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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章 廢墟見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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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繼續講述之前,我想進一步補充一些細節。儘管當時我們並未注意到這些細節,但能夠幫助諸位尚不熟悉火星人的讀者對這種極具攻擊性的物種形成更為清晰的認識。

火星人的生理構造與我們人類有三點顯著不同,頗為奇怪。它們的機體從不休眠,就像我們的心臟從不停止跳動一樣。它們沒有繁複的肌肉組織,無須恢復體力,因而也全然不知何為週期性衰竭。它們似乎少有倦怠之感,甚至從不感到疲倦。它們在地球上舉步維艱,但即便用盡最後的力氣,也始終保持運轉狀態。它們連續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作,簡直堪比地球上的螞蟻。

其次,火星人完全沒有性別之分,因而不會像人類那樣因性別差異而引起劇烈的情感波動,這一點足以令我們這個兩性世界驚詫不已。無可辯駁的是,戰爭期間確實有個火星嬰孩在地球上降生。人們發現它與母(父)體相連,部分身軀已生長成形,如同百合鱗莖上萌發的珠芽,又像淡水中的水螅幼蟲。

對於人類和一切地球高等動物而言,這種繁殖方式早已不復存在。即便在地球上,這種繁殖方式也可謂原始至極。對於低等動物,乃至脊椎動物的遠親——被囊動物而言,有性繁殖和無性繁殖起初同時存在,但前者最終將後者完全取代。在火星上,情況顯然正好相反。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火星人入侵之前,有一位天馬行空的作家sup[71]/sup,憑藉半點科學聲望,對人體演化的終極構造進行預測,結果與眼前的火星人如出一轍。我記得,他的預言曾刊登在1893年11月或12月的《蓓爾美週刊》上,這份雜誌如今已停刊。我仍記得,火星人降臨前,《笨拙》雜誌還以此為題,刊發了一幅諷刺漫畫。這位作家用詼諧滑稽的筆調指出,完美的機械裝置終將取代人類四肢,先進的化學裝置亦將取代消化系統。諸如頭髮、鼻子、牙齒、耳朵和下巴之類的器官,將不再是人體的必要組成部分。在歲月變遷中,它們會由於自然選擇而逐漸退化,唯有大腦仍是不可或缺的器官。此外,人體上還有另一個重要部位值得保留,那就是手。手是「大腦的導師和媒介」。隨著人體其他部位的退化,手會變得越來越大。

儘管文章筆調詼諧,但頗有幾分道理。我們從火星人身上便可發現,具有動物屬性的器官發育受到絕對抑制,智慧則成功佔據主導地位,這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依我之見,恐怕火星人也是由與我們相似的物種演化而成。它們大腦和手部的逐漸進化(最終變成兩束精巧的觸手),皆以其他身體器官的退化為代價。大腦沒有身體束縛,便理所當然地變成自私自利的智慧載體,不再具備任何人類的情感基礎。

火星人與我們人類還存在最後一個顯著差異,這一點也許看似微不足道,與微生物有關。微生物是地球上諸多疾病和痛苦的罪魁禍首,卻從未在火星上出現過,也可能很久以前火星人依託公共衛生科學已將其徹底消滅。人類社會的上百種疾病,對火星人而言,全都聞所未聞,包括所有熱病和傳染病,以及肺病、癌症、腫瘤和其他類似病症sup[72]/sup。談及火星生命與地球生命的差別,我在此想提一下令我頗感奇怪的紅草。

顯而易見,火星上的植物王國並非以綠色為主色調,而是鮮豔的血紅色。至少火星人(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帶到地球上來的種子,都無一例外地長成紅色的植物。不過,只有那種被人們稱為「紅草」sup[73]/sup的植物,才在與地球植物的生存競爭中贏得一席之地。這種紅色的蔓生植物生長週期很短,幾乎沒有人見過其生長過程。但有一段時間,紅草曾蓬勃生長,繁茂異常,在我們被圍困的第三天或第四天,就已蔓延至深坑邊緣。它的枝蔓形似仙人掌,在我們三角形的窗框周圍形成一道深紅的邊緣。後來,我發現整片原野都爬滿紅草,溪水流淌過的地方更是如此。

