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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魏東亭風塵會俠女 伍次友煮酒論功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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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梅見老者詫異,忙笑道:「義父,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魏東亭哥哥,他在熱河皇莊上當差,我們是鄰居……」又回身對魏東亭說道:「這是我前年認的義父史龍彪,我們這次進京是……」鑑梅正說著,瞥見史龍彪在向她使眼色,便轉了話頭,「正是為了投奔你來的。」

「史龍彪?」魏東亭皺眉一想,忽然失聲驚叫道:「莫不是江湖上叫鐵羅漢的史大俠?」老者微微笑道:「正是不才,其實盛名難副。」魏東亭忙道:「那你二人怎麼會有緣認了父女?」老者長嘆一聲說道:「說來話長,既來投奔你,咱們先回去,慢慢講吧,你在哪兒住?」

一語提醒了魏東亭,他一邊答「我在虎坊橋東第三家」,一邊站起身,望望四周,遂說道:「史老伯,你且守在這兒別動,我去僱頂轎子,咱們再走。」說完獨自蹚開亂樹叢向林外走去。

不料西河沿廟會上因遭了這事早散了場,附近竟沒有轎子。魏東亭找了約莫半個時辰,好容易才覓到一輛轎車,便吩咐車老闆在路上等候,自己又折轉來找鑑梅和史龍彪。

他還沒有走近老柳樹,便見林中草木狼藉,心叫「不好」,緊走幾步到了老柳樹下,但見林靜人空,哪裡還有鑑梅父女二人蹤影!

魏東亭仔細搜尋,只見一隻玉佩丟在亂草之中,撿起一看,認得是鑑梅隨身之物,霎時,急出一身汗來,跺腳恨道:「是我失算了,早知如此,便一起走何妨!」他一刻也不敢耽誤,奔出樹林,跑到路邊登上車,吩咐道:「快,到禁城去!」

魏東亭進京在內務府當差,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月光景,認識的熟人並不多。這會兒急著要會宮裡的母親,想託人捎個信兒,問了幾個人,都說「沒法兒」,也只好打消了妄想,怏怏而回。

他才出內務府大門,迎頭碰見了小毛子悠悠盪盪地走來,猛地想起,他在內宮御茶房當差。因為小毛子的表哥文寸生也在內務府,曾和他見過兩面。這小毛子一準是賭輸了錢,又來找表哥打饑荒,忙一把扯住他,笑道:「小毛子,找你表哥?」

小毛子「嗯」了一聲,抬頭見是魏東亭,忙問:「我表哥在裡頭吧?」魏東亭道:「你表哥現正和堂官回話,哪有工夫見你?」小毛子甚覺掃興,一跺腳扭臉便走。魏東亭忙道:「你表哥我們素日相處極好,你有什麼難處就衝我講。能辦呢,我就給你辦了;不能辦呢,我也把話給你捎到。」小毛子蹙眉道:「說起來寒磣死人!昨個回去,我媽病得厲害,抓藥的錢沒著落,找表哥拆兌幾個。」

魏東亭以為他說假話,心裡暗笑,將胸脯一拍說道:「兄弟,你這叫盡孝!這點子事,哥哥能幫忙——得多少錢?」小毛子不好意思地說:「這怎麼好打您的抽豐?其實也要不多,一吊半就夠用了。」魏東亭哈哈一笑:「一吊半夠做什麼!這是五兩,你拿去給老伯母治病,再買點補藥養養,就會好的。」小毛子很覺意外,拿眼盯著魏東亭道:「您一個月月例才不過五兩,我怎麼過意得去呢?」魏東亭道:「自己兄弟,說這樣話叫人笑。」

「那我就謝賞了。」小毛子雙手接過銀子,就勢紮了一條腿,極其熟練地請了個安:「魏大爺真是好樣的!」魏東亭見他要走,裝作不介意地問:「你這會兒到哪兒去啊?」小毛子道:「回里頭去,今兒個我當差,到明早起才得下來呢!」

「裡頭」就是大內。這可是正瞌睡,天上掉下來枕頭,但又不能賣得太賤。魏東亭漫不經心地「啊」了一聲問道:「皇上跟前的孫氏,你認得不認得?」小毛子一聽便笑了:「別說孫嬤嬤,就是蘇麻喇姑大姐,誰不到御茶房來?那都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紅人!你有什麼事兒?」魏東亭笑道:「那是我媽。」

「哎喲!」小毛子一聽忙又請安,「我道您出手這麼爽利,不知魏大爺您是貴人哪!」魏東亭笑著扶起他,說道:「別扯淡了,你這會兒回去順便捎個話兒,見著孫嬤嬤,就說我在西后角門外頭等著她老人家,有點兒事磨不開手。」小毛子笑道:「這算什麼,往後仰仗您老的地方多著哩。」說完一溜煙地去了。

