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雍正皇帝(全三卷)》小說信息

第四十四回 文盤武功弘曆納士 持正割愛弘時被擒(第1頁,共2頁)

字體:

弘曆見父親不再生氣,放下了心,便辭出去。因見李漢三跺著腳,還在雙閘口的大柳樹下候著,便笑道:「你先回府就是了,這裡還少了護衛?再說,這是北京,輦下之地,還會有剪徑大盜不成?」李漢三扶著弘曆上了馬,自己也乘騎緊隨,瞟一眼身後尾隨的護從親兵,低聲道:「四爺,有件事不妙之極,我恐怕要遭狗咬!」弘曆略一愣,偏轉頭問道:「誰?」

「張熙那個狗崽子。」李漢三道,「他認出了我。原說叫‘張熙’,我想天下重名重姓的多了,沒想冤家路窄,竟真是開封和我一處鬧闈的這一位!」

弘曆勒住了馬,略一沉思,立刻掂出了這件事的斤兩:那張熙求生的心正盛,什麼事做不出?科場案例不要緊,如果把曾靜張熙和李漢三連成一線,自己就有窩藏造逆重犯的嫌疑……深一層再想,嶽鍾麒素來在自己府裡走動得殷勤,李漢三再被人栽上一贓,兩案相併,立刻就會把自己拋到滔天惡浪的中心!他抿了抿髮乾的嘴唇,心中閃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讓李漢三逃走避風,或者乾脆滅口,但他立即就否定了這個冒險念頭:李漢三或死或走,萬一張熙攀咬出來,更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如果密地裡殺掉張熙呢?他又想,這當然風險小些,但張熙現在是未結案的人犯,五六個衙門公用看管,很不容易下手,如不能得手,假的也成了真的了……一時間,這位穩沉凝重的少年王爺竟有點亂了方寸。他駐馬想了一會兒,說道:「我不去獄神廟了,咱們回府去合計。」因叫過從人吩咐:「你們不要跟著,派人叫劉統勳到府裡來一趟。」說罷加馬一鞭,和李漢三潑風價去了。待到進鮮花深處衚衕,路過弘晝府門,卻見門口正在送客,二人把馬勒到牆角,卻見是方苞從裡邊辭出來。弘曆此時半點也不想應酬,只和李漢三閃進夾道里,等方苞的轎過去,才回府裡,已見劉統勳在門口下馬了。

「延清,你倒腿快。」弘曆按捺著一腔心事,請劉統勳一同進了西書齋,一邊讓劉統勳和李漢三坐,微笑道:「從繩匠衚衕走比這邊遠著老大一截子呢,比我們還先到一步。」劉統勳笑道:「我是從養蜂夾道來的,李衛說您去了皇上那兒,我就來府裡等了。」兩個人想了想,不禁都是一笑。劉統勳是府裡走動得極熟的人,因見嫣紅和英英都開了臉,便笑道:「都作了側福晉了,恭喜你們高升!溫家的呢?」

嫣紅笑著給眾人上茶,飛紅了臉瞟一眼弘曆,說道:「劉大人只管拿我們下人開心!聽說您已升了戶部侍郎,您才高升了呢!溫媽媽連日身子熱,沒過來侍候。」小英卻只背轉臉吃吃地笑。

「好,都高升!」劉統勳大笑道,「我們不都託的四爺的福麼?」幾個人聽得都是一笑。劉統勳又道:「俞鴻圖修河,要戶部供兩千根木料,戶部的木頭都撥了兵部,我們梁尚書說,‘你在四爺跟前有面子,你走一遭。’這是一件,我也有幾日沒來了,著實惦記著,就奔來了。」說著將木料調撥單呈上來。

弘曆連想也沒想,提起筆就簽字,一邊寫一邊笑道:「這個俞鴻圖了不得,一心幹事,而且精明練達,又年輕,想當名臣呢麼!」劉統勳笑而不答,接過調撥單,隻手望空一抓,道:「有這毛病兒,只怕名臣難當!」弘曆目光閃了一下,問道:「怎麼,手長要錢?沒有證據不敢妄言!」劉統勳微笑道:「只聽了點風言風語。」

「這個世界風言風語太多了,精明人都弄迷糊了。」弘曆嘆息一聲道,「我叫你來,也是怕風言風語到這頭上。」因將張熙認出李漢三的事說了,又道:「漢三怎麼跟的我,前前後後你都知道,我也不瞞你說,如果張熙狗咬人,併到這天字第一號官司裡,很麻煩呢!」李漢三道:「四爺,我給您招惹了事,我還是承當。我可以去刑部投案。」

