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熱難熬的盛夏終於漸漸過去。雍正五年的秋天,在知了愈來愈悽苦的鳴聲中悄無聲息地走向人間。七月十五盂蘭會後接連幾場雨,當天氣放晴時人們驚異地發覺,早晨起來,需要披夾衣禦寒了。
張熙在河南結眾罷考不成,得到學政張興仁資助得脫大難,不敢返回湖南永興老家,卻踅身浙東,遵從老師曾靜臨行囑託去投奔「東海夫子」呂留良,不料趕到才知道呂留良已死十餘年。呂家宗裡對老爺子的私淑門生徒孫向有慣例——一概贈銀送書——送了他二十兩盤纏和一部《明月集》詩稿。客居繁瑣難安,便輾轉來了山東濟寧,又登遊泰山,猛然想起曾靜的好友曠世臣就在泰安。急下山尋訪,卻又撲了空,曠家的人不似呂家大方,連飯也沒有留一餐,只告訴他曠世臣已經中舉,現在北京三貝勒府幫辦文書,打發了張熙出來。
張熙奉遵師命「出山」,籌劃是要作一番大事業的,先去江西龍虎山拜婁師垣,要求學道,婁師垣說他「俗孽未了」不肯收留。恰又遇見被婁師垣逐出師門的賈士芳,二人相晤初面倒也投緣。不料他剛吐露一點「反清復明」的意思,賈士芳便飄然離去。張熙為了學到這位奇人的道術,跟蹤江西、浙江、山東直隸數省,在沙河店又有一會,再追時,賈士芳已杳然無蹤。他是個牙關咬得極緊的男子漢,眼見甘鳳池在南京罹難,結識江湖英雄為難,一橫心到河南府投靠表姐家,改籍投考,在秀才們間串連鬧事,眼見要成功,又被田文鏡撲滅。
他永遠也忘不了張興仁那晚贈銀送別的情景。當晚天剛黑,在學臺衙門前靜坐的張熙被一個陌生人叫出去,悄悄道:「張學臺要見你,來,跟我走。」他起身遲疑地掃視一眼默然端坐的眾人,看不見秦鳳梧的影子,心知事情有變,轉身見那人仍在黑影裡等他,快步趕了過去。
二人鑽了幾條衚衕,在城郊長滿了荒蒿的一個破磚窯前站住。張熙問道:「張學政呢?」
「我就是。」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從窯後轉出來。張熙覷著眼看了半日,始終看不清來人眉眼,正要發問,張興仁道:
「你不用看,我絕無歹意。」
「學臺大人,學生只是區區一個秀才,召了學生這裡相晤,有何見教呢?」
「田制臺已經會同臬司衙門,開封府衙門,並預備調駐城營兵包圍鬧事考生,一體擒拿。」
「他敢!」
「他有兵有權又有膽,怎麼不敢?」張興仁冷冷說道,「這是天下第一石心鐵腕總督。河南官場號稱第一難纏,如今人人畏之如虎。」
「難道他不怕千夫所指?」
「他要怕這個,就不敢架柴山,親自舉火焚死白衣庵葫蘆廟僧尼!」(見拙著二卷《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張熙倒抽了一口冷氣,全身激靈一個寒戰,問道:「老大人,您又何苦救我?我與您並無淵源的呀!」「我調閱過你的墨卷,也赴過幾次你們文會。惜你的才……」張興仁在暗中嘆息一聲,從懷中抽出一張紙遞給張熙,「田文鏡仗勢欺人,刻意作踐讀書人,河南文氣本來就薄,更哪堪如此蹂躪!朝廷裡有奸佞,皇上為群小所圍,重用匪人輕薄聖道。我無力救大局挽狂瀾,只能就我職權裡稍盡綿薄——這是三十兩銀票。你帶著它遠走高飛,海捕文書一下,我就護不了你了。」
「老大人……」
「你行事十分孟浪,快牛破車!」張興仁見他伏地叩頭,雙手挽起他來,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一去再無會期,這就是我的臨別贈言。我不能在這裡久留,你也快走!」他手一擺,有人即牽過馬來,倏然揚鞭,已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如今資斧將盡,故鄉難返,投親不著,怎麼辦呢?一陣秋風吹來,撲懷沁涼,張熙從迷惘中醒過來,但見遠山含翠雲盤如帶,近廓村樹已老,黃葉飄地,此身站在通往北京和河南的三岔道口。