魏東亭在西角門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天快晌午,孫氏才得出來。皇帝乳母照規矩是不能出外會家人的,為的怕她見了家人,說起家中煩難,心裡難過,影響了奶水質量。從世祖順治時起,這規矩才有了點鬆動。

孫氏從角門一出來,就板著臉問:「這麼急要見我,是什麼事呀?正侍候著主子哩。要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你可仔細著!」魏東亭聽母親罵過,照例賠笑回話:「兒子沒事,哪敢驚動老太太的駕——梅妹給人搶走了!」

孫氏一聽便急了,一迭連聲問:「你在哪兒見著她啦?她怎麼到這兒的?又是什麼人搶走的?」魏東亭「嗐」的一聲,一拍腿說道:「背時透了!」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告訴了孫氏。孫氏呆了半晌才說:「這丫頭命苦啊!她媽臨死拉著我的手交代,要我照顧她長大,沒曾想我一進宮,兩家都碰上了這些糟心事。如今可怎麼好?」魏東亭也嘆息道:「什麼也沒來及問,她怎麼離開家的,又怎麼遇上史大俠學了這一身功夫,真真使人不解!」孫氏擤了擤鼻涕,用一方雪絹拭淚道:「事到如今急也沒用,你先打聽著人在哪兒,咱們再想辦法。那丫頭聰明過你十倍,想不至於出什麼大事的。得便我再求主子想想辦法,事情就有頭緒了。」

魏東亭原想找母親討個主意。她在京年頭多,又是當今的乳母,許能有個辦法,不想孫氏也很不得要領,只好答應說:「是。」轉身剛走幾步,孫氏又叫住了他:「主子已經說了,叫你到內廷當差,說不定能攀上個御前行走!雖說還是內務府的差,那身份兒可不一樣。好生仔細著,若要叫人說出半句不字,我可不依!你要找到梅兒,不妨先接到你那兒去,再告訴我一聲兒!」說完徑自進內去了。

原為出城踏青賞春,卻裝了一腦袋的不痛快。一連四五天伍次友都沒出門,每想起這等事來,便氣憤難平。明珠看他躺在床上煩躁不安,便知道他又在為穆裡瑪的橫行霸道行為生氣。半晌,他訕訕地問:「大哥,春闈就要開了吧?」

伍次友正待說話,只聽竹簾一響,何桂柱跨進屋裡,左手挎著四喜盒子,右手懷裡抱了斗大一個罈子。他將盒子朝桌子上一放,把罈子慢慢放到桌下,就著勢給伍次友請了個安說:「二爺,春闈今年是沒有的了,不過新皇登極,準定要加科選士,二爺今科那是必定得意的了!」說著,他笑嘻嘻地開啟盒子,屜上熱氣騰騰地放著一盤糕,一盤粽子,一海盤蒸得爛熟的甲魚,還有一枝筆、墨錠和一柄如意,齊齊整整地擺放著煞是好看。何桂柱把東西一樣一樣擺放在桌上,又揭開下屜,卻是一色六盤蒸菜。剎那間,屋子裡香氣四溢。何桂柱一邊整治一邊說:「這是小的一點孝敬意思,請二爺賞光。我知道二爺家世代大儒,並不信這些個,不過圖個吉利罷咧!」

本來沉悶的空氣,經何桂柱這麼一折騰,頓時有了活氣。伍次友歪起身來趿上鞋,笑道:「倒難為你,不管吉利不吉利,先得享享口福。明珠弟,柱兒,這兒也沒外人,咱們三個索性坐坐。」何桂柱見公子歡喜,也覺高興,又聽邀自己一處喝酒,這麼露臉的事,祖上怕還沒有過,口裡說「不敢」,心裡卻是十二個情願。忙叫夥計:「把過年用的炭爐子扇好了搬過來燙酒。小三,你不要到門面上了,到嘉興樓去把翠姑悄悄請來……」

伍次友以為他要叫歌伎,忙道:「別,我最怕這個,且眼下正是國喪吶!」何桂柱忙賠笑道:「不相干,翠姑並非青樓人,不過給秋香院那些人編個曲兒詞兒的,也算有身份的了。二爺小心自然是好的,不過雖是國喪,卻也是新皇登極喜慶日子,大家子都不忌諱,何況咱們!秋香院七妹妹昨兒個還到鰲拜中堂家唱堂會來著。咱們家居小的,二爺要取功名,她來唱個曲兒助興也不過分。」小三見伍公子不再阻攔,便自行去了。

