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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暗傳訊息王心思動 膏雨茫茫死離生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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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來豪傑空扼腕,嗟吁陵崗掩寸心!

此時冷雨襲骨勁風撲面,聽著允悲憤悽楚的吟哦,三個人的心都像浸在奇寒無比的冰水裡,緊縮著顫慄。引娣雙手合十,無望地看著亂雲翻滾的天穹,訥訥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允苦笑了一下,說道:「不生不滅,輪迴自有理,只是大道淵如海,我們凡夫俗子不能識這造化之數罷了。」說著,便坐了石案前,端起酒一仰而盡。

錢蘊鬥見他落座吃酒,忙過來替他斟上,笑道:「爺心裡悶,出來圖的就是解悶,念這些詩叫人心酸。請爺再飲一杯祛祛寒,做一首高興詩,奴才們也跟著歡喜歡喜。」蔡懷璽也道:「奴才不懂詩,也覺得太淒涼了。再說,詩裡頭有些話也不宜傳出去。爺沒聽說?徐相國的公子徐駿為一句詩,叫人告了萬歲爺,不得了呢!還有查嗣庭,考題出錯了,也下了天牢。萬歲爺心性最愛計較這些事的。」允不知道徐駿的事,但查嗣庭出考題遭文字獄他是知道的。因冷笑道:「你哪裡知道根底?查嗣庭是隆科多的人,徐駿是八哥的人,皇上早就恨得牙癢癢了!要尋人不是處,哪裡尋不出來呢?sup【1】/sup皇上要殺我,就‘大不敬’三個字也殺得,也不在乎這詩不詩的!」說著便又吃酒,慢慢回顧群山。引娣深知他是抱了個「冀有所遇」的心思,等著要見年羹堯的人,不由得也留心,但見雨霧中樹影婆娑白草黃茅伏蕩如波,一個人影也不見,既覺安慰又替允傷心,一邊勸酒,說道:「爺方才的話是。安命守時,總歸有出頭一日的,佛法講色空幻象,萬緣都無,再強的心也不能和老天抗爭啊!」

「引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允笑著飲了一口酒,「強漢不與天爭,我……我認命就是。」因命三個人也坐了,輪流把盞,直到申時雨小了些,才扶著蔡、錢二人肩頭一步一捱下了山。

允回到陵園寢宮側殿剛剛更衣坐下,二門外守望的軍校便進來稟說:「馬蘭峪總兵範時繹求見。」允未及答話,範時繹已帶著二十多名軍官直入二門,他只在門前稍一佇立,命:「你們外頭候著!」便大踏步進來,馬刺佩劍碰得叮噹作響。錢蘊鬥蔡懷璽還沒有退出去,見這陣勢,頓時臉色雪白。允便起身道:「範時繹,你要做什麼?!」

「給十四爺請安!」範時繹一絲不苟「啪」地打了馬蹄袖打千兒叩頭起身,「奴才奉聖命和上書房馬中堂手諭,有人要劫持十四爺,昨兒已在遵化城大索一日,首犯汪景祺已擒拿在案,特來稟知十四爺。懇請十四爺體恤奴才難處,往後出門知會一下總兵衙門,以便關防保護。」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屋裡所有的人,一時間都如木雕泥塑般僵立在地!允半晌才回過神來,自失地一笑,「是麼?還有把我作奇貨可居的?那汪景祺是何等人?誰派他來的?」

「回十四爺,奴才不曉得。」範時繹哏聲哏氣說道,「奴才只是奉命拿人,移交順天府審理。昨晚直隸總督衙門又遞來滾單,說陵寢裡有汪景祺的內應——不知哪個叫蔡懷璽,還有錢蘊鬥?請指示明白,奴才好遵憲命捕拿。」

蔡懷璽和錢蘊鬥不禁惶惑相顧,未及說話,允卻道:「就是這兩個,都是內務府派來的。我看他們素日辦差很用心,且受到皇上嘉勉,是汪景祺誣攀也未可知。你回稟直隸總督,還是查明瞭再拿人不遲,他們沒翅膀,也不是土行孫,走不了的。」範時繹略一躬身說道:「直隸總督如今出缺,新任總督李紱大人還沒到任。這是直隸總督衙門奉上書房命傳來的憲命,火速拿人。總求十四爺體諒,奴才這裡再給十四爺謝罪!」說著又打一個千兒,起身命人:

「拿下!」

「扎!」

外頭軍官們答應一聲,幾個戈什哈如狼似虎一擁而入,眨眼間便將蔡、錢二人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連推帶架拖了出去。這邊範時繹卻換了笑臉,說道:「驚了十四爺的駕了,您老明鑑,上峰差遣身不由己。就奴才自己心裡半點也不想攬這差使的……」