「到北京去。」張熙幾乎沒有怎麼想就決定了。這一路上,無論是在省垣還是縣城裡,到處酒肆客棧裡都在流傳「當今爺」弒母、篡位、屠弟的謠言,有的地方又在傳說「雍正炮轟年羹堯」害功殺能,更有密地議論嶽鍾麒暗裡私購軍糧準備起兵造反:「雍正爺召嶽大將軍進京,嶽大將軍畏懼,不敢奉詔」……諸如此類的蜚語,更證實了曾靜老師「如今天下乾柴遍佈,一點即燃」的說法。到北京可以親自看看是真是假,說不定尋出些新的機緣來。再者,不見見曠師爺,他的錢已經不夠返回湖南了。張熙一路不再耽誤,徑由德州取道保定直趨北京,雖說也有一千多里地,但都是一馬平川的驛道,又是秋涼天高氣爽好天氣,走了小半月也就到了。當日天色已晚,張熙打聽著在城東一家小客棧住下。第二天起了個絕早趕往鮮花深處衚衕北頭弘時的王府。
此時天剛放亮,張熙覷著眼瞧,只見門口幾個太監正在摘燈熄燭,十幾個戈什哈挺胸凸肚按刀而立,釘子似的兀立不動。王府正門緊緊閉著,還有幾個巡更的沿著衚衕高牆一絲不苟地敲著梆子云鑼,寒氣襲人的清晨寂靜中帶著肅殺。他小心翼翼過去,剛開口說了句:「我是遠地投親,要見府上侍候的曠——」「走北偏門通報。」一個太監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正門不接外客!」張熙倒嚥了一口氣,只好向北,走了大約一箭之地,因見一道垂花抱廈門大開著,卻是平出平入沒有石階,小販們推著柴、煤、菜還有挑著一擔一擔的蛋肉,廚房調料,時新瓜果都從這裡過往。一個小太監在門口扯著公鴨嗓子吆喝:「王爺就要下值,快點!混蛋——那豬往北趕,豬不往廚房,要趕到轎房,日你姥姥的倒會想!喂,那車水是叫你喝的!是從玉泉山拉來的!」他忙著指揮,張熙叫了幾遍才轉過臉來,上下打量著問道:「剛才你說什麼?」
「我要見曠師爺。」
「你是哪裡的?」
「我是湖南來的,曠師爺是我老師的親戚。」
小太監好半日才想出他們的關係,看他一身打扮談吐,絕然是來打抽豐的,也不說叫進不叫進,卻道:「你先等著,王爺下值了再說。」便奔過去張羅別的事去了。張熙無聲嘆了一口氣,蹲身坐在下馬石上,望著秋空上剛剛起飛的雁陣,心頭突然一陣悲愴:母親這時辰起來了吧,正在紡花還是造炊?哥哥呢?……正在劈柴還是已經下田?思量著,聽遠處有戲子吊嗓子「咿呀——」的聲音,還有隱隱的撥箏調絃聲傳來,張熙一陣感喟,信口吟道:
當時只應掉頭轉,轉得頭來路遙遠。何似仁王高閣上,倚欄閒唱望江南。
「好雅興,這早晚有人在我府門前頭吟詩!」身旁突然有人說道。張熙抬頭看時,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牽著馬過來,身後還有一大群護衛太監家人。正要開口問,那個小太監早已叩頭請安起來,對那青年笑道:「這人是來尋曠師爺的,說是曠師爺親戚的學生,老遠的從湖南來了。王爺上值去了,奴才尋思著曠師爺這門‘親’也忒遠了,就沒讓進去……」
「找我來的,湖南的?」弘時身邊站著的曠師爺眼睛一亮,「你是曾求仁的學生吧?」見張熙低頭稱是,曠師爺轉臉又對弘時道:「曾求仁這人學生對王爺說過,和我都是東海夫子的私淑門生。」弘時點頭笑道:「那也可叫得你一聲老師了。潦倒異鄉望門投止而不遇,難怪他牢騷。既是外地來的,先請安置用飯,完了過來我見見。」說罷便擺著步子進去了。