火星人腦袋(身體)背後長著一整塊圓形鼓膜,似乎是它們的聽覺器官。火星人眼睛的視域與人類沒有太多差別,唯一不同的是,據菲利普研究發現,藍色和紫色在它們看來都與黑色一樣。人們普遍推測,火星人通過聲音和觸手的姿勢進行交流。例如,我先前提過的那本匆匆編纂的手冊(顯然作者未曾親眼見過火星人)就是如此斷言的。手冊寫得頗為精彩,至今仍是瞭解火星人的主要資訊來源。事到如今,沒有哪個活著的人像我這樣會與火星人屢屢相遇。我並非刻意自詡,一切純屬偶然,但事實也的確如此。我敢肯定地說,我曾多次近距離觀察它們,還見過四五個,甚至(有一次)六個火星人,一同實施極為複雜的操作,行動無比遲緩,整個過程既無聲音,也無手勢。它們在注射吸食之前總會發出一陣古怪的嘯叫,毫無音調變化,在我看來這絕非傳遞訊號,只是在排氣,為吸食做準備而已。我自認為至少還有些心理學的基礎知識,所以關於這件事,我確信——就像我堅定地確信其他事情一樣——火星人交流思想根本無須通過任何物質媒介。我深信不疑,儘管我曾對此頗有成見。恐怕有讀者還記得,在火星人入侵之前,我曾寫過幾篇檄文,抨擊所謂心靈感應學說。

火星人不穿任何衣服。它們有關裝扮和禮節的觀念與我們人類有著天壤之別。顯然,它們不僅對溫度變化後知後覺,而且壓力變化似乎對它們的健康也沒有什麼影響。雖然它們不穿衣服,但有其他人造製品作為其軀體的附屬之物,條件無疑比人類優越得多。我們人類有腳踏車和溜冰鞋,有滑翔機,有槍炮和棍棒,諸如此類,但也僅僅處於火星人業已完成的演化程式的開端。火星人幾乎已經完全進化成了一個大腦,根據需要穿上不同軀殼,正如人類全身穿著套裝,趕路時騎腳踏車,或是下雨天打傘一樣。至於它們的各式裝備,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就是從不使用輪子。殊不知輪子幾乎是一切人類發明裝置的最主要特徵。它們帶來地球的任何物品都找不到半點使用輪子的跡象。人們本以為火星人至少在移動出行時會使用輪子。關於這一點,說來奇怪,即便在地球上,自然界也從未出現過輪子,甚至還採用其他方式替代其作用。看來火星人要麼根本不知道輪子是什麼(這令人難以置信),要麼刻意避免使用輪子。不僅如此,它們的機械裝置很少使用固定或半固定的樞軸,而樞軸能使圓周運動保持在同一個平面內。那些火星機器的關節部位,幾乎都是由滑動部件構成的複雜系統,依靠曲線優美的小型滑動軸承而運轉。談及這一細節時值得注意的是,火星機器上的長型槓桿,在大多數情況下,由包裹在彈性護套內的圓盤所驅動,如同人類的肌肉組織。當電流通過時,這些圓盤就會發生極化反應,緊密而有力地牽引在一起。通過這種方式,火星機器就能完成與動物出奇相似的動作,這不僅使人類旁觀者驚訝不已,更感到惶恐不安。這種形似肌肉的裝置在蟹形操控機裡隨處可見,當我第一次從狹縫中向外窺視時,就看見它正在開啟圓筒。操控機看起來比真正的火星人更為生氣蓬勃。火星人此刻正躺在遠處的落日餘暉之中。經歷漫長的星際旅行之後,它們顯得氣喘吁吁,於是百無聊賴地揮舞觸手,有氣無力地在地面蠕動。

正當我凝視著夕陽下緩慢蠕動的火星人,觀察著它們身上每處奇異的細節時,牧師用力拽住我的胳膊,我這才想起他一直在我身旁。我回頭望去,只見他面露慍色,嘴唇翕動,一言不發。他也想看看外面的景象,可那道狹縫只能容納一人窺視。因而我不得不暫停觀察,讓他來享受這一特權。

待我再次向外張望時,那臺忙碌的操控機早已將圓筒中取出的幾件裝置,組裝成一臺與它一模一樣的機器。而視線左下方則出現一臺小型挖掘機不斷噴射綠煙,有條不紊地圍繞深坑運轉,忙著一邊挖土,一邊築堤。這就是那些聲音的來源——那些有規律的敲擊聲,有節奏的震動聲,使廢墟中我們的藏身之所抖動不止。挖掘機運作時還會發出尖銳的嘯叫。據我所見,沒有火星人在操縱這臺機器。

[69]托馬斯·喬治·邦德·豪斯(thomasgeorgebondhowes,1853-1905),英國動物學家,是威爾斯在科學師範學校(即皇家科學院,現倫敦帝國理工學院)就讀時的老師,曾為威爾斯的《生物學讀本》(text-bookofbiology)作序。

[70]威爾斯認為矽是外星生命的主要構成元素。

[71]指威爾斯本人及其於1893年11月6日在英國倫敦晚報《蓓爾美街報》發表的文章《百萬年的人》(themanoftheyearmillion,1893)。文中,威爾斯推測人類未來的模樣,正是火星人的雛形。

[72]威爾斯在代表作《時間機器》中暢想了未來社會疾病徹底根除的景象,並預言由此帶來的後果。

[73]紅草(redweed):虛構的植物。根據法國十九世紀天文學家卡米伊·弗拉馬利翁(camilleflammarion,1842-1925)的假設,火星表面的紅色與生長的植物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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