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紱和田文鏡一樣的地位身分,如此恂恂儒雅平易近人,幾位縉紳想起上次田文鏡來洛陽,幾乎一樣的場合,一樣的人,那種嚴冷倨傲,睥視萬物的架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不由感慨萬分。當下眾人一齊起身,賠笑道:「制臺之命焉敢不遵!」李紱便想測度洛陽文人才品,執酒沉吟片刻,說道:「上次到南京,尹繼善在莫愁湖,眾人創制無情對,很有意趣,我們不妨也試試。」末座的秦鳳梧最年輕,今天在座的都是做過官的,他還只是個秀才,因此一直插不上話,聽李紱這一說,倒鼓起興頭,一欠身笑道:「敢問何謂‘無情對’?」李紱指著羅鎮邦書房正面的聯語說道:「你們看這副聯,‘上巳之前,猶是夫人自稱日;中秋而後,居然君子不以言’,上下聯文意相通,又都取自《四書》,指的又是一件事,這就叫‘有情聯’。上下聯文意不相干對仗工切又不指一件事,用典不雷同,就叫‘無情聯’。現在請你出上聯,我對一聯,大家就明白了。」
「遵命。」秦鳳梧一笑說道:「我可要放肆了。」因俯首思索著說道:
「欲解牢愁惟縱酒。」
李紱執杯仰首,良久,笑道:「不要那多的牢騷嘛,不見得只有酒才能解愁。」因吟道:
「興觀群怨不如詩。」
吟罷又道:「這裡頭‘解’與‘觀’都為卦名,卦象卻又不一樣,應對必須如此之工,才算得‘無情’。」眾人聽如此之難,都不禁暗自拃舌,又不好掃了李紱的興,只得搜尋枯腸打起精神應對。便聽李紱起句:
「樹已半枯休縱斧,」
羅鎮邦搖頭笑道:「我甘拜下風,罰一杯了事。」因舉杯一飲而盡。楊傑沉思著說道:
「日將全昏莫行路。」
賀守高笑道:「這是個興比聯語,不是‘無情聯’,要罰酒三杯!」李紱點頭道:「確是興比聯,賀兄得認罰!」賀守高只得飲了。王宗禮卻對了上來:
「蕭何三策定安劉。」
於是眾人鬨然叫妙,李紱見有人對出,便自飲一杯,說道:「以‘蕭’對‘樹’,以‘何’對‘已’既不相干,對得切,真無情對也!」秦鳳梧在旁道:「我也對出來了——‘果然一點不相干!’——可好?」
李紱不禁大喜,起身竟過來親自為秦鳳梧酌酒,說道:「這一句渾成天然。以‘果’對‘樹’,‘然’‘已’虛對,以‘幹’對‘斧’——妙!後生可畏。來,我吃罰酒,你吃一杯賀酒相陪。」秦鳳梧笑道:「那我們二人算對了一杯‘無情酒’!」「道是無情卻有情嘛!」李紱與秦鳳梧相對一飲,回到座位上,說道:「你還是個秀才,好自為之!今年必定要入場的了!」
「十年寒窗五車書,為的什麼?我現在很猶豫,拿不定主意該去應考不去。」他嘆息一聲,「李大人,您不曉得,我是個秋風鈍秀才啊!」
李紱說道:「你這個念頭怪。這種事——自古無場外的舉人——有什麼猶豫的?」秦鳳梧笑道:「我一向歲考都是優等,去年進場三卷都落了。還加有批語,一本卷子上說‘欠利’,一本上頭批‘粗’,都是寫好的批條粘上去的。還有一篇文章批得更奇,粘上的批條是‘豬肉一斤雞蛋三十枚’。仔細想想,是根本就沒看我的文章,連條子都是僕人們代貼的,把考場供給採買條子也誤貼上了。」說到這裡眾人已是鬨堂大笑,他們大抵也都落過卷,中式後也點過學差,想想其中道理確乎是這樣。李紱笑道:「文章有時命,也許上一科你寫得不好也是有的。」
「真是文章不好,我有什麼怨氣?」秦鳳梧道,「學政張大人素來賞識我的,我帶了卷子去見他,他也笑,說:‘你的文章並不荒謬。這一科是田中丞正主考,薦上來本來是你那一房的頭卷。田中丞說:「皇上不愛見姓秦的,他斷然高發不了,不如騰個名額給別人,也少誤了一個人。」’我想了想也是的,秦松齡那麼一個大儒聖祖爺手裡到底沒做上官,如今宮裡太監都改姓秦、趙、高!誰叫我姓秦,和秦檜一個姓兒呢?——一怒之下,我在‘欠利’那篇文章後頭又加了批,‘已去本銀三十兩,利錢還要欠一年。’在‘粗’的那個批上加批‘自憐拙作同嫪,雲粗雲細君當知!’李大人別怪我輕薄,我受這樣的屈,心裡太氣苦了。田中丞如果今年還當主考,我就不能去考的了。」
李紱的臉色早已陰沉下來,田文鏡的刁惡刻薄他已「久仰」了,不料處事如此悖情謬理!思量著,冷笑道:「今日大長見識。劉墨林在年羹堯軍中參議,演《草船借箭》,有位丘八爺說:‘孔子之後又有孔明,可見善有善報。’劉墨林玩笑說:‘秦始皇后又有秦檜,魏武帝之後又有魏忠賢,可見惡有惡報!’想不到抑光兄竟真的照搬不誤!笑話,李林甫是奸相,李衛和我要受株連,田盼是佞將,那麼文鏡也不是好人了?」他沒說完,眾人已是鼓掌大笑。李紱也改了笑容,又道:「今年河南學差是張興仁,沒有點田文鏡的學差,你還是去考吧!放出你的手段,收斂一些兒鋒芒,可以中得的。如果再因為你姓秦貼了你出場,我自然要說個公道!」
當下眾人又高興起來,吟詩作令直到三更方各自散去,也不及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