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拿著那半枝銀簪,只見是約有三寸許長的簪尾。簪尖兒打平磨光了,恰似一枝耳挖子,因年深月久,簪身寶色已退,黑油油的發亮。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慢慢看清了上面的龍形花紋。突然,雍正像捱了電擊一樣,手一顫,那枝簪「叮」地落在地下!雍正忙親自又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細看,他的臉上神色已經沒了喜容,詫異中帶著一些莫名的慌亂,見引娣不解望著自己,問道:「這簪子像大內造的……是你家相傳的?」
「不知道。」喬引娣皺眉思索著,喃喃說道,「是爹給孃的。」
「你……母親姓什麼?」
「姓黑。」
雍正身子一震,腿軟了一下,又問:「她是山西地祖籍?」「不是。」引娣惶惑地搖頭,說道:「逃荒從外地來的。」
「哪裡來的?」
「不知道。」
「她會唱歌,會彈琴麼?」
「沒聽她唱過彈過。」喬引娣奇怪地盯著雍正,「皇上,您怎麼會問這些個?」
雍正輕輕舒了一口氣,說道:「沒什麼。朕是看你能棋會唱,想著是你母親的家教。」引娣一下子笑了,用銀匙調著一小碗冰糖銀耳羹捧給雍正,說道:「那也不值得這麼煞有介事的問吶!我會的這幾句唱兒,在江南學過幾天,後來——」她突然頓住,後來的琴法棋藝都是允在馬陵峪囚所把著手教的。因改口道:「後來自己沒事摸索著練的,這兩年嗓子不好,早撂開手了。不過棋譜兒還打一打,幾時主子閒了,我再侍候玩兩盤……」
「唔,好。」
雍正喝著那碗銀耳湯,待著臉只是發怔,意馬心猿地哼哈著。坐了一會兒,更覺心裡空落落白茫茫一片,什麼也想不成,因起身笑道:「這些天事情多,沒有心情,等略閒些陪朕下幾局,看你有沒有長進。朕還要前頭去批摺子見人,回頭再來看你。這銀耳湯很好,你也是常常肺熱嗽喘,要多用些……」他勉強笑了笑,又道:「你娘來了告訴朕。朕要看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生出你這麼俊的女兒。」說罷去了。
雍正回到澹寧居,兀自心中惚惚不安,因見李衛張廷玉方苞正和弘曆議事,便問:「是苗疆又有事了麼?」三個人見他進來,忙跪了下去,弘曆緩緩起身說道:「張照奏章到了。他剛去,打了個小勝仗,殲敵五六百,說奏給主子先寬寬心。還有嶽鍾麒的奏章,請皇阿瑪過目。平郡王是給軍機處一封廷寄,說謝濟世在軍中當差用心,且身體有病,請兒臣代奏,可否免罪放還……」「叫謝濟世回來,看哪個部有缺,先補個員外郎。」雍正定住了心,接過一疊子奏章,一邊看一邊說道:「謝濟世學問不壞,福彭的面子也要緊。」挪過一份看時,是工部黃永的,因是「侍郎」,人們叫串音,喊他「黃鼠狼」,因覺得不雅訓,請旨改外任。雍正丟給弘曆,笑道:「黃鼠狼不但吃雞,也吃老鼠嘛。總是他不自尊,別人才放肆,這個不準。」又見一份是禮部侍郎蔡毓青的,說是請了幾個星士算命,今年流年不利不宜出京,請求「皇上矜全,免以外差委臣」。雍正偏著頭想想,說道:「這一份弘曆裁度著辦,別派他外差就是了。」
「是!」弘曆接過奏摺,賠笑道:「嶽鍾麒上折請罪,建議十六條,請在吐魯番屯田,在哈密、吐魯番之間設哨所為久戰之計……」
雍正看也沒看嶽鍾麒的摺子就撂了一邊,忿忿說道:「你給他批迴去,身統兩萬九千名前敵猛士,屢戰屢挫,不是將軍之罪?過去他倡言要‘長驅直入’,今天又說取守勢,為‘久戰之計’,沒有算計一下後方糧草消耗是多少?這樣黏乎,死不死活不活的熬,能保必勝麼?——不準,駁下去!」又扯過張照的奏本,前後看了看,親自在上面加批:
爾之不負朕恩原可信得及。黔省苗變已成糜爛之勢,然畢竟一隅跳踉之類,不足為深慮,從容收拾軍力,調和各部協力徐圖恢復不難也。兵者兇也,戰者危也,勿徒以文章詞賦之事等閒視之,朕日寄厚望焉。
寫罷交給弘曆,又道:「張照文學之士,把打仗看得太容易了,你再細看看加批,有不明白處和你十七叔商酌著辦。」
「兒臣遵旨。」
