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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鼎丹燭影千古謎案 白虎玉兔同赴大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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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張廷玉聽著,覺得有點鼻酸,哽著嗓子道:「主上如此矜全,奴才更是思愧無地……」因見孫嘉淦和戶部郎中傅鼐一前一後進來,便住了口。雍正見張廷玉要告退,笑道:「還是昨天軍機處會商的,你是宰相,一道見見他們吧。」

張廷玉這才坐下來。雍正神色憂鬱,望著外面陰得很重的天,許久才道:「嘉淦、傅鼐,你們兩個當初都是不贊同出兵準葛爾的。如今戰事……情形你們都知道了。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他頓了一下,又道:「是接著整頓再打,還是退兵?」

「朝廷不能示弱。」孫嘉淦叩頭說道,「臣以為日前不宜再打,但也不能退兵。就地屯兵,整頓軍務,稍事恢復之後,還是要打。」傅鼐也道:「孫嘉淦言之有理。奴才以為無論西北西南,我軍都是小挫。比較實力,都大過敵軍數倍。前見邸報,策零部又在遣使求和,可見他們也打不下去,不能只看到我軍失利小戰受挫。如今大軍已經佔領了科布多,新疆邊緣已經是前線。如果退兵,將來收復仍要耗兵耗力。可以降恩旨,接受準部蒙人求和,但我軍不宜後退,以至於前功盡棄。」雍正用嘉悅的神情看著兩個臣子,笑道:「好,講的是。朕本來還遲疑,就這樣定了,和策零阿拉布坦講和。」孫嘉淦道:「皇上仁慈之心上通於天,這實在是社稷之福。」

雍正含笑看著傅鼐,默謀了一會兒,說道:「你還這麼年輕,有大局觀,很好的。朕一向因為你是個國戚,侷限了你。孫嘉淦身子骨兒不好,你以宣旨欽差大臣身份去一趟科布多,全權和策零使者議和。大的有三條:他上表謝罪稱臣,補交歷年貢物;退回他原來駐地,不得東進一步;他侵吞喀爾喀蒙古的事可以既往不究,但不能再侵犯漠北蒙古和東蒙古。其餘細節,由張廷玉給你們佈置。」正要說西路兵馬冬季供應和屯田事宜,秦媚媚進來了。他見雍正在東暖閣和大臣說話,沒敢過來,只對高無庸耳語了一句什麼,退在熏籠旁垂手侍立。雍正見高無庸臉上微微變色,知道又有了事情,自己覺得身上不很自在,便道:「這不是小事情,弘曆主持一下,叫上方苞鄂爾泰一處商量。總之要‘周全’二字。朕有些乏累,今兒不見人了,你們到韻松軒那邊去。」待到眾人都退出去,雍正方叫過高無庸和秦媚媚,皺著眉問道:「出了什麼事?你們兩個嘀嘀咕咕的?」

「回皇上話,」高無庸道,「喬黑氏歿了!」

「什麼?!」

「真的!」秦媚媚道,「昨天奴才在宜主兒這邊侍候,今早家主兒起得遲,奴才方才過去——」「別囉嗦!」雍正一口打斷了她的話,「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是什麼病?」

秦媚媚低下了頭,說道:「老太太不知道什麼事想不開,是……上吊了的!」

「啊!」雍正輕呼一聲回坐了下去。他忽然間覺得一陣眩暈,說道:「把王定乾張太虛的丹藥取來朕用!」高無庸因奉過弘曆的命令,不得再讓雍正服丹藥,便道:「丹藥還有幾粒在宜主兒那邊放著,主子既要用,奴才過去取來。」秦媚媚卻道:「外間殿裡琺琅盤子裡還放著一粒呢!」說著便取過來,掰了一多半一伸脖子嚥下去,將剩下的一小半捧給雍正。高無庸見那藥比平時多了約一倍,剛要攔止,雍正已經全吞了下去。高無庸只好說道:「這藥最是霸道,寶親王爺再三吩咐,他不嘗,不許奴婢們給主子用呢!」雍正道:「斷不至於有事的,朕平日有時比今天還用得多呢!」

那涼涼的、帶著麻鹹味、散發著濃重的麝檀香氣的丹藥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功效,雍正服下去少頃,焦煩燥熱的感覺便漸漸平靜下去。「人死萬事俱休」,雍正望著外邊灰濛濛的天空,蒼暗的色調籠著靜謐的澹寧居,有一種催人慾眠的感覺。他舒了一口氣,安穩地躺在了炕上,心裡想:「她這一死,顯見是已經知道了過去的隱秘,但她既死,這隱秘也就永遠揭不開了……」忽然心中又是一動,「也許引娣和她母親已經說透了呢?……」他掙了一下身子,但覺得身子鉛一樣沉重,躺著又無比的舒適安穩,他帶著濃重的睡意,喃喃說道:「不要人來打攪朕……給朕誦《金剛經》,朕要歇息一會兒……」高無庸立刻焚香,跪在雍正炕下,輕聲誦讀: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

在朗朗侃侃的誦經聲中,雍正沉沉睡去了。

……直到戌末時牌,雍正才醒過來。這沉沉的四個時辰的覺,不知怎麼,並沒有使雍正壓抑到極處的心境舒緩過來,他覺得心裡像曬焦了的木炭一樣,只要一晃火摺子就燃著了。大冷天兒,連喝了兩碗冷開水才略壓住了,頭也疼,心頭別別直跳。想了想,睡夢裡做的全是噩夢,更覺煩躁。因見園中風止雨歇,他低頭嘆息一聲,說道:「高無庸秦媚媚隨朕到引娣那裡坐坐。」

