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待讀書人好點,還有縉紳。」李紱道,「這是國家元氣所在。」田文鏡站住了腳,盯著李紱,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溫存:「當然他們是‘國家元氣’。但元氣太旺了,陽盛陰衰,不也是國家之病?火太大,就要洩一洩。拔他們的毛是為利天下,從根上說於他們有利無害。這些短視眼,只顧眼前之利,忘卻前車之轍,不可怕麼?你看,這個洛陽,前明是福王的藩地,洛陽近熟之田都是這個酒肉王爺的,捨不得拿出一點來賙濟窮人,獎勵將士。城破家亡,堆山積海的金銀全送了李自成作軍餉!你要讀讀福王的詩,看看他的畫,那何嘗不是第一流的漂亮文人!」「我沒有說你不要讀書人。」李紱儘量按捺著自己心中的火,徐徐說道:「士大夫家臉面重於性命,就如你我下野,被官府攆了來這裡築河堤,背石頭,填灰漿,這是國家優遇士人?鄧州裴家營裴曉易,做過兩年知府的清官,他死了,只剩下孤兒寡母五口,被攆到瑞河修橋出土,那是封過誥命的人,忍這樣的羞辱,受得了麼?熙朝沒有實行養廉制度,我聽說一個知府你每年給五千兩養廉銀,可裴曉易他沒拿這筆錢!倒是貪官們平日聚斂,他們不怕你這個‘官紳一體當差’。抑光,這麼做太寒讀書人的心吶!」
田文鏡走著,一陣風裹著雪片迎面撲來,激得渾身一個寒顫,他定了定神,說道:「裴王氏自盡的案子我知道,皇上也有手批,要加意撫孤。但做這樣的事,從來沒有萬安萬全的,讀書人做官是為天下為社稷,不是為自己謀私利。所以出官差並不是什麼丟人事。出不起官差銀子計程車紳人家畢竟是少數,可以再想法子優恤。但士人鄉宦不出官差,時日久了害處不可勝言。」
「其實我看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的摺子我都拜讀了。我覺得有點杞人之憂。」
「你的摺子我也拜讀了,四平八穩,」田文鏡眯著眼,無所謂地說道,「如今朝野上下,參劾我的文章百幾十封,有分量的不多。」
「揠苗助長,恐怕要事與願違。」
「琴瑟不調,當然要改弦更張。」
說到這裡,兩個人站住,忽然同時大笑——原來二人劍拔弩張唇槍舌劍中無意對了一副聯語。站在天津橋邊的羅鎮邦瞧見了,笑著對錢度道:「都說田李二人勢同水火,我看他們談得滿投機嘛!」錢度搖搖頭,說道:「你不知道這些大人,哭未必是悲,笑未必是喜,他們這些人大事才能動真情,小事是不動真情的。你見這範時捷麼?說是馬陵峪範總兵的本家,連皇上都頂得一愣一愣的。上回去南京,他屬下一個計財局堂官就開他的玩笑,說上衙路上碰到兩個小孩子,互相罵對方是烏龜,百般調解不開,範老總說,‘這有什麼調解不開的,你告訴他們,小孩子哪有「烏龜」?只有大人才能當「烏龜」的!’那堂官說,‘這個話是大人說的,卑職不敢說。’……範老師也只笑罵了一句,下來該怎麼辦事就怎麼辦,像我們這位——」他用嘴努了努田文鏡,「你在他跟前齜齜牙兒,他就能把你轟出書房。到該辦正經事,仍舊叫你進來,和顏悅色地佈置。」
「說歸說笑歸笑,」羅鎮邦笑道,「陝州金寡婦一案,田制臺駁了,這後頭有什麼文章?這個案子涉及縉紳富商。洛陽這些秀才們群情洶洶,要赴京告狀。弄不好出了罷考的事,就叼登得大了。你曉得金生一是河南府文人座首,人死了,魂還在呀!」錢度道:「這是畢師爺手裡的事。金寡婦索債不遂,自盡在蔡家駒門前是雷雨夜裡的事。畢師爺到陝州親自查訪,金寡婦平日二門不出,最是羸弱的個女人,沒有仇人,沒別的因果,主張動嚴刑嚴鞫。蔡家駒不知從哪裡請了個刁筆,辯狀反詰:‘八尺門高,一女何能獨縊?三更雨甚,兩足何以無泥?’田制臺說這駁得有理,所以發回來叫你重審的。」羅鎮邦皺眉道:「這鍋飯做夾生了。你看該怎麼辦?」
