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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錢師爺幕府展狡計 賈士芳酒肆逞異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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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詩,妙!皓月當空,一塵不染,這才是書生本色,不愧‘文魁’二字!」

「文魁是文魁,不過是個‘僵’文魁,可惜可惜……」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李紱見蔣文魁一副嗒然若喪的模樣,不覺一笑,說道:「尤司徒雖然刻薄,也是你自取的。自負不羈之才,傲物狂放,也是文人一大忌呢!」眾人一片嘻嘻哈哈聲中,蔣文魁似乎酒醒了,他滿臉冷汗,蒼白得沒一點血色,蹣跚著步子踽踽向店門口走去。忽然外頭閃進一個年輕道士,一把攥住了蔣文魁,說道:「這不是蔣居士麼?上次我託缽通州,多承你一飯之恩。當時沒有吃酒,我也不在意,原來你是‘酒後相’。你只管應考,命裡註定你本科解元。來來來,我請你吃酒!——別聽那些凡夫俗子們老鴰聒噪!」一邊說笑著又扯著迷迷糊糊的蔣文魁進來,指點著說道:「蔣居士命宮中帶著五年官運,發運只在今科,你們笑什麼?你們在座的只有一個人能和他比。春榜放了,若說得不準,你們抉了我賈士芳眸子去!」李紱見滿屋的人都面面相覷,因問座旁一箇中年秀才說:「這牛鼻子是哪個觀的,這是好胡吹的?」

那個中年秀才道:「這是龍虎山張真人那兒的。前天在白雲觀和魯道長鬥法,這種天氣平地裡種出西瓜來。這事轟動了半個北京城,你怎麼沒聽說過?」「這不過是個變戲法的遊方道士。」李紱不屑地一笑,「我不信世上真有神仙!」

「我也不信。」旁邊那個老秀才說道,「他那是邪術,要真有神仙,聖人為什麼存而不論呢?」說話間酒保已經過來,恭恭敬敬放了一罈酒在賈士芳桌子上,滿臉賠笑說道:「賈神仙,我們掌櫃的說,你老人家忌葷,這點酒先用著,後頭把鍋好好涮涮再給您炒素菜。你盡著量用,錢,我們是不收的。」「老闆好客,對了我的脾性。」賈士芳旁若無人地坐了,孤拐臉衝夥計一笑,「不過我從不吃白食,何況這酒是我請蔣解元吃的!老闆心腸不壞,不就想要個兒麼?把他住的裡間房內門摘了,明年管叫他湯餅待客!」一邊說,信手從條盤裡取出一個饅頭,隨隨便便捏弄著,對那說風涼話的老者道:「我從來也沒說自己是神仙。說算是邪術,你這位聖賢弟子能破得了?你瞧你自己那副熊樣兒,能取功名?你除了弄那些高頭講章陳詞濫調,還會什麼?嫖窯子偷女人鞋,幫人打官司奪寡婦產業!」說著,手裡已把饅頭捏成一個一個棒子大小的麵糰兒,擺在桌上,神情古怪地審視著它們。

那老秀才氣得渾身直抖,站起身來,指著賈士芳道:「你……你誣人清白!你這賊道士,別人怕你,我不怕!」說著就要撲上來,同桌的幾個秀才扯他時,他猛地一掙,卻從袖子裡掉出一卷子東西。一個眼尖的拾起來,就著燈看,是一卷紙,裡邊真的裹著一隻不足三寸長的繡花鞋,不禁大叫:「呀!這老雜毛真不是東西!」

這一下滿座譁然,連李紱都看呆了。他身邊的中年秀才瞪著眼,指著面無人色的老秀才道:「你這衣冠敗類,真給我們儒林丟人!」那邊幾個人在燈下饒有興致地抖開紙,果然是一張訟狀,稿不知替誰寫的,上控黃李氏拐帶家產私通媒姻,要另行改嫁的事。當時讀書人以文章道德立心,身入公門關說官司視為卑劣行徑,老秀才當眾出了這個醜,在周圍譏諷嘲弄的目光中再也無顏立足,狀紙也不奪,繡鞋也不取,彎腰躬背匆匆去了。

「這個老刁棍,敢來尋我的晦氣!」賈士芳漫不經心啐了一口,口中問,「還有哪個不服氣的?站出來說,不要心裡嘀嘀咕咕!」他抓起那些麵糰兒對搓了一陣,手裡面屑屑紛紛落下,又吹了吹,「豁啷」一聲放在桌上,卻是六個齊明發亮的小銀角子,每個大約二錢許,說道:「這不是偷的,也不是面變的,是我在沙河店和人猜板耍,贏了江南好漢的,扔在河裡,這時取來一用而已——夠不夠?不夠我再取一點!」他手望空一抓,伸開來,又是一枚銀角子,一齊推給看得目瞪口呆的夥計。牆角一個年輕人站起身來,大聲道:「你既是神仙,要能說出這一科鄉試的考題,我才真的服你的氣!」賈士芳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考題我當然知道,說出來犯律條。其實該考上的,不說也考得上,不該考上的,說給你也考不上。比如你,四十歲前甭想功名,過了四十歲,能中個副榜孝廉,你這輩子也就這麼點前程。」

