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
幾個戈什哈眨眼間就把這個座上客揪了下來,拉到外邊廊下縛在柱子上,噼裡啪啦就是一頓猛抽。
「送後堂用刑,」嶽鍾麒聽不見張熙一聲呻吟,氣得三尸暴炸,大聲喝令,「只要不死,什麼刑都可以用!」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嫌涼,又親自去茶吊子上倒,又傾在手上,燙得手一縮,「豁朗」一聲把杯子摜得稀碎。恰高應天一步跨進來,怔著道:「外頭打人,裡頭生氣,大帥這是怎的了?」嶽鍾麒喘了口粗氣,指了指案上的信,一句話也沒說。
高師爺幾步上前,拿起信,頭一行看完兩腿就是一軟,順勢坐了木凳上,定著神又仔細看。嶽鍾麒道:「盡著有人拿著屎盆子往我頭上扣,他還來送把柄!這世道怎麼了?似乎人人都活夠了!我這裡軍事旁午,忙得四腳朝天,他還要把禍推給我!」高應天緩緩折起信,問道:「大帥,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案子應該刑部問。」嶽鍾麒道,「大枷拷起解送北京!」高應天道:「萬萬使不得。你一公開解送,或者遲滯審問,元兇首惡拿不到,御史們雞蛋裡頭還要挑骨頭呢,立地就要彈劾你姑縱主兇,這事辦得利索了,不但那些說你是岳飛後代,圖謀不軌的謠言不攻自破,說不定幫著皇上查出一個潑天造逆大案。不但無禍,而且有功呢!你把這功勞拱手送給刑部那起子齷齪官兒們麼?」高應天是嶽鍾麒幕僚裡最不起眼的一個。叫他來,原為訓斥他糧草排程失宜,此刻嶽鍾麒早已把這事忘到了九霄雲外。他用欣賞的目光看著這位其貌不揚的小個子師爺,說道:「老高,這見的是!你說怎麼辦?我現在最怕這小子咬碎了牙一聲不哼。」
高應天撫著稀疏的黃鬍子,悶著孤拐臉思量,說道:「那當然。那還要出新謠言,說蒼蠅不抱沒縫的蛋。不定說是你預約在先毀約在後又想邀功——想送您忤逆,什麼話編派不出來?」他頓了一下,雙手一合,眯縫著的眼睛裡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苦肉計——對。」
「唔?」
「大帥這樣幹一下極好。」高應天嘻嘻笑道,「使勁打,打得吐了口最好。打不怕這廝,直娘賊的咱們再用軟功。一上來就哄,他不定反而起疑心呢?」
嶽鍾麒咀嚼著他的話,半晌才道:「我這裡正保奏人呢。不拘怎的,先保你個軍功道臺。」
張熙被打得遍體鱗傷,昏迷中被人搡進一間小房子裡。他也見過府衙過堂,也瞧過巡撫衙門三堂會審,衙役們將犯奸婦女按在燒得通紅的鐵鏈子上,一股青煙兒就人事不省。比起那個刑罰,他也覺得這幹軍務們下手忒毒了些……先用鹽水蘸皮鞭子抽,抽得還要出米字形花樣,待全身都是「花樣」,滲出的已不是血,而是黃水。軍校們喝著酒,慢慢燒烤著通條,一點一點照著「花」樣烙描……疼昏了烙醒,烙醒了再烙昏,就這樣重複……
半夜時分,在燔灼似的疼痛中,張熙漸漸醒轉來。他渾身都是焦痂,反而覺得疼楚並不那麼難忍,只是口中渴,渴得從咽喉到心臟都乾裂了。他頭稍微側仰了一下,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隔著土牆的小套間裡,身下是暖烘烘的火炕,炕下桌上依稀能看見花杯茶碗。他想喊人要水,但又倔強地繃緊了嘴,漆黑的夜中只能看見他一雙眸子幽幽地閃著光。忽然,隔屏風兩個人低得近乎耳語的交談傳過來:
「喂……醒了嗎?」
「沒有。哦,是高——」
「噓——你們沒弄點水給他喝?」
「這是個倔驢性子,醒著時候不渴,昏迷時候灌著餵了幾次。」
「軍醫來看過沒有?」
「來過了,都上了藥。說請大帥放心,一點內傷也沒有。當然,疼是免不了的。馬軍醫說,只要好好吃喝,幾天就好了。」
「噓——趁他昏迷,你再去喂點水,我去見大帥。」
幾聲極輕的腳步響過,外間沒了聲息。一個穿著號褂子的老兵舉著油燈進來,覷著眼瞧張熙時,張熙忙閉上了眼。一陣倒水聲響,老軍嘆息一聲過來,接著張熙便覺唇邊一涼。這一次他裝著不省人事,不再拒絕喝水,貪婪地喝了一大碗,又半昏半迷地矇矓過去。