「你少他娘給爺來這一套!」允「啪」地拍案而起,臉漲得血紅,脖子上的青筋繃起老高,「爺見過世面多了,統過兵也打過仗!直隸總督既有這麼大的權,你請他們轉奏雍正,十四爺要削髮為僧,這個貝子老子不要了!」他氣得手顫心搖,一把扯下頭上的雙層金龍冠下死勁摜了出去,上頭綴著的十顆東珠立刻散落得滿地亂滾……

範時繹卻不生氣,仍舊滿臉笑容,溫聲道:「十四爺別錯怪奴才,這是欽命又是憲命,奴才沒法子。奴才在這裡一日,總要盡心周全保護十四爺。您是天璜貴胄,再怎麼也還是奴才的主子,這麼著撒野,奴才自己也愧的。」他笑眼望著石頭人一樣的允,又道:「還有下情上稟,十四爺身邊這些太監、宮女也都要換換……」他話音雖溫馴,但語氣中卻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允頭「嗡」地一響,心中急跳耳鳴眼昏,不由看了引娣一眼,想想此時處境,半晌才冷笑一聲道:「連她們也放不過?必定要趕盡殺絕?」範時繹忙躬身道:「十四爺這話奴才不敢當,太監宮人都是內務府的,奴才只是遵命承辦。十四爺要有什麼話,儘可明奏皇上,料必有恩旨的。」

「我想留一個人。」

「誰?」

「喬引娣。」

「這是沒法子的事。」範時繹見允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不由也動了惻隱之心,但內務府過來的牌票,劈頭便是「喬引娣等四十八名宮人太監」真的是無可設法,因苦笑嘆道:「天威不測天命難違吶!這樣,人,我帶到馬蘭峪,先不送京。請爺寫奏章,只要萬歲爺恩准,我立刻把人送回來……」

「不要求他了!十四爺,他是個提線木偶,求他什麼用?」

引娣在旁突然說道,她臉色蒼白得像漢白玉雕像,半點血色全無,半晌才嚥了一口氣,款款移步上前向允盈盈下拜,顫抖著嘴唇道:「今日一別,再會無期,奴婢有心腹話告十四爺,引娣原是蘇北樂籍家女子,母親與人相好有了奴婢,因此得罪族人,被迫逃亡山西,寄生喬家。這不是什麼體面事,所以一直隱忍不言,今當別離,您既是我恩主又是我夫君,一句不敢隱飾……」她長長的睫毛一眨,頓時淚下如雨,抽咽了幾聲又道:「前頭讀《金縷曲》裡頭一首,奴婢說好,爺說不吉祥,今兒在山上也沒唱。這會子爺伴奏,奴婢唱了就此分手,可成……?」允此時不知身為何物,他已痛苦得麻木了,渾不覺疼癢,半日才回過神來盯著範時繹不言聲,範時繹雖是武夫,見此生離死別悽惻纏綿也不禁悚然動容,只垂手而坐不言。允便從書架頂取下瑤琴,略一勾抹,清冷琴音如寒泉滴水,一曲《羅絹寒》過門,已是四座噓唏,引娣悲聲唱道:

秋水漫崗……紛紛膏雨,遮不盡這碧樹凋零蓑草黃!更恰恰似離人惆悵。曾憶春華對鏡妝,眉目映虛廊,只這愁淚湧漣,祛祛羅衫,怎耐得瑟瑟冷露寒涼。道珍重告郎,莫為念妾斷肝腸。念妾時且向盤石韌草泣數行……

唱畢,引娣轉臉對範時繹道:

「我們走吧!」

說罷頭也不回便出了院。範時繹一聲也不敢言語,離座向允一躬,便帶著軍士太監宮女冒雨匆匆而去。

霎時間偌大的寢殿便空落下來。在淙淙大雨聲中,允獨自呆坐了足有移時,突然發了瘋似的拉斷琴絃,跳起身來將這架價值連城的古瑤琴向石階上一擊粉碎。他急步跑出院外,雙目望天,兩手空張著接那沁涼入骨的雨水,發出一陣狼嚎似的嘶啞的叫聲:

「雍正——胤禛!你還是我的哥哥麼?天哪!我前世作過什麼孽,罰我生到這不人不鬼的皇家?啊!嗬嗬……」

那雨,是下得越發緊了。

註釋

【1】查嗣庭獄即後世所傳「維民所止」文字獄。其實因當時考題「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百室寧止婦子寧止」有「正止」相連嫌疑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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