「萬歲爺……」喬引娣正在燈下梳理一頭濃黑的頭髮,見雍正進來,驚慌不安地站起身來,聲音也有點發顫,「您請坐,我給您倒杯茶水。」她的臉色異常蒼白,腳步也有點蹇滯艱難,給雍正倒了茶,連碗蓋也沒有扣就端過來。見雍正似乎精神恍惚,便輕輕放在他面前案上,默默坐了一旁。雍正勉強笑了笑,說道:「這幾天軍機處事情多,沒過來看你。朝廷打了敗仗,朕心裡很不好過……」引娣頓了一下,說道:「敗了?我聽……聽人說,戰事只是不大順手嘛!」

雍正點點頭,說道:「這就和兩人打架一樣,一個壯漢子和一個小孩子打了個平手,那還不是敗了?所以,要逮回嶽鍾麒和張照,依律處置。」

「皇上打算怎麼處置呢?」

「恐怕不能活命。」

「不能恩寬一點麼?」

「憑什麼要恩寬?」雍正冷冷一笑,「朕為了追索虧空,冒著人言,艱難竭蹶二十多年,國庫裡這六千萬兩銀子,是多少百姓的血汗?他們兩個幾年就揮霍了一半,換來的是朕的罵名,換得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敗仗!」他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站起身來,如困獸一樣匆匆踱了幾步,倏然回身,臉色在燈下泛著青色,「朕空有心胸,要承繼恢宏聖祖事業,這千古一代令主,但命運竟是如此不濟,命運竟如此捉弄朕,把朕放在一個可笑的位置上令後人羞辱!」

引娣承受不住他猙獰可怕的目光,驚恐地迴避著,說道:「皇上,沒有人那樣想……」

「有的!」雍正盯著引娣,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因見大金漆櫃頂放著的丹藥,親自取一丸,和水便嚥了下去,口中兀自道:「朕為扳回聖祖爺晚年朝局頹敗之風,得罪了多少人?兄弟,大哥二哥三哥、八弟九弟十弟,還有……十四弟、年羹堯、諾敏,楊名時、嶽鍾麒、張照……天下所有的讀書人,天下所有的豪門大戶!今人視朕為鐵腕皇帝,後人必有的指斥朕為暴君獨夫——是的,小民百姓說朕好,賤民也會說朕好,因為朕不許貪官汙吏苛剝他們,朕除掉了他們的賤籍……可這有什麼用,有什麼用?!他們沒有筆,也沒有口,後世誰能知道朕?」

雍正原以為這丸藥下去,會使自己平靜下來,不知是藥性不一還是用藥過量,他的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連眼睛都燃得血紅。他像一隻餓極了的狼,狂躁地在水磨磚地下橐橐踱著,雙手神經質地顫抖著,低吼:「朕想打出這兩場勝仗,與民休息,也與官休息——可這兩個畜牲,耗了朕庫中多少銀子——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把戰事攪得一塌糊塗……」他瞪著一枝昏黃的蠟燭,突然爆發出一陣悶啞的乾笑,似乎在哭一樣的笑聲,卻是一滴眼淚的也沒有。他仰著臉喃喃說道:「人們都在騙朕,連你引娣不也是這樣麼?」

「皇上!」

「住口!」雍正擺手命嚇呆了的高無庸和秦媚媚,「出去看著,無論誰不叫不許進來——你沒有騙朕,你母親是什麼人?」

…………

引娣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雪白,就在這一刻裡,她突然變得異常鎮靜,慘然一笑說道:「這事是一層窗戶紙,再沒有捅不破的,皇上不說我也羞在人間。天啊——我有什麼罪,您要這樣懲罰我?……先把我拐賣到江南,又把我送進京師,先配我的親叔叔,再配……」她的頭劇烈地顫抖著,像一個無主的遊魂踉踉蹌蹌在空曠的大殿裡游移。她沒有眼淚,也沒有哭聲,茫無目的地用目光搜尋著什麼,口中喃喃而言,「我……本想問問清楚……可現在……還用得著麼?……噢,老天爺……」突然,她在炕邊抓到了剪花樣用的剪刀,看了看,格格一笑,猛地向自己胸口扎去……

雍正此時熱血奔騰暴湧,也已完全失去理智,急步搶上前去,拔出那把帶血的剪子,一聲獰笑,向自己胸口扎去!但這一剪刀並沒有刺中要害,昏沉中見引娣伏在案上,似乎還沒有死,雍正吃力地說道:「好……很好……你衝這裡幫朕……幫我一把,再來……」他踉蹌站過去,翻過引娣的臉看,引娣身子一下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眼見已是死了。雍正耐著胸中焦熱欲焚的火,用血蘸著在青玉案上寫了幾個字:

不可難為引娣,欽

「此」字沒有寫完,血已經寫不顯字了。他也不再去寫,在極度的燥熱、興奮、憤懣與痛苦中再次高高舉起剪子,對準自己的心窩猛地刺了下去……

夜,已經深了。

深秋的狂風透骨浸涼,吹得一苑竹樹都在婆娑舞蹈。忽然,一股哨風鼓簾入殿,殿中所有燭光都閃爍著晃動了一下……

《雍正皇帝·恨水東逝》全卷終

1993年6月於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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