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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隆科多囚獄告御狀 雍正帝冥筵明孝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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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廉親王!」

「阿其那?」雍正一笑,才想起逮捕允禩前隆科多已失去自由,因道:「你大約不知道,他現在和你一樣。」

「廉親王背後另有其人!」隆科多多少有點意外,看了雍正一眼說道,「他既然被逮,難道沒有供出來?」

雍正站起身來,扇著扇在樹下兜了一圈,細望著密不透光的大樹冠,冷笑一聲說道:「這株檜樹有八百年了吧,當時有個秦檜。你要做本朝的秦檜麼?你就因為心術不正身陷囹圄,身陷囹圄還要怙惡不悛,還要害人,你活夠了麼?」「罪臣焉敢?」隆科多面不改色,一揖說道:「先太后薨逝時,廉親王要臣陳兵造亂。因為張廷玉把住了軍機處調兵虎符沒有成功。當時罪臣說這事情是滅門之罪,萬萬不可。八爺——允禩說,‘就是滅門也另有其人。你以為我想當皇帝?你錯了!’」他頓了一下,又道:「罪臣偷借玉牒,也是奉的允禩指令。當時他說‘有人要用’。也說,‘這種物事我不信它,也從不用這法子治人。’——還有,萬歲爺出巡河南未歸,允禩叫了罪臣去,說‘機會千載難逢’。命罪臣利用職權帶兵進駐暢春園。罪臣當時說,‘天下已定,我就佔了暢春園,你能坐穩這個江山?’他說:‘只要不是雍正,誰坐也都一樣。’……皇上,奴才本該零刀碎割,萬死猶不足辜的人,已經到此絕境,還有人想加害滅口!若無奸臣,此時又豈能於高牆之內行權作惡?」雍正聽這幾件事自己竟一無所知,不禁駭然,看朱軾時也是驚得面如土色,因問道:「朱師傅,你看……?」

「萬歲,此事非同小可。容臣細思後再奏。」朱軾心中閃過一個人,竟無端地打了個寒顫,轉臉問隆科多,「你還是個人臣?你受了什麼人挾制甘心從惡?當初未逮時,皇上朝夕可見,你何以不自首認罪?」

隆科多看也不敢看這位雙眼噴著怒火的老師相。伏下身子,將頭埋在兩臂間稽首叩頭啜泣,斷斷續續說道:「罪臣喪心病狂……朱相這話真使臣九泉無顏!當初皇儲未定,群王爭嫡,萬歲勢力最孤。起初是允礽,後來是允禩聲勢最大。我們佟家一門都和八王交好,先帝重用罪臣之後,叔父佟國維和臣密商,由我來保今皇上。立定契約,無論誰勝都要維護族門……契約不知什麼緣故落到允禩手中。他們……他們就以此要挾,逼臣上了賊船,以致愈陷愈深不能自拔……臣自幼追隨聖祖,又受託重任保扶皇上,本應矢志不二為君上捐軀盡勞。誰知自甘墮落為匪人所用,永墜輪迴地獄,生難見天日,死難見聖祖地下之靈,千古罪人無過於臣……今天見了主子痛訴曲衷情曲。求主子將奴才交付有司明正典刑,為後世奸臣禍國者立戒!」隆科多說完痛哭失聲,已是泥一般癱倒在地。

隆科多畢竟是宦海沉浮閱世極深的人,他從看守自己監護太監的態度顏色陡變中意識到弘時要下毒手滅自己的口,因此乘機破釜沉舟地告這一刁狀,卻又隱去了弘時名諱,以防扳不倒這位炙手可熱的阿哥,反而身罹更大的不測,且這樣一來,也把自己擺在了「允禩黨」裡一個二等角色位置。雖然仍存機詐心,但人處絕境悲悽不勝之情卻是真的,雍正見他這般,也不禁惻然涕下。良久,才徐徐說道:「論起你的過惡,朕將你付之凌遲頭懸國門猶有餘罪!念你還有一念之心在君父上頭,朕不追究了。回頭給你紙筆,把你知道的都寫出來。密封奏朕,你知道法度,這種事洩露到六部裡,朕雖有好生之德,也挽救不下,你要慎之又慎。安生守法遵命,不要再生妄念,朕可以給你個天年。」說完站起身來,看了看錶,叫過索倫吩咐道:「你留下善後。隆科多不要住馬廄,可以回他原來正院裡住,圈禁院內不限他行動。這裡守護的人全部換下來,發往——」他猶豫了一下,用徵詢的目光看著朱軾。

