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笑道:「打仗自然還得你去,朕不過舒散筋骨而已,哪裡來得真的!」
遏必隆接了欽差去蕪湖的明發詔諭,真是喜出望外。忙亂了一夜,打點行李,點撥僕婦,僱用船伕,聘請師爺……他恨不得早一點離開北京城,躲開這是非地。
半年來,他在「病中」冷眼觀看,覺得雙方都不好惹,像是兩股旋風都在面前旋轉,擴充套件自己的力量,假若你偶爾接近任何一個漩渦,便覺勁風撲面,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住你向中心走去。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無論捲到哪一邊都將是十分危險的。這兩股旋風若碰在一起,那將是什麼結果呢?會不會似龍捲風那樣拔樹起屋,把朝政弄得不堪收拾呢?
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想。他「病」臥之後,鰲拜和班布林善來探望過兩次;康熙也派熊賜履和魏東亭來兩次「視疾」。每次人來,都要給他帶來新的不安。有時他又覺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駕一葉扁舟漂在茫茫天水之間,總歸有一天會墮進無底的深淵之中。朝中每一件事發生,他都要掰開來、合起來,揉碎了、再捏起來掂量。再「病」下去,恐怕真的要病倒了。正在這時,接到辦糧務的差使,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京了,他怎麼能不歡喜呢?
忙了一夜,第二天他便急急忙忙地到乾清宮辭駕請訓。康熙傳出話來,要在養心殿見他。
看著跪在面前這個形容憔悴的人,花白了鬚髮,瘦骨伶仃,彷彿老了許多,康熙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種憐憫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這遏必隆與鰲拜公然兩軍相對,恐怕他也會落得個蘇克薩哈的下場。目前他肯執中,還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猛見遏必隆還跪著不動,輕嘆一聲說道:「起來坐著吧!」
遏必隆叩了個頭。待坐在下頭木凳子上抬眼看時,魏東亭好似一尊護法神挨著康熙身後,毓慶宮調來的狼瞫等幾個新進侍衛也都一個個挺胸凸肚目不斜視,十分威武。康熙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神態自若地坐在上頭,顯得十分瀟灑倜儻,遏必隆忙又低下了頭。卻聽康熙問道:「朕曾打發人去探視你幾次,身子可好些了?」遏必隆臉一紅,忙躬身回奏:「奴才犬馬之疾,多勞聖躬掛念!託主子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康熙道:「去蕪湖辦糧的事,你覺得如何?」遏必隆忙答:「此事關係重大,奴才此去一定辦理妥當。」
「不!」康熙臉色一變,突然說道:「你一石糧也不能給吳三桂!」
遏必隆被這詔諭震得身上一顫,方欲啟問,便聽康熙接著道:「他吳三桂缺什麼糧?他自己鑄錢,自己煮鹽,自己造兵器,雲貴川黔四省糧秣喂不飽他十幾萬人?」見遏必隆聽得發呆,康熙加重了語氣,「缺糧的是北京!京畿、直隸、山東駐防八旗綠營五十餘萬,北方連年天災人禍,饑民遍地,難道反而不缺糧!」
他將「人禍」二字說得山響。遏必隆心中噗噗亂跳:像康熙這個歲數,北京人稱為「半樁娃子」,任事不懂——聽得人說,康熙整天只知打獵、玩布庫遊戲,並不大理會朝政,誰料他竟如此熟悉情況,如此明斷果決!偷眼看時,康熙也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忙答道:「是!」
「這叫飽漢不知餓漢飢!」康熙道,「你這一趟去蕪湖,一年之內務要辦六百萬石糧食,由運河秘密調到北方聽朕排程。如果運河塞滯,還要就地籌銀募工疏通。」
遏必隆起身伏地啟奏:「倘京中輔政及有司催問,平西王派人索糧,當如何辦理,請聖上明示」
「這要你自己想法子。」康熙笑道,「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麼!」
遏必隆默然不答。
康熙心知其意,冷笑道:「有朕為你做主,不必憂慮。也罷,朕索性再幫你一把。聽著,你若辜恩,朕誅你易如反掌!」說著便在龍案上硃批一旨:「遏必隆籌糧事宜,系奉朕特旨欽差,內外臣工不得干預。欽此!」寫完甩給遏必隆,「這儘夠你應付了,你是聰明人,好自為之!」
見康熙不再說話,遏必隆思索再三,終於說道:「聖上所諭,奴才銘記在心。目下政局雖然清平,但也有隱憂,南方也不平靜,望聖上留意。」
「這還像個話。」康熙點頭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