:「都起來!這是做什麼?我們的事還沒辦完呢!」說著便升公座,請車銘胡期恆坐了,問胡期恆道:「老兄,你的那些人怎麼辦?」

「請中丞裁度。」胡期恆此時才從忡怔中清醒過來,欠身說道,「既然事情牽連敝衙,卑職理應迴避。」車銘卻知田文鏡今日此舉,必定要轟動朝野輿論,盼著他把事情惹得越大越好。因冷冷說道:「別忘了,還有撫臺衙門幾位師爺也在案中,難道叫中丞也迴避?」

一語提醒了田文鏡,回頭看時只有畢鎮遠在,便問:「畢老夫子,看來只有你是出於汙泥而不染的了?」畢鎮遠苦笑道:「實不相瞞,若論一塵不染,天下沒有這樣的師爺。我家師承祖訓三不吃黑,如此而已。」

「哦?敢問哪三不吃?」

「回中丞:謀逆案不吃黑,人命案不吃黑,離散骨肉案不吃黑——這三種案子伸手撈錢,不但容易敗露,容易被仇家尋仇,而且傷陰騭殃及子孫。師爺混在官場裡,我就吃官場,從不義之財中剝幾個,就算事發,有官員頂在前頭,左不過不當師爺罷了——這是我畢家秘傳成法,從洪武爺到今三百多年,畢家師爺沒一個吃官司的。所以田中丞你雖然風骨硬挺,我仍泰然自若。姚捷吳鳳閣他們剛才已經給我傳話,他們認罪。我認為並不是他們沒本事,是他們沒這條規矩,所以栽了。」

三位臺司大人聽這番高論,不禁面面相覷。田文鏡一門心思要學況鍾,當堂摔死自己幾個師爺,然後窮治臬司衙門的人,扳倒胡期恆,壓服車銘,從此立威中原改革吏治,一舉成為雍朝中流砥柱,思量畢鎮遠話中深意,想要所有官員皆都清如秋水嚴似寒霜,竟比水中撈月更其無望!沉吟良久,田文鏡長嘆一聲道:「跟我的這幾位老夫子,原來主張嚴辦窮治晁劉氏一案,後來又都要緩辦。我以為都是為我著想。誰知內裡竟有這大一篇文章!」「這個何足為奇!」車銘笑道:「主張嚴辦是放風出去叫人塞錢。錢塞足了自然主張緩辦——畢師爺,我說的可是?」畢鎮遠聽了笑而不言。

「我已說過官場事不為已甚。」田文鏡正容說道,「所以對臬司衙門的人不再另案審理。畢師爺,我撂一句話給你,不論你說的是否實情,從前的我都不理論,年金我給你增到三千,從今非義之財也得分文不取。我田文鏡明人不說暗話,鄔師爺是於我有恩的,你不要與他攀比。我一心要做清官、好官,成全我這一條,我們長長遠遠,不肯成全,你可另投明主。不然,我不能像對吳鳳閣幾人一樣寬縱你。」他突然正言厲聲返回本題上,「所有拘捕臬司衙門人役,本系不奉憲命擅自弄權,顯有情弊不可告人。本撫衙中吳鳳閣、張雲程、姚捷亦屬刁賴訟棍借案漁利情實可恨——來!」

「在!」

「將我衙三名惡棍並臬司犯紀人役押出去在方才處刑鐵欄杆前枷號三日!吳鳳閣等人追贓之後逐回原籍!」

「扎!」

下邊戈什哈齊應一聲,各自下去提解人犯,車銘和胡期恆還要說話,田文鏡已經端茶,口說「道乏」,二人只好訕訕起身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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