「皇上,」朱軾一邊聽,早已在心中反覆權衡了,因道:「隆科多今天說的不但事體極大,而且不是一時半刻料理得清的。這裡守護的人有兩種處置,一是直接看管的全部發往密雲,找一處皇莊關起來互相告舉,二不動聲色,各回原在衙門照常奉差。只守管太監要由內務府看管起來,嚴鞫謀害隆某的兇手和謀主,密奏皇上然後再議處分。」

「好。」雍正滿意地翕了翕嘴唇,「給隆科多換一身行頭,看成了什麼樣子了!——朱師傅,咱們走!」

於是二人出門上馬,雍正攬著轡繩沉吟道:「朱師傅,你好好替朕想想,‘有人’是誰,回頭我們二人再談。」

「是!」

雍正君臣二人返回大內正好巳末午初時分,誠親王允祉為首,以下允祺、允祚、允禌、允祹、允禑、允祿、允禮等皇兄皇弟,以下弘時弘曆弘晝弘瞻弘皖七十多個子侄,還有三四個與康熙同輩的老親王都已齊聚在暢音閣水榭子對面的月臺上,月臺旁邊則是一大群額附,老的六十多歲躬背哈腰,少的正當及冠氣宇軒昂,也有七八十人。這些兄弟們,女婿們難得聚到一處,都各自尋自己投緣的請安問好。大說大笑的、竊竊私語的、指手畫腳說事情的,亂糟糟一片人聲。圍幕後卻是皇后、嬪御和幾個老太妃,還有幾十個和碩、固倫公主,卻甚是安生,只聽佩環叮噹、微咳聲,間或有幾句說笑。聽高無庸扯著嗓子叫一聲「皇上駕到」!眾人立時悚然屏息,黑鴉鴉跪了一片。臺上戲子們已經上妝,連鼓板樂隊,暢音閣供奉太監也都齊齊跪下叩頭,齊呼萬歲。

「今兒只朱師傅是客人,大家隨意兒一點。」雍正見朱軾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笑著扯起他的手,說道:「其實朱師傅當年已常陪聖祖爺看戲,下頭這些王爺多是你的學生,也不犯著不安——都起來吧——三哥,來,朕和你、老十六、老十七,還有老二十四、朱師傅我們坐頭桌。其餘他們早安排好了——叫他們傳膳!」

「老二十四」叫允秘,是康熙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十一歲。雍正登極不到六天,就封了貝勒,今天本來坐在第五席。雍正越過十幾個哥哥點他坐了首席,頓時招來無數雙眼睛。眾目睽睽下,只見他端凝起身肅冠整衣越席而來,至雍正面前跪下說道:「皇上,臣弟不敢——這裡這麼多的叔叔伯伯,還有幾位老親王爺。皇上抬愛之情我也不敢辭,可否就叫臣弟沿席執壺勸酒?」

「好弟弟,懂事!」雍正眼中滿是慈愛的目光,「聖祖爺在時,你就坐過首席的,你比弘晝還小著幾歲呢。朕政務匆忙,向來卻一直惦著你。寫的功課朕都看了,很有進步兒。既這麼說,就依你。輪桌兒勸酒,完了還到朕身邊來坐。」此時滿座人眾看著允秘人物俊秀端莊,言語恂恂有禮,都不禁嘖嘖稱羨。唯獨允祉心裡明白,當初康熙在暢春園臨終傳位,千鈞一髮之際,為口諭不清晰兄弟勃谿,就是這位六歲的「好弟弟」口無禁忌,頭一個叫出來「皇上說叫傳四哥」,咬得死死的說「我聽得清爽」——如今雍正要報這份情義了。允祉正胡思亂想間,筵桌上水陸果珍已經遞次布上來。四十張桌子間,太監們來來往往穿梭般按序擺上葡萄、荔枝、西瓜、蘋果……主菜只有八個:一大盤全豬肉絲,一盤羊烏叉,豬肉茄子餡提折包子一盤,攢絲肥雞一盤,醋溜白菜一盤,糟雞糟肘子一盤,酸辣羊肚一盤,燻鹿肘一盤,加上四個銀碟小菜,二個銀螺獅盒小菜,每人一碗稗子米幹膳一盤象眼小饅頭……倒也把桌子擺得五光十色琳琅滿目。首席後正中供臺上奉獻太后冥靈的另加一桌,卻是一千枚拳頭大的六月白壽桃,白生生鮮亮亮的十分惹眼。雍正見菜品上齊,徐徐站起身來,向供在身後的「仁皇后」靈位躬身三鞠,拈香默禱了一會兒,回身到座上,向高無庸一點頭,高無庸立刻高聲道:「開筵——開戲了!」

