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紱轉過臉,口氣變得異常嚴厲,問劉王氏:「這是怎麼說?」
「青天大老爺!」劉王氏臉色青灰,連著爬跪兩步,指著幾個證人連哭帶說:「他們都是指著程家佃田吃飯的人,程森說八月十六,他們敢說八月十五麼?八月十五夜裡好月亮,我帶著兩個本家兄弟去程家抬回我的爹還有我的兩個兒,當晚哭喪哭得滿村都過不成節,老爺您隨便叫幾個村民問問,這種日子還有記錯的麼?」說著她放聲號啕:「我屈死的老爹……我的兒,我的嬌兒……嗬嗬……啊……」悽慘的哭聲盈庭迴旋,人人心上都被激得緊縮起來。外頭幾個毛頭小夥子也擠了進來,七嘴八舌地說道:「我叫汪二柱,和劉王氏一個村的。我證老劉頭是八月十五死的……」
「哭得滿村人悽惶掉淚,這事誰不知道?」
「我娘還帶著月餅去老栓家看來著!」
「我是住劉村抬死人的,八月十五,沒錯!」
李紱嘿嘿冷笑,倏地翻轉臉來,問道:「程森,你講,為什麼私改日期,嗯?!」
「……興許,我記錯了……」「你是太聰明了。」李紱譏諷地吊著嘴角冷冷說道,「日子定到八月十六,證人就只限到你程家的人,就好作手腳了,可惜八月十五這個日子太好記了,更可惜的是你程森不能一手遮天,你只能脅逼你的佃戶,別的人你掩不了口舌!」
程森彷彿被打了一悶棍,渾身激起一個寒顫,他有點張惶似的環顧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幾個剛剛進來的證人,咬了咬牙強自鎮定著說道:「就算是八月十五吧,反正就那麼回事,他是自盡,又不是我強按著吃藥的……」李紱猙獰地一笑,說道:「你沒有姦汙劉王氏麼?」
「沒有。」程森瞟一眼黃倫,低下了頭,他的口氣已經不再那樣強橫。李紱將目光掃向劉王氏。劉王氏被看得低著頭只是摳磚縫兒,張了幾次口才囁嚅道:「他……他……」她偷看了一眼衙門口擁擠的人群,到底沒有說出口。坐在西側的黃倫將案一拍,喝道:「今日對簿公堂,你吞吞吐吐語言恍惚,你這刁婦,存的什麼心?」
李紱瞟了黃倫一眼,吩咐戈什哈:「把證人帶下去具結畫押,門口這些人後退三丈!」衙役們答應著便來帶證人。但門口的聚觀人眾聽問姦情,卻越發來神,推走這邊,那邊又湧上來,怎麼也趕不走。還是一個師爺有辦法,端了一碗墨汁,用毛筆蘸了站在堂口淋淋漓漓地就灑。前頭幾個臉上身上著了墨的立刻便往後退,後邊伸著脖子聽熱鬧的頓時擠倒了一片,外邊一時吵聲罵聲哭叫聲嘈雜不堪,好半日才安靜住了。李紱對劉王氏說道:「這是公堂,你必得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才好為你結案。多少烈婦受辱而死,《春秋》並不責備。既是強姦,那就沒什麼可丟人的。你只管如實講,不要心存顧忌。」
「是……」劉王氏嚥了一口唾沫,「我是他家針線上人叫去的,說是幫著做過冬衣裳……我爹已經去過幾次求他別加租,我想著幫做冬衣,或者能見太太奶奶們求個情兒,就去了。我在他們西廂屋做針線,不知怎麼後來就剩我一個人在屋裡。他……他就進來,動手動腳,先是說瘋話,我不理他,後來他就……猛地摟住我,一手扯褲子,一手摸乳——我叫喚煞,也沒一個人進來……後來……後來他就糟蹋了我。我在他大腿上抓了幾把,不知道抓出印兒沒有……」她羞得說不下去,又低下了頭。
「這就好辦了。」黃倫在旁說道,「既是抓摳過他,只要驗驗有傷無傷就知道了!」
劉王氏突然抬起頭來,下死眼盯著黃倫,她突然沒了羞澀,梗著脖子,蒼白的嘴唇哆嗦著,大聲說道:「黃大人!你得了程森多少銀子?你——你還是個讀書做官的!三年前抓的印兒現在還能驗出來?你這麼不要臉,一死就一死,我索性全兜出來,你佔騙了我身子,答應替我雪冤,後來為什麼變卦?」
她這個話一齣口,立刻滿堂皆驚。李紱、柳青、壽吾並所有的衙役都把目光射向黃倫,一個個臉色蒼白,如同廟中鬼神泥胎,頓時大堂上一片死寂。黃倫萬不料她竟攀出自己,臉色刷地變得蠟黃,沒半點血色,半晌才回過神來,「啪」地猛一擊案,吼道:「你放屁!可見本按察使沒有看錯你,你這個臭婊子,竟敢如此含血噴人!來!」
「在!」幾個臬司衙門的人立刻雷轟般答應。
「大棍侍候!」
「喳!」
「慢。」李紱早已立起身來,案情這樣一轉,是他萬萬始料不及的,此時可怎麼辦?他攢著眉頭緊張地思索一陣,鬆弛了一下,笑道:「黃大人少安毋躁麼。問明瞭再加刑不遲——劉王氏,你要知道,你是以民告官,先已經有罪,要想清楚了!」