弘曆雙手接過奏本,嘴唇嚅動了一下。允禮也是沒有實戰過的王爺,他很想請旨去十四叔允討教,但自引娣晉升嬪位,允早已辭病杜門,再次和雍正生分,想了想沒敢開口,嚥了口唾沫坐了下來。雍正見李衛要告退,因道:「這幾日你離京不離?」
「天太熱了,奴才原本不急著走,」李衛忙賠笑道,「繼善來信,說今年長江汛期長,水量大,怕蘇東浙江有的地方堤防不保險,他要到下游巡視,南京得有人坐守,請奴才回總督衙門視事。還沒給他回信,南京如今熱得火爐子似的,奴才想等兩天,可想著山東安徽漕運上頭還有不少事等著料理,方才已經索了寶親王,想一路慢慢走,順道兒辦事,到南京天氣就涼快了。這裡頭帶著奴才的私意兒,沒敢稟老主子呢!」
雍正看看左右都是太監,門外還有幾個大臣等著接見,遂起身道:「你跟朕走,到後邊屋裡說話。」說著起身下炕,便往西北穿堂走。
「是。」李衛答應一聲,又給弘曆打了個千兒,跟著雍正去了西北後廊,徑在後院盡北一處大一點的套間房裡坐了。澹寧居他不知來了多少次,卻還是頭一回到這所在,見院外不少宮女都在晾曬衣服,還有幾個太監挑著水桶來來往往,因問道:「主子,這是什麼地方兒?」
說話間秦媚媚端著一大盤冰湃西瓜進來,又有兩個小太監將兩小盆冰塊安放在雍正身邊,肅然退下。雍正這才笑道:「這原是宜妃的住處,朕在前頭辦事乏了,偶爾也進這裡歇歇。那都住的是宮人。」他取了一塊瓜咬了一小口,將盤子向李衛推了推,說道:「這瓜很好,就是太涼,你用一塊吧。」李衛忙謝恩稱是,也吃了一口,說道:「果然好。奴才年輕時要遇上這個,非吃個肚兒圓不可。如今胃氣不成了,容奴才慢慢用……」
「叫你來,是朕為一件事憂愁疑惑——這事情你狗兒原來是知道端底的。」雍正彷彿頗難啟齒,慢吞吞說道:「你是朕藩邸裡使出來的人,一向伶俐,口也緊密,說給你,替朕想想,拿個主意。」說罷嘆息一聲,將喬引娣與自己瓜葛一長一短說了,又道:「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一模一樣煉出兩根帶耳勺的簪子?偏偏他母親也和小福一樣姓‘黑’!朕更怕的是,引娣年歲也和這故事相合,萬一……」說到這裡,雍正打了個噤兒,「那可怎麼好呢?」「皇上,小福燒死了的呀!」李衛吃一大驚,忙道:「您怎麼想到別的上頭了?」「這件事朕一直是這樣想的。」雍正話中帶著深深的憂慮,「別忘了還有個小祿,和小福是雙胞胎,長得一樣!燒死的是小祿——這個念頭朕越想越真!」
李衛心裡咯噔一聲,口中西瓜連籽兒嚥了下去,這故事裡就有他,當年就曾和雍正一道去尋訪過小福,想不到過了二十多年又冒了出來,而且擺了大大一個難題給自己——假如證實小福就是喬引娣的母親,那引娣就是雍正的……這個現實太可怕,饒是李衛智計百出聰明伶俐,頭上頓時冒出一層虛汗。他不敢順這思路想,又繞不過這個可怕的思路,低著頭想了半日說道:「喬黑氏已經再嫁,也許真的引娣是姓喬呢!」
「真的萬事俱休,怕就怕是朕的孽種,這可怎麼好!」
「萬歲,」李衛說道,「不會的!您忘了,我們住黑風黃水店,馬老闆說,‘是個大胖小子’。」雍正搖頭道:「想起來過,那馬老闆自己就是個賊,他要是敷衍咱們呢?」李衛啞住了,怔了半日,說道:「奴才講些不知深淺的話,這件事只能裝糊塗,萬不可鑽牛角尖。越清楚,您心裡越受不了。您不和那個喬黑氏見面,不去對證這件事,那就引娣也不知道,喬黑氏也不知道。」他終於找出了辦法,口齒也就伶俐了許多。「慢說宜主兒未必是,就是真的,那也是無意巧合,不知者無罪,一床錦被遮蓋了——人,也不就是幾十年麼?至於奴才,到死封緊口,決不會這麼想,或不防頭說給人的。」
但雍正卻是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人。道理上覺得李衛說得對,心裡的烏雲卻驅散不開,想到小時跟朱軾讀書,講到春秋齊文姜兄妹苟且,《北齊書》中馮翊王與母通姦,朱軾唾罵,「匪類禍國衣冠禽獸!」臉上那種憎惡的表情,想到自己貴為天子,萬一流佈載之史冊,一生辛勤爭勝要強,都將被這一筆抹得臭不可聞。雍正覺得心中焦熱如火,衝得五臟六腑隱隱作痛,衝得臉上燔灼一般火辣辣地。他掩住了臉,說道:「你去好好辦差,朕聽你的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