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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孤弱女羈押歸京師 守陵督客旅逢異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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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字本是奚,加點也是溪。去掉溪旁點,加鳥卻成——君不見羖五大夫百里奚,山妻破扉烹志。

又道:「憑這些酒令,你們難為不住賈士芳。下一個輪到石施主了,你要說的令我寫在那邊水牌上,說出來有一字之錯,罰我吃一罈子酒!」

「好!」

眾人不禁轟然叫妙。範時繹這邊幾十個人本來吃飯吃得沉悶,此刻連親兵、護衛、宮女都停了箸,呆呆地望著那邊桌上,只見賈士芳徐徐立起身來,向室中眾人橫掃一眼,看到範時繹這一桌,目光熠然一閃,卻沒言聲,背轉身提筆在粉牌sup【1】/sup上疾書了幾行什麼字,翻了牌子,轉臉對石江笑道:「請你說出來,看我猜得對不對。」

石江已經看愣了,世間真有這樣的神技?他翻著眼皮,搜尋枯腸,半晌才道:

相字本是相,加水亦是湘。除卻湘邊水,雨下便成霜——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他話音剛落,賈士芳已將水粉牌翻了過來,一邊笑道:「我把‘亦’字寫成了‘也’字。看來大道沒有圓融啊!」此時眾目睽睽,所有的人都盯向那塊三尺見方的牌子,果然見除了「加水也是湘」中間一字微有不合,其餘竟然全部契合。頓時,連範時繹帶來的人也都嘖嘖稱奇,滿屋都是議論聲。石江幾個人已站起身來,笑說:「雖然猜中,你自己說出錯一字罰酒一罈。請君入甕!」——那地下襬就的兩壇三河老醪,其中一罈尚未啟封——開啟了就大碗傾。那賈士芳也不推辭,等著一碗接一碗喝了,霎時壇空碗淨,已是酡顏微醺,對勸菜的石江說道:「你不是問功名麼?你說一個字,我來為你推算。」石江道:「我早想好了——你猜猜看。」

「是個‘乃’字,是麼?」

「是。」石江道,「這個字難拆。」

「不難。你問的功名,乃字是缺筆‘及’字,你終身不得及第。」

站在旁邊的曾靜笑道:「純是遊戲,我是聖人門生,就偏不信你這些把戲。我出一個‘也’字,你玩玩看。」「這是個終身蹭蹬的字。無馬不成‘馳’,無水不成‘池’,雖有‘力’而‘走之’不全,天羅地網布定,你走投無路!」曾靜「撲」地一口酒笑得全噴了出來:「這個牛鼻子,年輕輕的如此搗蛋——你要能說出我的家世,我就服你!」

「你三歲喪父,七歲喪母。」賈士芳端詳著曾靜,「舅母收養了你,想逼你學生意,你又逃回家裡。你伯父想吞你家產,趕你出來,幾乎逼你自殺。你嬸母和你死去的母親要好,不忍曾家絕後,出私房錢資助你外逃山東,投奔東海去找呂留良。你在山東進學為秀才,呂留良死,你又返回湖南收拾家業,迎養嬸母,教讀為生——我說的可有一字之謬?」

曾靜先還怔怔地聽,聽到後來,兩腿一軟坐回凳上,已是面如死灰。喃喃說道:「你不是人,你是鬼……聖人不雲六合之外,我不能信你的——你一定在哪裡打聽過我曾靜的慘史……」賈士芳笑道:「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是聖人不以鬼神說教,不是聖人不懂得。天下億萬廟堂,若沒有靈響,誰肯信他?」說著一轉臉,對著旁桌看得目瞪口呆的一個軍官,又道:「這位兄弟,我總沒有打聽過他的‘慘史’吧?——他也是七歲喪母,繼母不良,調唆他父親把他逐出家門,流落湖廣、江南,又輾轉到河南陝西,遇貴人收留,從軍打仗,積功到五品——你是不是?」

