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侍衛、兩江總督、太子少保李衛請見怡王爺。」
允祥不禁一笑,大聲道:「進來吧,狗兒!」待李衛進屋,一邊見他行禮,一邊笑道:「你這個職名有意味。你還兼管三齊監盜;連著報一二三,‘太’是‘大’,‘少’是‘小’,真真是佔全了!」
「這屋裡真暖和!」李衛磕了頭又打千兒起身,賠笑道,「不光三齊,直隸山西河南的盜劫案子也歸著奴才管呢!」就燈下覷著允祥臉色又道:「王爺氣色比在沙河時好多了。奴才跟王爺一個病兒,有什麼好藥,好歹賞奴才一點。」「有什麼好藥!剛進這熱屋子暖和的,我叫他們給你和張廷玉各騰一間,今晚就搬過來!」允祥說笑著擺手示意李衛坐了,又道:「我以為你早已經回南京去了,緊著在北京泡什麼?」李衛斂去了臉上笑容,望著幽幽的燈火,說道:「奴才是奉了旨意的。就是不奉旨,不知怎的,奴才也想多在北京待幾日,奴才這病,總擔心這回子去了就什麼‘壯士一去不復還’了的,有些戀主不捨。二則聽到些風聲,奴才也放心不下。三則有些細務還想請爺的示下。」說罷瞟了劉統勳一眼。
劉統勳十分機敏,立刻便向允祥一躬,說道:「那邊書房還有幾封要緊文書沒拆,王爺和制臺在這說話,沒別的吩咐卑職就過去了。」允祥點點頭說道:「其餘的人也迴避一下,給我和李衛在這爐子上溫一壺奶子就成。」侍人都退出去,才笑問:「什麼事這麼弄神弄鬼的?」
「奴才惦記旗主來京的事。」李衛用火筷子把奶子壺支得更穩了點,緊皺著眉頭說道:「八爺也真膽大,這是豁出來性命和萬歲爺做對呀!憑良心說,奴才真有點懸心——奴才在外省京裡都有不少朋友,八爺外面上只管個旗務,其實勢力很大,風聲只要不對,朝局興許真的推骨牌一樣一下子就亂了。萬歲爺上次談了,奴才覺得心安了些。下來想想,八旗綠營裡頭的將校官員有幾個不是旗下人?旗主在朝廷上撐住場面,軍心再不會穩的,只要對峙住,帶兵將官也會變心的。奴才死活是皇上的人,想著請十三爺再勸勸皇上,最好是別走這步險棋……」
允祥靜靜聽完,抿著嘴唇說道:「你說這些皇上不但想到了,比你還要想得深想得細。從去年有這個風聲,皇上就給駐京旗營游擊以上管帶官員發了幾十個密摺奏事匣子。軍隊裡一動一靜清楚得很。」他站起身來,在熱烘烘的地龍上慢慢踱著,「我擔心的和你全是兩回事,我怕八哥這次鋌而走險,陷得太深沒法自拔,這是大逆罪,又沒法救。十四阿哥這次不奉詔,真是件好事。可還牽連著八哥九哥十哥一個親王、兩個貝勒,文武百官過去黨附他們的有多少?就文華殿、武英殿還有幾個大學士你就難講他們是什麼心!李衛啊,這是多大的案子,你見過嗎?你聽說過沒有?聖祖爺二十幾個兒子,大阿哥已經囚禁瘋傻了,二哥病得奄奄一息,有一天沒一天的,活不了多久了;十四弟其實也是軟禁了,再加上這三個……天下後世哪裡理會‘樹欲靜而風不止’——寫到史上,是個什麼名聲呢?」李衛一門心思擔憂的是雍正的皇位,聽允祥這一說,立刻心裡清明,皇上和這個允祥其實是網罟俱備,單等這幾條不知死活的魚撞網的了。想想允祥的話,也替他們兄弟寒心,半晌才嘆道:「說到這煩惱,還不如小家子寒門小戶呢!八爺也真是的,沒有得皇位,總還是個親王吧!怎麼鬧起來沒個完?」