三杯滾熱的老酒下肚,伍次友陰沉的臉舒展開來,將酒杯向桌上一蹾,笑道:「說起功名二字,想來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頂點,沒意思到了極處。」明珠呷了一口酒,夾起一筷子清蒸海參嚼著,笑問:「敢問哥哥,怎麼個有意思法?」伍次友笑道:「賢弟你自不知,柱兒清楚——你告訴他!」桂柱喝了幾杯,也有點放形,見公子點到自家,遂舉起杯子笑道:「‘為社稷秉君子之器’,這是老太爺常掛在嘴上的話。我是家生子兒,聽得多了。公子家七代中出了四個狀元,三十個進士,拔盡揚州的地氣!人們看伍家,像從地下往天上看。用老太爺的話說,‘耀祖榮身蔭子孫’。這麼好的事,當然有意思!」說完端起門盅「嘓」地嚥了下去。伍次友鼓掌大笑:「說得好,解得切,‘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諾……’這是蒲留仙先生的話,柱兒可下了個好注!」明珠還是第一次聽到伍家前世的事,心中甚覺高興,忙飲一杯酒問道:「那怎麼又說‘沒意思’呢?」

桂柱不敢答,望著酒杯愣了一會子說:「這個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來做官雖好,總要操心;讀書雖好,總是苦事,可是這個麼?」伍次友正待答話,窗外忽然傳來小三的聲音:「翠姐,就在這裡了,主家都在等著你呢!」何桂柱聽得翠姑來了,忙起身挑簾,一邊笑道:「翠姐好!快來見過二爺!」

翠姑莞爾一笑,款步跨進正屋,穩穩當當朝伍次友和明珠道了兩個萬福。伍次友、明珠打量這位翠姑時,差點笑出聲來。原來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頭上也不插戴什麼,上身著月白色坎肩,下身籠著石青褶裙,額頭似乎高了一點,臉上脂粉淡抹,娥眉輕掃,微顰似蹙,體態凝重。她抬眼掃了一眼席面,笑道:「這是給公子入闈壯色的了。」

伍次友本來有點拘束,見她大大方方的,自覺好笑,忙道:「我本不在乎這些個,不過既擺下了,大家隨便一樂——不必拘束,大家同坐吧。」說著起身端起門杯遞了過去。

翠姑忙站起來雙手接過,用手絹捧著喝了,謝了坐,斜欠著坐在伍次友側面,低頭抿嘴而笑。半晌才道:「多承公子厚意,不過既叫了我來,還是公子多飲,紅妝佐酒便是。」說著,從懷中絲囊裡取出一柄簫來,「你們儘自吃酒,我吹簫助興!」

明珠本擅長吹簫,見那簫嵌金鑲玉,光澤耀眼,不由技癢,說道:「姐姐不棄,不如我來吹簫,姐姐清唱豈不更好?」桂柱拍手笑道:「好!」伍次友也笑道:「只是我們叨光得緊了。」

明珠端簫到口,笑問:「姐姐,唱一段什麼?」翠姑想了想說:「唱一段湯學士的《妝臺巧絮》罷。」明珠道:「好。吹《五供養》調。」伍次友不通此道,只呆呆地聽。那明珠五指輕舒,嗚嗚咽咽的簫聲飄然而出。翠姑流波一盼,讚道:「好簫!」便按著拍節而唱道:

相逢有之,這一段春光分付他誰?他是個傷春客,向月夜酒闌時。人乍遠,脈脈此情誰識?人散花燈夕,人盼花朝日。著意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唱罷舉座歡笑,明珠打諢道:「似姐姐這般人品,誰肯對你‘冷淡蹤跡’?」何桂柱道:「這詞兒太雅。我倒覺得前日你唱的什麼‘講鬼話’不錯。」明珠噗嗤一聲笑道:「必是‘佔鬼卦’了!」說著便又吹了起來,翠姑唱道:

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佔鬼卦!

聽翠姑唱完,明珠先就叫了聲「好」,伍次友也笑道:「不錯,雅俗可以共賞——什麼叫‘紅繡鞋兒佔鬼卦’,倒要請教。」翠姑囁嚅了一下,未曾開口。桂柱卻道:「這個小的知道——丈夫出了遠門,娘兒們盼著回來,又不好意思去問卦,拿著紅繡鞋撂在地下占卜,正過來的就是男人要回來了,翻著的就是一時回不來——可是不是?」這番粗俗不堪的解說倒也十分透徹,眾人無不失笑。明珠忽然想起,問道:「大哥方才說功名有意思沒意思的話,不知這沒意思怎麼講?」伍次友道:「兄弟,我來告訴你。」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說:「兄弟們一味快樂,怎的就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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