曠士臣就住在王府正院廂房,張熙跟著他高一腳低一腳穿堂入室,好一陣子才到。這時吊得老高的心才放了下來,迷迷糊糊跟著進了屋,按師禮給曠士臣叩拜了坐下笑道:「侯門深似海,真一點不假,連回路我都記不清了。」曠士臣出外吩咐人送飯,返身回來道:「曾求仁給我來信,你在河南的事他已經知道。幸虧昨天接到信,不然我也不能見你。如今四下都在拿你,你竟鑽到北京來,真好膽子!」
「曠老師。」張熙笑著一躬身,說道,「我不連累您,想把我送官也可,給我幾兩盤纏自己走也可。」曠士臣盯視他移時,笑道:「賢侄真不愧曾子學生——我不是那樣人。‘燈下黑’,你在這裡安如泰山。不過曾先生確實有信叫你速歸,待會兒你一看就明白了。」
一時二人用過早飯,曠士臣果然取出一封信交給張熙。張熙展開看時,上面寫道:
農雨吾弟展箋如晤,久違歲月,延遷年華,計來已十三載矣!雖時有存問,而音容暌隔,思之神傷。吾弟子張熙已離河南,承謝詳告。計來彼盤費已盡,難以返湘。其若赴京秋風,盼促其速歸。十八盤抵足夜眠,暢言‘百年’之事,君尚憶否?勿勿不雲曾靜頓首。
正是曾靜老師一筆極楷正的鐘王小書。張熙將信交還曠士臣,笑道:「既如此,就請曠老師‘秋風’些許,我這就登程——」還要往下說,院裡有人喊:「王爺請師爺和客人過去說話。」
「好,我這就來。」曠士臣答應一聲,轉身對張熙道:「王爺想知道外頭情形,他問什麼你直說什麼,不要緊的。」說罷二人出來,卻不進上房,從南邊西牆月洞門進了花園,果見弘時站在書房門口送客,兩個翎頂輝煌的大員一前一後迎面過來。曠士臣拉著張熙站到甬道邊讓路,口中笑道:「孫大人楊大人走好。」那兩個官員不言聲出去了。
弘時招呼二人進來,見張熙只是東張西望,坐在椅上有些侷促不安,便笑道:「隨便些,不要拘束。我有許多時候沒有出京走走了,想找個人聊聊。孫嘉淦和楊名時他們過來了,不然連這點空也沒有的。」張熙出身湖南佃農家,離著縣城還有四十多里。那裡人多地少,「家有兩頃田,不把米籮擔」在佃家看來就是天上人了。他跟曾靜讀書也在鄉間,以後多次應考,也只省城裡走走,連這次闖禍在內,奔逃數省,也是見官就躲,並沒有真正稍涉宦海。乍然到這天潢貴胄鐘鳴鼎食之家,但見寶瓶異鼎文窗窈窕間全冊滿架圖書琳琅,眼前人物個個文繡輝煌儀威堂皇,就是廊下立的三等僕婦小廝也都遍身羅綺體態尊貴,彷彿處處都有一種看不見的威壓,抑得頭也抬不起來,緊張得兩手裡捏得全是冷汗。直到弘時開口說話,張熙才稍為鬆弛了一點,揩著鼻尖上的汗說道:「外間……這時正是地藏王生日……是女人們過的節,有燒酬願香的,送寄庫的,點肉身燈報娘恩的……」
「不是問你這個。」曠士臣見他緊張得發呆,說話都結結巴巴,呵呵一笑起身給弘時和張熙都倒了一杯茶,一邊往手裡遞,說道:「比如各地陰雨旱澇了,莊稼收成了,還有街談巷議,你隨便聊。」弘時笑著一點頭,說道:「我要民間口碑,對大事有什麼議論。比如說岳鍾麒、年羹堯、田文鏡、李衛這些人,還有我和寶親王,阿其那塞思黑,外間有些什麼議論?」
張熙這才明白弘時的意思,他畢竟是個膽大如斗的人,喝了兩口茶,已漸漸鎮定下來,笑道:「今年各地只是春夏之交時略旱了些,有的地方死了苗。補種了之後長勢極好,河南山東直隸這三個省豐收已定。百姓們說幸虧朝廷料在前頭,種子備得足,不然就辜負了夏秋這幾場好雨了。我過來這幾州幾縣,都忙著曬囤騰倉庫,舊糧國庫折價一半,老百姓都爭著買……三爺說的這幾個人都是國家大臣,老百姓指著囤裡看著鍋裡。只要有吃的,不大說這些事的。」弘時道:「我可是聽說了些閒話呢!有人說我和寶親王鬧家務爭位,可是有的?」「沒有沒有!」張熙被他閃得一驚,「並沒有說爺和寶親王閒話的。倒是說——」他突然覺得失口,便掩住了,喝口茶又改了題:「說李衛制臺身子不好,還有說田制臺已經病倒了,還說京師來了個神仙,使五雷法震死個老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