在鑼鼓聲中帽兒戲開場。扮了麻姑的葛世昌雙手捧著個碩大無朋的桃子向王母獻壽。戲班子班頭掌櫃飛也似跪下來,雙手將戲單子捧上。高無庸忙接過來轉呈雍正。

「唔,很好。」雍正漫不經意地瀏覽著,隨手點了《天妃濟世》和《咒棗記》兩出,笑著對允祉道:「母后生時就愛看這些神魔戲,其實朕無所謂的。三哥,你也點一齣。」允祉接過戲單看了看,卻點了《木蓮救母》,還有一齣《金丹大道》。《金丹大道》也還罷了,木蓮一戲卻是寫其母生前吃人喝血惡業滿盈,死後墜入輪迴地獄不得超生,木蓮身入九幽十八獄營救母親的故事。雖說結煞極好,但這「惡業」二字,放在烏雅氏的身上,也真是有點不倫不類。雍正臉上掠過一絲不快,又道:「朱師傅,你點,不必拘神魔戲。」朱軾也是不愛看戲的,隨意點了一齣《寶刀記》笑道:「臣從不看戲,也不知這‘寶刀記’演的什麼,應景兒承奉太后就是了。」接著允祿等人也都點了。

正戲開場,雍正便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他瞥了一眼兒子們那一桌筵席,陡地一個念頭升起來:莫非這三個孽種如今為鬼為蜮,在下頭演奪嫡醜劇了?隆科多已是身居極品的人,八阿哥還敢要挾他上船,這艘「賊船」要駛往哪裡?「有人」又是誰呢?又想到外省民間紛傳宮闈謠言,把自己說得隋煬帝一樣不堪,捏造得有鼻子有眼的,頓時心亂如麻。看看下面吃酒說笑興興頭頭看戲的勳戚,再看看高無庸身後那群直著脖子看戲的太監,雍正油然生出一股厭憎之情,只按捺著性子吃菜飲酒,搭訕著允祉允祿的話。臺上只恍惚見花花綠綠的人影晃來晃去,臺詞竟充耳不聞。允祉和允祿他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時而穿插說幾句京裡這個班子好,那個班子敗了,哪個班主使壞,用耳屎壞了慶佑堂的羅四方的嗓子……時而給朱軾解說摺子戲前面的來由戲文,連朱軾都漸漸看入了戲。

「你們坐著,只管說笑看戲。」雍正心裡煩躁得坐不住,一邊思量著起身離席,說道:「幾個老叔王、老皇姑那裡,朕要去勸一杯酒。」說著便向左首兩席走去。鄭親王、簡親王、老果親王他們忙都起身相迎。

此時臺上正演《混元盒》,正是《封神》故事,倏而鬼神亂竄,倏而煙霧瀰漫,越發的熱。那葛世昌扮的趙西元帥,直從兩丈高的梯頂,一個大轉回旋連翻三四個筋斗從空而降,落在臺子中央,穩穩一個亮相,扯著嗓子叫道:「我好——惱啊!」

