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幽實在習慣不了,省吃儉用將每月得的零錢攢起來,才託人買得這桶。好在她如今並未剃髮,名義上還是定熙帝的貴妃,自己才單獨得了間屋子,否則只能去睡大通鋪,更是受不得。
亭幽快速地清洗了一番,又忙著倒水、收拾屋子,末了這才得空休息。
燭光照著她白淨的臉蛋兒,也鍍不上一層紅色。亭幽坐在床邊,用斷了兩齒的木梳輕輕梳著頭髮。
崇真寺雖然是方外之地,可等級的森嚴並不比紅塵來得少半分,圓覺主持出身皇家,又是自願出家,身份高貴才坐得主持的位置。至於亭幽這等嬪妃出身的,哪怕曾經位分再高,也做不得數,都得慢慢熬著。
亭幽讀了許多經文,還是做不到了塵,心裡總是不甘心,她也想坐上刑律堂主的位置,講經堂也行,哪怕是管膳食的也行,總好過一日復一日的在最底層掙扎。
在宮裡,她沒能當個好嬪妃,但在崇真寺,亭幽是務必要當個好尼姑。
當個好尼姑才能出頭。
亭幽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在崇真寺她這種不僧不俗的人是最沒有前途的,一個小小的管事尼也得是個受了戒剃了發的尼姑。
而且如今亭幽這般情況也無法下山,每月只有廚房的尼姑才能得了去山下采買的機會,亭幽只盼著這個機會,或者她還能有回到永安山水的機會。
如果不是這個念頭撐著,亭幽懷疑自己當初能不能撐到現在。
心裡一橫,亭幽便從枕下摸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剪刀來,刀口夾住三千青絲就想剪下,腦子裡卻忽然浮現出定熙帝的模樣,在燈下對她說:「阿幽,你有一頭像緞子一般的頭髮。」
亭幽的手抖了抖,大力地將頭髮絞了一指下來,明日要呈給主持,請求剃髮。
正文56第56章
挑水是一日復一日躲不得的勞作。天還沒大亮,亭幽就已經挑著水往山上的崇真寺爬去了。
禁宮裡每日來玉泉山挑水給定熙帝煮茶的內監也開始出現在了山上。亭幽瞧著都還面熟,全是乾元殿茶果房的內侍。
皇帝御用的泉眼在山上,挑了水,一個從山上往下走,一個從山下往上爬,遇著是難免的。
小內侍見著亭幽還要趕緊行禮,亭幽只覺得諷刺無比,每回都是直接無視地走開。
用了早飯,亭幽藉著為圓覺煮茶的功夫,將頭髮呈給圓覺。
圓覺惦著頭髮,緩緩道:「你的事兒,貧尼還做不得主,待報給了宮裡再論剃髮的事吧,你可得想清楚了。」
亭幽端坐身子,低頭垂眸道:「我已經考慮清楚了。」
最遲三、五年,總是要回到永安的,有了尼姑的身份,一路上化緣也好走些。
今冬的第一場雪是在十月裡來的,定熙帝站在樹下,手指撫上梅枝上覆的雪,想起有個人是極怕冷的。
「將朕的劍取來。」
俞九兒應了,火速轉身回了乾元殿,王九福則在一旁伺候。
劍來,定熙帝橫空起舞,劍法游龍迴雪,寒光四溢,紛飛的雪片簌簌凍成了晶瑩的冰片。
一套劍舞下來,還沒來得及開花的臘梅便零落成光禿禿的樹樁了。這已經不是御花園裡毀的第一片林子了。
王九福思討著,待會兒得趕緊讓人重新栽了臘梅樹來,否則用不了多久,這宮裡只怕都得光禿禿了。
定熙帝收手,王九福趕忙上前伺候,但心裡的事卻還在掂量著,到底是說還是不說,敬貴妃請求剃髮的事情,王九福直覺這會兒說出來恐怕一會兒大家都得難受,便忍了回去。
夜裡俞九兒端著盤子去請定熙帝翻牌子,宮裡又進了幾個新人,其中還有敬貴妃的一位遠房表妹,下面的人都是些人精,宮裡剛走了位主子,就有大把的新鮮美人送上來。
定熙帝隨意翻了一個,連眼角都沒掃過去,只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翻的是誰。
俞九兒端了盤子正要走出門,卻見自己的師傅王九福給他遞了個眼色,兩個人默契是早就有的,俞九兒瞬間就明白了王九福的意思。
出了東書房的門,俞九兒想,只怕又是誰遇著難事,求自己師傅幫著說話了。
俞九兒將剛才定熙帝翻的盧美人的牌子換下,又將宮貴人的牌子遞給一旁等著傳諭的內監。這位宮貴人是宮裡難得能將定熙帝伺候好的少數幾個人,前途不可限量。
宮貴人得了信後,早早沐浴薰香去了乾元殿西翼,只是久久等不到定熙帝,也知道皇帝勤政,每日不到亥時末刻一般是不會回內殿的。
這日過了亥時還不得見定熙帝,宮貴人少不得要派人去王九福那裡打探打探。
其實王九福心裡也在著急。上回進去換茶水時,見得定熙帝正拿著一軸畫卷在看,畫卷只餘半幅,另外半幅被火燒了去,王九福一看就知道是那幅畫,定熙帝扔進火盆裡,最後又急著搶回來,還燒著了自己手的那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