「是!」那軍官已被賈士芳說得滿臉淚痕,竟忘了身份,一挺身答道:「您真是活神仙!我叫霍英,是四川人,真服了您吶!請先生指明,我爹還活著麼?」賈士芳隨口答道:「你出走三年父親就病死了,你繼母帶你繼母弟另嫁。你不要哭,這是孽緣,你也不要報仇,你繼母嫁到這家苦受折磨,幾乎天天捱打,冥冥報應,有人已經替你出氣了。」說著轉臉又問曾靜:「你可服氣?你的磨難還在後邊,若肯入我道門,為我弟子,我以五行顛倒大法為你除去霾雲,顛簸紅塵,否則有一日你終歸悔恨莫及的!」曾靜目光如醉,盯著幽幽的燈火,喃喃說道:「恐怕你這點左道旁門還收伏不了我。君子知命……苟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範時繹眼見自己的人被這個莫名其妙的道士漸漸迷惑,一個個竟躍躍欲試想請他推算造命,正要起身帶人下樓,身邊的蔡懷璽突然大聲叫道:「那位仙長,肯屈駕過來給我這一桌觀觀氣色麼?」賈士芳仰面咕咕又牛飲一碗,笑著從容一點頭,隔桌子過來,一邊走一邊對那群軍校一一指點。

「存心善些兒。已經死了兩個兒子了,不曉得警惕麼?」

「你家門山向不利,偏西南了,向南正過來,你母親的病就不治自愈了……」

「良善人,公門裡頭好修行。你自己福薄,可以見兒子孫子身登龍門。」

「天道福善禍淫,祖德原本不薄,都給你折盡了。你養的那幾個小廝,總有一天奪了你命去……」

……一路說著,賈士芳款步踱過來,站在錢蘊鬥身後立定了,卻一時不言語,盯著眾人嗟訝一嘆,彷彿不勝感慨。範時繹冷冰冰看著他,半晌才道:「《道藏》萬卷浩如煙海,不在口舌之間,你不安分,挾技入世,淆亂視聽,已經犯了天威。你不收斂,恐怕禍到無門。」

「我學成道家三昧,奉師命出龍虎山濟世,濟世也是修道。」賈士芳滿不在乎,笑嘻嘻說道,「這酒樓上三十一人,你們盡有相識不相識的,於我卻沒有秘密。我不違天行事,天也無奈我何。你看——」他說著手指成蘭花狀一彈,滿樓五六支蠟燭突然同時熄滅,樓上頓時漆黑一團。人們被他突然露這一手驚呆了,竟誰也說不出話,漆黑中聽賈士芳的聲音甕聲甕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太黑了吧?今天十月二十六,這時候不該有月亮。我借來一片清光,為諸位佐酒。」

眾人驚怔間,外邊濃重的雲已經散為蓮花雲,透明的,粉色的蓮瓣中略帶遲疑地閃出一輪明月,銀色的清輝從南邊一溜亮窗灑落進來,滿樓都是融融宜人的月光。

「這是‘小道’能辦的?」賈士芳滿意地看著對面目瞪口呆的範時繹,格格笑道,「這樓為我設,此雨為我興,那河為我漲,彼橋為我坍,這是一會人物,天意是天意,我勉盡人事而已。」範時繹按捺住心頭的驚慌,悄悄用手按住了劍柄,悶哼一聲,說道:「你是白蓮教的吧?我雖是武將,卻是文進士出身。自幼飽讀史籍,何事不知?顛倒五行陰陽,你曉得前明徐鴻儒?你老實點,回你的山,修你的道,不然,三尺王法正為你設!」賈士芳將手一擺,已又是燈明月暗,竟向範明繹一躬致謝,「你的話和我師父的話一樣,是正理,所以我不駁你,但我確不是白蓮教。乃是江西龍虎山婁真人關門弟子,專門出山了卻俗緣。我不悖理違法,從善行濟世,你鋼刀雖快,難殺我無罪之人——這位先生,方才你叫我,來為你推休咎的麼?」他把臉轉向了錢蘊鬥。

錢蘊鬥和蔡懷璽都被他方才的幻術弄得五神迷亂。錢蘊鬥這時想到是自己失態,招這道士來的,因點頭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樓上多一半都是欽犯。這一番解往京師,吉凶如何?」

甘鳳池曾靜石江那一桌客人,原也納悶這一群男女客人,突如其來坐得滿樓皆是,卻又互不言語各自悶頭吃飯,至此才明白,原來是朝廷解往京師伏罪領刑的待決欽犯!

註釋

【1】舊時客棧為方便客人題詩,專門設的白漆木板,用過可以用水洗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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