「我呢——!」一個黑瘦子年輕人怯生生問道。

賈士芳一笑,說道:「你明天早晨到東廁裡去看,就知道了。」

李紱雙眉緊鎖,思量著這位奇人,自己是主考,尚且不知是什麼考題,他竟肆口胡吹已經知曉,而且連誰是第一名都定了下來,這也太神了!可方才饅頭中取銀,揭露老秀才隱私,又都是親眼目睹,再也思量不出這裡的機關奧妙,想著,心忽然一動,站起身來笑道:「賈道長,我不是不信你,但你說得太玄了。這種空中取銀,街上賣藝的也多有能玩的;就是那老者的陰私,假如兩個人事先串通好了,也不是什麼稀罕事。鄉試題目是禮部出了,奉旨照準密封廷寄各省學宮的,你現在就知道了,未免令人生疑啊!」

「您先生不信,那是自然的。因為連主考都不知道嘛。」賈士芳從罈子裡倒出三碗酒,一碗遞給蔣文魁,一碗遞給李紱,一碗留給自己,笑道:「儒家有為尊者諱的經義,以你地位,我不呲著你短處。你看這罈子,裡邊還有酒麼?」

「有的。」

賈士芳一笑,一手端起罈子,一手伸進壇底向上一提,那個帶釉陶罐竟像軟革一樣頃刻之間被翻了個裡朝外!眾人瞠目結舌間,賈士芳用筷子噹噹敲了敲,又問:「這罈子裡還有酒沒有?」

「沒有了!」李紱驚詫激動到了極點,連說話聲音都變了。

賈士芳道:「那麼請你驗!」李紱湊近了看,那隻釉面朝裡的罈子裡邊竟滿壇徹沿的都是琥珀色的黃酒,滿得似乎挪動一下就要溢位來。嗅了嗅,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沁心,李紱連連搖頭,說道:「不可思議,不可思議……」賈士芳笑道:「你是儒家,儒者是以文道治人的。大千世界萬流百川,哪一條河流不到海里?是董仲舒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孔子才為百王之師,這難道不是史實?若論刑法文明理亂治世,也確實只有儒家能當得起。但大道有如宇宙,周流萬世,聳高入於九天,淵深猶如四海,豈是一種學術可以包羅永珍?」

「先生真是道德高深之人。」李紱連連嗟嘆,「今日大開眼界!」他猛地想起雍正曾有密諭給自己,要他訪求異能之士治病,莫非上天給自己這個機緣?李紱思量著正要說話,派出去的兩個小廝已經回來,當著廣眾不便說話,因笑道:「鶴駕是在白雲觀安置的吧?今兒我還有點事,我叫木子紱,家就在四牌樓。以先生之能,我也用不著再說什麼。容我改日薰沐拜訪。」賈士芳一臉古怪笑容,說道:「足下保重。足下晦容隱於印堂,恐怕有小厄,有驚無傷,但修德養性,韜晦自愛莫問世事,百日之內不要出門。否則禍不旋踵——蔣居士,我原說請你吃酒的,玩了半天把戲,連菜都涼了!來來來,斟上斟上——你們這會子不要圍著我了,明兒到白雲觀,有病的我看,問功名的免開尊口。」他不再理會那些巴巴望著自己乞求的神色,和蔣文魁舉杯一碰一飲而盡。

李紱默不言聲隨兩個小廝進了內院。「百日之內不要出門」那是壓根做不到的;「禍不旋踵」?什麼「禍」呢?皇上對自己寵信實不在李衛田文鏡之下,自己又沒做什麼錯事,萬名百姓聯名叩閽請留自己在湖廣留任,名望更是無人能及。又沒有私仇,也沒有隱私把柄在別人手……想著,李紱不禁微笑。術士好以危言聳聽,真真半點不虛。李紱一邊滿腹狐疑思量,一邊問:「你們誰見著張中堂了?」

「我去見的張中堂。」一個小廝忙道,「中堂老大人忙得很。多少官員都在他私邸客房裡吃著茶等著接見。我一通稟,中堂就叫了進去!」看樣子他覺得面子十分光鮮,口氣中透著得意,又道:「誠親王老千歲,莊親王老千歲,還有幾個武官,像是善捕營的人,有兩個是內務府的,奴才都不認的。張中堂看上去氣色還好,問了我們一路情形,說:‘李紱回來得正好。原想今晚見見他的。只他走了一天路,恐怕勞乏了。明兒我在上書房,抽空兒見了面後再請旨接見吧!’——我就回來了。」

李紱笑道:「老師年過花甲,還如此勤勞王事,有這個話,我務必現在就去。我不想騎牲口了,叫一乘小轎抬我去就是——去覓轎吧!」

註釋

【1】君實,司馬光;介甫,王安石。二人政見不合,而私人交誼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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