「好!」二百多人轟然大叫一個堂彩,驚得敬酒剛回席的雍正身上一顫。此時恰過弘時弘曆一桌,兄弟三人早已站起身來鞠躬行禮。弘曆笑道:「這個姓葛的戲子今兒真賣命,年紀看去也不大呀?——沒有三十年工夫不敢玩這一招的!」弘晝笑嘻嘻的,說道:「我枉看了半輩子戲,叫了多少堂會,總沒有見葛世昌這樣兒的好角兒,生旦淨醜樣樣出色……」還要往下說,見雍正瞪自己,才想起雍正多次申斥自己「叫堂會玩戲子,不務正業!」舌頭一伸,後頭的話嚥了回去。

弘時微笑著道:「弘晝最會看戲的。今兒太后六十冥壽,姓葛的當得效力賣命!」

父子正說話,臺下忽然一陣鬨笑。雍正回頭看時,臺上已換了《鄭儋打子》。扮了醜兒的葛世昌在雨點一樣的板子下疾步躲閃,卻又裝出死命掙扎的模樣。老生板子一停,便揉屁股抹嘴兒地扮鬼臉兒,逗得臺下前仰後合。那老生累得氣喘吁吁,吹鬍子瞪眼道:「你這忤逆不孝的東西,一板也打你不著,真氣煞老爹!只索尋根繩兒自盡了吧!」

「別別別——您老爺子可別這麼著!」葛世昌抱著板子,就勢兒發科道:「雍正爺重新整理吏治,這麼好的太平日子,咱們爺們得好好過呢!再說了,萬歲爺將來還要辦千叟筵,您不去討盅福酒吃吃?您打不著我,那是因您在常州府,葛世昌在北京,那板子太短了。打死了我,誰還看咱爺們的玩藝兒呢?」

饒是雍正秉性嚴謹且心緒不暢,也被葛世昌逗得一笑,說道:「這個狗崽子的玩意兒不錯,賞他二百兩銀子!」又道:「這會子先不用謝恩,待會兒散席了再過來。」高無庸忙躬身,趨到臺上傳了旨,那班戲子越發打疊精神,連鼓板也打得格外起勁了。

一時未末申初時牌,雍正便叫散場。他一邊起身,笑道對朱軾道:「朱老師有歲數了,不用再回軍機處,回家裡歇一晌,明兒送牌子進暢春園。由弘時兄弟陪朕到觀音堂禮佛就是了。」弘時三兄弟正接見葛世昌發放賞銀,幾個門客忙著幫他們散福桃,接謝恩摺子,聽見叫陪駕,忙撂下眾人趕了過來,隨雍正到暢音閣後禮拜觀音。

他們這一去,這邊一群人立時如釋重負,王爺、太監、戲子混到一處,也不忙收拾殘席,只是說笑逗趣兒,議論今日戲文。允祉招手叫過葛世昌道:「喂,葛家的!你那個親戚常州府的票擬已經批出去了,不該謝謝爺們?」「是了是了!」葛世昌一溜小跑過來,打千兒笑道:「這都是王爺和十六王爺的成全,方才三王也給小的透了風兒,小的這出《鄭儋打子》活兒就做得那麼清爽?」允祿一眼瞧見李漢三也在那邊桌上,撲哧一笑,說道:「今兒李漢三也來了?」

「是,」李漢三也忙過來,躬身一禮,又笑著對葛世昌道:「後庭花今兒出風頭見彩!我們萬歲爺難得這一笑呢!」允祿手上戴著個玉石大扳指,順手丟給李漢三,道:「這個賞你!」李漢三故作驚詫地後退一步,說道:「這是忌諱物件,王爺怎麼賞我這個?」

幾個人都不禁詫異,允祿說道:「這是常戴的,我從小戴到如今,沒聽說有什麼忌諱。」

「我從打入京就聽人說,北京人如今和福建人一模似樣——愛男寵。」李漢三一本正經說道:「女的月癸忌房——房事,男的卻有痔瘡,那些犯了痔的就戴個大扳指,也是迴避相好兒的意思。我沒這個癖好戴上這物事,不知道的還道是我也有了龍陽之好……」他沒說完,眾人已是大噱。允祉笑得捧著肚子道:「弘曆養這麼個撒野的殺才,連我們王爺都開起玩笑了……」李漢三指著葛世昌手上的嵌寶石大扳指,笑得彎著腰道:「王爺留心,葛家的犯了痔瘡呢!」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見雍正帶著弘時等人過來,才忙止住,起身肅立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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