「張熙——張先生……」
一個帶著哽咽的聲音在耳畔叫道,接著燈光一亮,張熙睜開了眼,卻是那位凶神惡煞似的嶽大將軍站在眼前。他哼了一聲,想背轉身去,箭鑽心價的痛楚止住了他。
「張先生,我來看你了。」嶽鍾麒眼中滿是柔和的光,湊近了張熙。高師爺在旁邊掌燈,幫著嶽鍾麒檢視著傷痕,小聲道:「不妨事的,大人,都是皮肉傷,老馬他們還算會辦事。」
一滴冰冷的水落在張熙脖頸上,張熙激得一顫,凝神看時,竟是嶽鍾麒的眼淚,高應天在旁勸道:「大帥,不要傷感嘛……張先生養好了我們再細談。」張熙一眼不眨地盯著嶽鍾麒冷冰冰說道:「你是滿家大將軍,我是漢家冤魂,我們有什麼好談的?」嶽鍾麒像猛地捱了一棍,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緩緩卻步退到一邊頹然坐下,將臉埋在雙臂之間,彷彿抑制著極大的痛苦,渾身抽搐著啜泣。
「嶽大將軍是岳飛老帥的第二十一代孫。」高應天冷冰冰說道,「你要再糟蹋他,我就叫人把你拖出去餵狗!反清,是滅門九族的大禍;復明,又是光耀千古的事業。你張熙憑什麼一紙書信就要我們相信?」張熙像被焦雷震了一下,渾身一個寒顫,口吃地說道:「原來……原來是試我?」
嶽鍾麒捱過身來,用粗糙的手撫著張熙的頭髮,緩聲說道:「好兄弟,去年皇上調我進軍機處,我不敢棄軍赴任。也有那麼個人,到我軍中勸我起兵,他還不知從哪弄來的朱三太子諭令給我。我信了他,結果他送出去的信給我的人截回來,原來是雍正粘竿處的細作!你知道,我一身系漢家安危,仰承祖宗英烈,要擔著很大很大的干係的呀!」張熙死盯著嶽鍾麒的臉,但那張臉,那雙眼裡滿都是誠實的淚水,飽經滄桑的皺紋在燈下一折一折地放著光,掩藏著心底無盡的憂患。良久,張熙也嘆息一聲,問道:「你為什麼非要現在就知道是誰派我來?」
「我們不知你根底,焉敢跟你一處做這種事?」高應天冷笑道,「你真的是太嫩了。馬光佐的三萬人就駐在甘肅,勒格英的一萬五千人就駐在松潘。西安將軍瓦德清五萬軍馬都擋著路,你說一聲舉義旗,就能出三秦?既然來共謀大事,你就該剖誠相見,你自己不誠,卻要我們誠?你這個老師真有意思!」
張熙繃緊了嘴唇,嶽鍾麒和高應天這番做作深深打動了他,而且剖析出的理由也真是無懈可擊,他翕動了一下嘴唇,又抿住了。
「張先生也累了。」嶽鍾麒站起身來,「老高,明天你嚴嚴實實弄乘轎,送張先生走。給他帶一百兩盤纏。」
「慢著!」
張熙不知哪來的勁,一撐身子竟坐了起來,說道:「既是誠意,你們可願與我結為生死兄弟?」「有何不可!」高應天愣著沒有回過神來,嶽鍾麒已經慨然答應:「來來來,就這裡撮土為香,我們三人結為金蘭之好!」
於是二人攙著張熙下炕,在一盞忽明忽滅的瓦臺油燈下擬好誓詞,南面而跪,齊聲唸誦:
今有嶽鍾麒、高應天、張熙三人面對昊天上帝並告祖宗神明。我三人心志同一,為天下蒼生,為光復漢家偉業奮起共討滿清醜虜。生同此志,死同此心,願生生世世結為兄弟。如有違此志,叛兄賣弟者死於刀箭之下,永世不得輪迴!
一陣驚風掠房而過,砂石打得屋瓦一片聲響。張熙低聲說道:「二位兄長,我的老師是……」
嶽鍾麒和高應天回到簽押房,二人在燈下相視一笑。高應天道:「既然已經知道了曾靜,大帥怎麼還和他優禮周旋?」嶽鍾麒道:「從現在起,我不再見他,由你和他打交道,直到拿住曾靜!——萬一他再弄假,我這一整治,再想唱戲比登天還難呢!唉……千古艱難唯一死,張熙要走正道兒,不失為一條好漢呢!」
「皇上那頭怎麼交待?」高應天提起了筆,「共同盟誓的事要不要寫?」
「寫。」嶽鍾麒略一思索,斷然說道,「原原本本地寫。要把我們萬般無奈,只好計出下策的情形寫足,不必再提誓詞裡反滿復漢的話,只說結為同生共死兄弟也就可以了。」
天色黎明時,嶽鍾麒的八百里加急奏摺已拜發出去直呈暢春園。
四天之後,由軍機處發出的八百里加緊廷諭由北京直髮湖南永興。
再越五日,永興縣衙傾巢出動,快馬緹騎直奔曾家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