劉統勳臉上已沒了笑容,搖頭道:「投案不行。你投的什麼案?曾靜案跟你沒瓜葛,鬧場案朝廷已撤消。只要沒人存著心整治四爺,這件事壓根不算什麼。要是誠心扳倒四爺,他也不一定用這個法子。就張熙而言,認出李漢三就是秦鳳梧,不會輕易說出來。明擺著的皇上有心赦他,他幹嗎要節外生枝胡攀亂咬自尋死路?如果朝廷要殺剮他,臨死拉個墊背的,那興許會亂說的——這是人之常情。我判過多少案子,最笨的蠢貨也曉得避重就輕。」他一番話說,弘曆和李漢三都鬆了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是當局者迷。嫣紅和英英此時才領悟到弘曆的擔心,倒掛上了心思。嫣紅皺眉道:「要有人專門使壞,撩撥著曾靜攀咬朝廷裡的人呢?」

「不會。」

劉統勳默謀良久,突然一笑,「你比四爺還關心,才這麼想。曾張一案是四爺主持,四爺不允他們,誰敢胡亂撩撥?」他沉吟了一會兒,嘆道:「要是落到別人手裡問案,也真難說了。不是我埋怨,四爺當初回京,應該原原本本把路上的事奏明,查他個水落石出,就許沒有今天這麼多擔心事了。您太寬厚,太善行,人都以為您只會笑,不會殺人,他就敢上頭上臉地作踐!」「不會殺人?」弘曆微微一笑,說道:「作皇阿哥的,心裡存著個牙眼報復的念頭不好,總歸還是光明正大才對。不過,我也不是毫無防範。沒有防範就成了爛好人,也成全不了君父事業。」他有些弛然地斜靠了椅子上,一時間已放下了心。劉統勳道:「你沒有留心,方才我說的是一件事,還有一件事要稟爺,先前說的吳瞎子已經來京,和奴才一道兒來的,請爺賞見一下。」

「吳瞎子,」弘曆看一眼嫣紅,說道:「你叫人傳他進來。」話音剛落,便見窗外竹影間一聲細碎響動,一個洪鐘一樣的聲音在門外說道:「吳學子叩見寶親王爺!」弘曆和李漢三都吃了一驚,只見棉簾一動,吳學子已跨步進來。弘曆略為僵硬地點點頭,打量著這個諢名吳瞎子的江湖豪客。只見他穿著一身醬色土布夾袍,身材與劉統勳彷彿,方臉權腮上一部漆黑的大鬍子,鼻子翅微張,黑裡透紅的臉膛上兩道濃眉,看去煞是威猛精悍,只雙眼睛細眯著,好像總在眨巴。他就地給弘曆叩了頭道:「奴才就是吳瞎子,和本名諧音,又愛擠眨眼兒,索性也就依了這個諢號。」弘曆一點架子也沒有,含笑看著吳瞎子,吩咐道:「英英,給吳壯士上茶。」

英英輕聲答應一聲,卻不用茶杯,將弘曆從江南帶的竹篾筒兒騰出來穩穩重重放在吳瞎子面前茶几上,返身回去提壺。眾人都不留意,劉統勳還在埋怨:「我們一道兒來,偏四爺回來,轉身就不見了你。堂堂正正請你,偏要偷偷摸摸進來,江湖氣不改!」弘曆眼見英英提著壺過去要往竹篾「杯」裡倒水,忙笑道:「英英,那是筆筒兒!你也眼睛不好使麼?」英英笑道:「吳瞎子眼睛不濟事,是上了火。竹篾兒茶水祛熱,管情就喝好了。即使不行,我換杯就是了。」

「使得的,使得的。」吳瞎子笑著端起滿是篩子眼兒似的「杯」,依然平靜地和劉統勳攀話:「這府裡有個溫家的老婆子惡作劇,偷走了我的腰帶,給我換了根麻繩,劉爺你說可氣不可氣?要不瞧著四爺臉上,就把麻繩給她吊起!」他說著話,「杯」裡已倒滿了水,可煞作怪的居然滴水不漏。弘曆驚訝得雙目圓睜,離座湊到跟前,仔細看,滿杯的熱水冒著白煙兒,篩眼間像被什麼透明的膠汁護著,愣是不漏水!弘曆壓根沒留心吳瞎子說了些什麼,用扇柄劃撥著熱霧,說道:「奇,奇!這是法術還是真功夫?」說著便要伸手端杯。吳瞎子笑道:「這妮子跟前可玩不得假,這是我用氣護著,四爺一端,準漏。」又仰臉笑著對嫣紅道:「給點茶葉,白水怎麼吃?」