「所以這是氣數。」允祥忽然想到賈士芳那番議論,心裡又是一沉,他細長蒼白的手指不安地握在一處搓動著,說道:「我們沒法去勸八哥,他要做,我們又沒法攔,只能照皇上意見擠膿包兒。八哥要知趣一點,自己收斂,安分辦差,就是這些旗主來,我也能保下他;不然我也保不下來,這真是無可奈何……」他變得有點神經質,只是喃喃自語:「你說夠了……也爭夠了,還沒個完麼?天下那麼多事等著我們做,只是要鬧家務?……不能學學十四弟麼?」
李衛眼中滿是憐憫地望著這位雍正皇帝的第一寵弟。當年,他在康熙的兒子裡最不安分,揮鞭江夏鎮有他,火馬踏筵席有他,大鬧御花園也有他,康熙御賜封號「拼命十三郎」是個闖禍的都頭惹事的領袖,二十年黨爭十年高牆圈禁,竟像變了一個人!猛地想起喬引娣的事,便問道:「十三爺,這個喬引娣是怎麼回事,審諾敏一案我見過幾次,標緻是標緻,算不上頂尖兒出色的。怎麼十四爺就把住不放,萬歲爺又指名硬要?都太痴了……為一個女人兄弟們鬧生分到這份兒上,值麼?」
「世上有幾對夫妻像你和翠兒?青梅竹馬患難之交又一雙兩好?」允祥怔望著微紅的炭爐,「情之一事,任誰說不清的,為這個丟了江山、身家性命的要多少有多少,像吳三桂為一個陳圓圓稱兵叛明,引大軍入關,也還是個情——衝冠一怒為紅顏!」
「可皇上過去和喬引娣並沒有舊情。」李衛俯首沉吟,「太蹊蹺了。我問皇上,皇上又叫我問您,您能告訴我麼?」
允祥將沸了的奶子壺挪動到爐邊,思量著,自失地一笑,說道:「方才你說到‘痴’,我想起來有人說過滿洲人情痴的話。太宗皇帝要晏駕,世祖皇帝才六歲,睿親王多爾袞攬總兒掌握朝政,眼看著的花花江山唾手可得,他就是不伸這個手。世祖皇帝在位十七年,才二十四歲,如今有說病故的,有說出家的,總之為了一個董鄂氏,和多爾袞一樣為一個‘情’字。說到喬引娣,皇上要她也為這個字。不過不為她自己,倒為了另一個女人,就說皇上情痴,也是真的。」李衛頗費心思地蹙著額頭聽完,說道:「王爺的話太繞彎兒,皇上為情要引娣,又不為引娣,又為另個女子,這沒法解。」允祥道:「這沒什麼不好解的,引娣長相太像皇上當年要的另一個女子了!二十年前,皇上巡視安徽,被大水圍困,城破逃生後被一個女孩子救起來,在那女孩子家二人有過一段纏綿恩愛……」
「王爺,」李衛忽然想了起來,說道,「您這一提醒兒,我就都知道了。大水過後,皇上在揚州催辦賑災糧,人市上買下了我。我和皇上還一同去桃花渡、高家堰尋訪過她。她叫小福……我們主奴那次險,差點在黑店裡送了命!小福是樂戶賤民,所以皇上還有一道特旨,為遍天下賤民脫籍。呀!喬引娣長得像小福?會不會——」一個更可怕的念頭襲上李衛心頭:會不會是母女?!但他隨即否定了,小福是被火刑燒死的,死時是雍正親眼所見,離二人分手滿共才三四個月,不會有後裔留下,天下也沒有這般巧的事——他口風一轉,疑慮地說道:「會不會日子久了,皇上記憶錯了?就算長得一模一樣,還有脾氣、性格兒呢!如今既然牽扯到國事,就讓十四爺一步——」他又想到允祥比喻的多爾袞和順治,便打住了,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一時間兩個人都覺無話可談,屋子裡頓時沉寂下來。忙著大窗玻璃向外望,雪已經下得很大,一片片粘到玻璃上,頃刻就化成水,淚一樣流下去,只遠遠的隱約聽清梵寺方丈在朗朗唸誦《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你們這麼呆坐著參不語禪麼?」寂靜中忽然有人說道。允祥和李衛一回頭,只見棉簾一動,隨著一瞬即逝的冷風,一個人徐步跨進,張廷玉隨侍在後。燈下看時,二人都嚇了一跳,原來竟是雍正夤夜來了!