劉王氏此時將一切已置之度外,死盯著黃倫道:「民婦是破了身子的人,已經一錢不值,只要公道處置了我一家三口血債,什麼罪我都領了!」她戟指指著黃倫,「你在二堂密審我,你說,程森給你送錢,你不稀罕可是有的?當時我磕頭說,‘大人不愛錢,公侯萬代’,你雙手把我拉起來,你那副髒臉叫人噁心!你說……你說……」
「你這刁惡無賴的淫婦!你住口!」黃倫吼道,「瞧你那副模樣,誰瞧得上?」李紱笑道:「你不要忙著問,讓她說完——劉王氏,他說什麼?」劉王氏道:「他說‘你真長得……可人意兒,我的四姨太也比下去了……’還說,只要和他‘春風一度’管保我的案子贏……大人,我不是人……為了替我兒報仇,我就從了……」
李紱冷冷睃了黃倫一眼,正要說話,黃倫惡狠狠問道:「你有什麼憑證?說不出來,我剝了你的皮!」李紱因又問道:「是。你有憑證麼?」
「這種事還要的什麼憑證?」劉王氏掩著臉泣聲說道,啜泣了一會兒,猛地抬起頭說道:「我看見了,他肚臍左邊有一塊硃砂記,上頭還長著紅毛。還有,還有,他的‘那個’左邊還有銅錢大一塊黑痣。紅毛記有半個巴掌大——大人,你驗,他要沒有,我就認這誣告罪!」
這一下把黃倫證到了死地,黃倫立時面如死灰,只是哆嗦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大堂上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瞠目望著李紱。
「士經兄,」李紱陰笑了一下,平緩了臉色,叫著黃倫的字說道,「案子已經涉到了你,真真假假自有涇渭。請士經兄迴避一下,隨我到二堂,我還有話說。」黃倫頭昏目眩,形同白痴,眼睛直直地站起身,提線木偶般跟著李紱到了後堂。他們一離開,堂口立刻傳來一陣人們興奮的鼓譟議論聲。李紱吩咐跟著的戈什哈「叫他們安靜!」一邊示意黃倫坐下,親自倒了一杯茶端過來,娓娓輕聲細語說道:「士經,你說實話,我還可成全你的體面,不叫你當人出醜,不然,你想想看,萬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不秉公執法的。其實呢,這個案子我心裡已經明鏡一樣——我自己調的人證根本就沒有用上。你要一錯到底,我可也就無法可設的了。因為這案子是皇上御批的,我不能沒個交待。」
黃倫彷彿此刻才靈魂歸竅,他仇恨地看了一眼滿臉假笑的李紱,兩隻手抱著剃得發光的腦門子,來個一言不發。
「你再想想看。」
…………
「唔?」
…………
「你不肯招麼?」
…………
李紱勃然大怒,怒喝一聲:「給你臉不要臉,本撫成全不了你了!來,給黃大人去衣!」
「喳!」幾個戈什哈立時餓虎撲食般擁了過來,黃倫本能地一閃,怪聲怪氣叫道:「我是朝廷三品大員,士可殺而不可辱,你們誰敢?!」李紱格格一笑,說道:「你是‘士’?你是豬!我今天辱定了你!」說著手一揮。戈什哈們從沒幹過這差使,又新奇又好笑,兩個人死死按住掙扎著的臬臺大人,餘下的七手八腳連解帶撕,頃刻之間就剝得他一絲不掛。果然的真不假,黃倫肚臍左下側一片紅茸茸的細毛硃砂記。再扳開腿,那塊黑痣赫然在目。
李紱什麼話也沒說,掉頭便返回了大堂。嗡嗡嚶嚶滿堂嘈雜立刻鴉雀無聲。他站在公座上吸了一氣,彷彿要吐盡紛亂的思緒,半晌才定住了神,咬著牙大聲宣佈:「黃倫已經招了!程森,你到底怎麼和他勾結翻案,你給我從實——」他「啪」的猛擊一下響木,連那個鏗鏹有力的「講」字一齊「拍」了出去。
「我招……」程森面無人色,稀泥一樣軟癱在地,「我和他在江西鹽道上就是同事。頭一回送銀子三百兩,他不肯要。後來敘出是舊行,我送他一千兩銀子,他就給我翻了案……」李紱無聲透了一口氣,坐回公座,吩咐道:「給他畫押!」一邊援筆在手在案牘上疾書批文。
據程森一案,該犯原系在籍守制之朝廷命官,乃敢據勢魚肉鄉里,將佃戶劉老栓之家媳於光天化日之下騙誘到家,強行姦汙,致使劉老栓祖孫三人飲恨自盡。又復交通賂賕朝廷方面大員黃倫,意圖弭罪。滅絕天理於前,舞法弄權於後,使劉王氏一門三命久冤不解,實屬罪不容誅。著判斬立決,報刑部詳準施刑。黃倫身為朝廷法司大員,貪贓無恥,脅奸民婦,悍然弄法,即行監禁,案由申奏御覽後遵旨嚴處。
寫罷,接過畫過押的狀紙略一瀏覽,眼睛掃視一眼眾人,朗聲宣讀了判詞。立時外面千萬人一齊歡聲鼓舞,劉王氏滿面淚痕,嘶聲高呼:「青天大老爺明斷!李老爺公侯萬代……」夾著程森家屬含糊不清的號啕咒詈聲混成一片……
恰此時,後堂匆匆出來一個戈什哈,對李紱耳語道:「寶親王爺,還有兩江總督李衛制臺來了,在後頭簽押房等候大人。」李紱臉上毫無表情,只點了點頭,直到百姓散盡方徐徐說道:「退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