英英說道:「四爺別信他,我看也是個江湖篾片兒,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本領。您瞧,我也能用氣護住這水不灑!」她說著便端起篾筒兒,果然也不漏水,剛說了句:「你也不過如此——」突然「杯」水激箭般噴出來,恰就都濺在她的腳上。英英「哎喲」一聲將杯放在茶几上,那杯也就不漏了。幾乎同時,嫣紅站在一丈之外,滿抓一大把茶葉撒手一揚,說道:「給你茶葉!」

「莫惡作劇,少許一點就夠了!」吳瞎子擠著眼,雙手箕張,但見半屋碎細飄搖的茶葉著了魔似的一片片旋轉著聚攏,慢慢移到吳瞎子面前。吳瞎子三個指頭從容取出一撮泡在水裡,手一推茶團道:「回去吧!」那繡球兒大的茶葉團疾飛回去,嫣紅忙不迭雙手來接,已是撒落地下許多。她臉一紅說道:「佩服,吳瞎子名下無虛。」

至此一場文盤鬥功結束,高下勝負不言自明,眾人粲然一笑。弘曆笑道:「兩個潑妮子敢這麼慢客,太沒調教了。」嫣紅道:「我們過了黃河,在索家鎮見過他!就算黃河渡你沒趕上,後來在老槐樹那一戰,打得狼煙動地,你怎麼敢袖手旁觀?你不是奉了李爺的命保護我們主子的麼?」

「小的有罪。」吳瞎子寬宏大量地一笑,說道,「槐樹屯我確實在場。因為又玠公再三至囑,事不危急不出手。那些野高粱花子土钁頭笨鐮刀,我看黑無常他們就招架不住。不過,那個鐵頭蛟,還有掉到井裡的黑無常還是都落在我手裡,這次進京給您帶來了。」他又轉臉對嫣紅、英英道:「你們是溫家嬤嬤養女,我是黑嬤嬤養子,論起狠來,都是端木家一手活計。本是同根生,相煎莫太急,好麼?」說得嫣紅也是一笑。

弘曆聽說擒了鐵頭蛟匪首,心中大喜,但他是個端凝持重人,只用黑瞋瞋的瞳仁盯著吳瞎子,微笑道:「著實不容易,著實難為你!論起來還是李衛會辦事。鐵頭蛟是聯絡各方匪徒的人,一定知道是誰主使追殺我。我此番一定審個水落石出。延清公,你說我不殺人,我只能承認我不輕易殺人。我一定叫你看看,弘曆是不是懦夫孱頭!」

「鐵頭蛟已經招了。」吳瞎子不安地看一眼劉統勳,斟酌著字句說道:「這人打不怕殺不怕,我治不了。李制臺說弄幾個女人試試,就在窯子裡挑出幾個出精兒的母狗,果然再審,承許他這幾個女人,鐵頭蛟就一兜兒全招了。」說著又看嫣紅英英一眼,二人聽他粗話說得不堪,都背轉了臉暗笑。劉統勳極聰敏的人,知道自己在場不方便,他也不想在這些事上知道得太多,因袖了木料調撥單起身告辭,說道:「鐵頭蛟他們已經交給邢家兄弟看管,奴才沒有審過他們,是李制臺審的。他們已經開了口,四爺只問他們就是了。」弘曆也站起身來,叮囑幾句公事,又道:「俞鴻圖你們可以半真半假地談談,這是個人才,可惜了材料兒的。」

送走劉統勳,弘曆立刻叫人傳帶鐵頭蛟和黑無常。吳瞎子也要退出去,弘曆笑道:「你不要學劉統勳,他是命官,你是江湖上人。」吳瞎子笑道:「是李制臺鈞令,不要我在官面上走動,江湖上的人一到官面上變成狗腿子,黑道上就吃不開了。」弘曆大笑,說道:「鐵頭蛟他們還能回江湖?既入這家門,就是這家人,李衛就是經你的手控制黑道的吧?我不誤你們的事就是。」吳瞎子道:「我也只管著沿江幾省,別的省李制臺怎麼控制另有其人。現在李制臺和黑嬤嬤、端木家有了來往,我就更不清楚了。」

「端木家是個什麼身分,江湖上名聲這麼顯赫?」

「這個——」吳瞎子道,「這兩個姑娘難道不知道?」

「我是問你。」弘曆一笑。

吳瞎子囁嚅道:「他們是前明年間敗落的,二百多年的大世家。萬曆年間改名換姓走鏢,從康熙三十年封刀,聚族習武種田,不再插手江湖。不過他家牌子太亮,每逢年節,各地綠林、鏢局黑白兩道的都還去給當家的拜賀。去年老爺子過世,臨終說,‘江湖上的事,誰再插手,就逐出端木門庭,太平世道,習武只為健身,種田吃飯比什麼都強。’」他看著嫣紅和英英笑道:「別看她們有了身分,現在連個回門的地方也未必有呢!」弘曆嘆道:「這個爺子深通養生活命之道——」還要往下說,見邢建業帶著鐵頭蛟一前一後進來,便住了口,盯著審視這個鐵頭蛟。在黃河風濤中只顧應亂,聽見過他吆喝幾句。槐樹屯二次相遇,離得遠,也沒有瞧清面目。此刻近在眼前,才見這鐵頭蛟三十歲上下,白皙清秀,半點獰惡相也沒有。只個頭瘦小,伶伶丁丁的,一雙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不甚安分模樣。弘曆看了他足有移時,突兀一句問道:

「聽說你是採花賊,是麼?」

鐵頭蛟雙手一撐,盯住了吳瞎子,說道:「王爺別聽別人放我的壞水兒。我練的童子功,這回被拿住才……破了戒。老端木家門前掛的鐵牌,‘採花賊有進無出’!我要採花,敢年年登門拜壽?這兩個女娘們,是李叫花子——不,李制臺送我的……」

「你為什麼叫‘鐵頭蛟’,頭格外結實麼?」

「小人原名範江春,水裡營生走得。江湖上有人損我,叫我‘泛江蟲’。我嫌難聽,有一次水裡討換一船瓷器,幾個兄弟下鑿子也沒弄沉它,我一個猛子潛過去,在水底把船板頂了個大洞,從此有了這個名兒。」

這兩句問答,都和弘曆想知道追殺自己的主使人毫不相干。眾人聽得莫名其妙,正發怔時,弘曆一嘆說道:「江湖上盡有能人好漢,可惜了一念之差去走黑道。你身為大盜,能顧惜人家婦女名節,可謂天良未泯。你好生認承,是誰主謀造意,是誰串連江湖要取我性命?本王珍惜人才,少不得還你個出身。」

「謝王爺超生,」鐵頭蛟連連叩頭,說道,「誰主使這事,我真的不知道。原來是黃水怪負責聯絡,說北京有個三王爺,要取一個仇人性命。銀子出到三十萬,說如果在黃河了當這事,分給我十萬。我想得這套富貴,從此洗手,就答應了。那王府的師爺見過三四次,有時他姓課,有時他姓王,後來又說姓謝。黃水怪失利,謝師爺騎快馬去見我,叫我邀集山東好漢陸地截,送了我二百兩黃金五萬銀票,說截下這一票再給二十五萬,三十萬也能商量。結果在槐樹屯和爺們遇上……事敗之後李大人追得我緊,我就逃到北京。先去的誠親王府,說沒有這個人。後來又去三貝勒府,門上人說姓謝的死了。後來又來了個曠師爺,又說謝師爺沒死,誆我進府。我看他不懷好意,趁著小解,從花園水榭子裡潛水逃出來……實話實說,就是這麼個情形過節,小人再不敢有半點欺瞞的。」

弘曆聽得心動神搖,雙目發呆。儘管早已隱隱感到這位「三哥」是幾年來身邊怪事迭出的淵藪,一旦證實了,他還是深深震驚了;居然出資幾十萬兩銀子收買江湖黑道人物,窮追數百里,苦苦地要自己的性命!想著弘時平素溫存揖讓彬彬有禮的模樣,那帶著恍惚神情莫測高深的笑容,弘曆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如今怎麼處?繼續「和光同塵」裝模糊斷然是不成了,但要揭發此事,立時又要轟動朝野:老一輩「八爺黨」餘波猶在,李紱謝濟世「結黨案」方興未艾,曾靜一案尚在審理,突兀又是一個駭人聽聞的「三爺謀嫡」大案,一直動盪不安的朝局到哪一天才能安定下來。但若隱忍不言退讓,又事關自己前途,身家性命,一旦弘時得志,雍正百年之後,自己想做個弘晝那樣的安樂公也是妄想。他咬牙思想著,已是拿定了主意,冷笑道:「我已經讓他多次了,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有這個虎狼心腸的兄弟,為君為臣,都是個不得安寧。」他獰笑著看了看吳瞎子和鐵頭蛟吩咐道:「起來吧。話說透了,我們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不除掉後患,我就抬舉你們,也架不住別人整治你們,要想清楚這個理兒!」

「四爺,您的意思我明白。」吳瞎子道,「江湖上頭爭個堂主會主,都投著下藥打翻一鍋湯呢!何況這大的花花世界?有什麼吩咐,您只管說!」「說不上完全是我的事,與你們也不少相干。」弘曆的目光幽幽閃動著:「現在不拿到那個曠師爺,說不清楚河南這事情,河南的案子懸著破不了,李衛總有一天也吃掛落。此番我要斬草除根,你們助我一臂之力,擒曠師爺的事就落在你們頭上。」吳瞎子怔了一下,說道:「他要躲在三爺府不出門,活捉只怕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