「是皇上!」允祥和李衛同時跳起身來一邊行禮請安,一邊李衛又忙將允祥隨常坐的鹿皮交椅搬過來,口中道:「老天爺!這黑夜大雪的,外頭的路主子怎麼走來!」允祥也道:「皇上有什麼事,叫太監來通知一下我們就過去了。從暢春園到這裡四五里地呢!」
雍正乍從冰天雪地進到屋裡,不勝欣慰地搓著手,有些青白的臉色也漸漸紅潤,見眾人都站著,因笑道:「都坐吧。怎麼跟前連個使喚奴才也沒?說機密事,朕在外頭聽,兩個人又都不言聲!」李衛衝出壺中的奶子先捧給雍正一杯,又給張廷玉和允祥倒了,口中道:「奴才正和十三爺說起當年,主子收留了我,黑風黃水店遇難的事。一轉眼二十年過去了,想起來像夢……」他瞟了雍正一眼,嘆了口氣。
「是啊……二十年了……」雍正也不勝感慨,「要不是帶著你,朕也就沒命了,你有擎天保駕的功啊!可惜又只能埋沒掉……那時候兒黃水氾濫,桃花渡到高家堰一帶幾十裡沒人煙。我們在沙灘上運糧,路過的村落裡都沒有男人。上次批範時捷的密摺,朕還特意問,那些過水河田,如今開墾沒有。範時捷說經過洪水的田最肥,早已墾了,為劃地界子還出了幾件人命官司。李衛,蕭家渡口北邊還有幾萬頃淤地,聽說你下令不讓開墾,是為什麼?」李衛一門心思要引著雍正說上喬引娣,然後三個人一齊諫勸他把人歸還允,消弭兄弟之間這個縫隙,但雍正卻把話題引到政務上,只好躬身答道:「是。尹繼善想發賣那三萬二千頃地,是奴才攔住了。如今江蘇的地多,再墾田貪多嚼不爛,眼見黃河已經歸道,河堤修治好了,有錢主兒趁便宜買地,其實只是霸著不種。奴才想,與其叫這些土財主霸著,何如政府掌握?如今一畝只能賣到七兩,康熙三十年那地一畝五十多兩,到康熙四十年,一畝有的賣到二百多呢!奴才想等個好價錢,多賣幾百萬銀子,也能辦點大事。皇上要覺得不妥,奴才處置了就是。」雍正笑道:「你這是替朝廷理財。很好,沒什麼不妥的。不過,事先要是奏朕知道了,閒話也就沒有了。」
坐在雍正旁邊的允祥一笑說道:「這事李衛跟臣弟說過,想著過幾年賣個大價錢,在南京給主子修個行宮。他盼著主子南巡呢!」張廷玉也不能不服李衛治事精明,在旁笑著嘆道:「天下督撫都能像李衛田文鏡一樣,朝廷在財政上省多少心!」
「朕心中三件大事,一是火耗歸公,二是士民一體當差,三是雲南改土歸流。」雍正端端正正坐著,淡淡說道,「現在一個是李衛,一個是田文鏡,江蘇和河南已經試行,其餘各省沒有推開,一來是年羹堯隆科多亂政,四處插手,二來這兩省還沒見到好處,一時還不能發明詔。楊名時來京時談了談,這三件事他竟一件也不贊同。但他在貴州辦差辦得不錯,朕和他有約,七年不動他的總督兼巡撫位置。楊名時是個清官,他靠人品做官,李衛田文鏡也是清官,卻是靠制度重新整理政治。朕想,暫時各行其是也好,內地這兩件事辦不下來,改土歸流也一時上不了檯面,等七年約滿再說改土歸流——那是苗瑤雜居之地,一不留心就要出大亂子的。」
張廷玉聽著雍正雄心勃勃的計劃也有些興奮,但畢竟是當了近三十年宰相的人,興奮的火花一閃,接著就想到了困難。他不抽菸,只把玩著五冬六夏從不離身的一把湘妃竹扇,沉吟良久才道:「火耗歸公發養廉銀,損了官員收項,士民一體當差納糧,又損富益貧。自祖龍到今多少皇帝,這是第一篇吏治真文章。做好了,皇上也是千古一帝,但掣肘的又何其多,辦起來又千絲萬縷,何其的難!」雍正面無表情,許久才道:「要沒有難處,別人早辦了。還輪得到朕?別說朝廷裡外上下,就是宗室國戚,朕的兄弟子侄,不贊同的也居多。朕心裡清清楚楚它的難。但這事和你們反覆談過,這些事越往後拖,留給子孫,他們越難辦。朕不做聖祖之後的庸主,你們也不要做庸臣。就算是‘興頭’裡,誰阻了朕這個興頭……最親的人也難逃朕大義滅親!」說罷將奶子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此時連和尚晚課也已經結束,深邃的古剎裡一片寂靜,暗夜中只聽窗外微嘯的西北風掠房而過,和無盡的大雪片片落地的沙沙聲。
「皇上宏圖遠謀人所難及。」不知過了多久,允祥才幽幽地說道,他的聲音很低,寂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兄弟二十四個,早夭了四個,還有二十個。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要是八哥十四弟他們能……那該多好!平心而論,他們也都不是無能之輩啊……」李衛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揣摩到是為喬引娣的事諫諷皇帝,「此刻,提出來真是火候,十三爺真是個角色!」他心裡暗自叫勁兒,卻不肯再插話,只豎起耳朵等著雍正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