錢度只一笑,沒言聲。羅鎮邦忙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塞到他手裡,說道:「金家確實冤,湊了點銀子來打點,這個案子翻過來才能有點意思。」錢度也就老實不客氣收了,問道:「原被告兩造人都提到洛陽了?」
「提到了,」羅鎮邦道,「我叫發審房過了幾堂,兩下里都咬得很緊,得有個辦法,一堂審定了這案。」錢度笑道:「我有辦法,可以不動刑辦下來,替金氏討這個公道,你可得謝我!」羅鎮邦笑道:「那是自然的,金寡婦的侄兒說,只要能出這口氣,傾家蕩產也情願的。如今不許私收火耗,也就這些事上能補益些了。」
錢度湊近羅鎮邦,望著遠處河岸上的田文鏡和李紱,說道:「這事明擺的,是蔡家的人給金寡婦換了鞋。把那些女傭們分頭隔開,驗她們的腳,誰穿那雙鞋合適,就連她和丈夫一起送大牢。回頭再審姓蔡的——這件事串供是肯定的。就因為串供,知道的人就多了。你一個一個手不留情押她們大牢裡,管情有人支撐不住招了。破了口兒,誰也堵不住了。」羅鎮邦笑道:「你這錢糧師爺,刑名也不含糊嘛!」錢度眨巴著眼睛笑道:「兩個制臺那邊談得親切,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邊搗鬼呢!」
但李紱和田文鏡已經談崩了。
「抑光,我沒有干預你河南政務,交友之道規之以義麼!」李紱按捺著一腦門子火,儘量溫言細語說道,「你我畢竟是鄉試同年嘛!」田文鏡哼地冷笑一聲,說道:「你指手畫腳,像是孔聖人派你來教訓我。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我比你大著十幾歲,我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覺得你在湖北那套辦法好,偏是你的藩司私吞了庫銀。我做得不好,可我河南沒有貪官!你是進士,你有你的進士同年,文鏡可高攀不上。」
一聲輕微的凌響,李紱輕捷地閃了一步,說道:「我一點也不想得罪你,是推心置腹勸你,你一味猛做,不寬恤,怕要弄出事的。官府統著士紳,士紳管著百姓。你是在整治官府的耳目爪牙呀!重新整理吏治,就像走這冰河面一樣,一步一留神還來不及呢!」
「狐疑。」
「什麼?」
「我說你狐疑。」田文鏡冷冷說道,「狐狸在冰上走,走幾步聽聽,有一聲凌響,就嚇得倒退三步!你看——」他輕輕跺了跺腳。「這裡都凍實了,根本沒事!」
李紱騰地紅了臉。他再也忍不住了:「我倒一味儘讓,你竟如此瞧不起人!做了官荼毒這些讀書人!言利之臣——你是個小人,我要具本參你!」
「悉聽尊便。」田文鏡身子稍微晃晃,頭也不回便往北岸回去。李紱也擇路踏冰過河。
天津橋邊錢羅二人正說得熱鬧,見他們兩個忽然分道,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錢度忙去追田文鏡,羅鎮邦便趕著李紱,喘吁吁問道:「好好兒的說話,怎麼變出這模樣兒?」
「我明天就走。」
「不是說還要——」
「這裡銅臭味太重!」
錢度在這邊問田文鏡:「東翁,李制臺怎麼了?你們不是說得很投機的麼?」
「呸!」田文鏡啐了一口,「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