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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小毛子挫敗大侍衛 康熙帝夜宴眾豪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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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虎坊橋東,踅過葦子衚衕,便是一大片櫛比鱗次的民居。這裡街巷廛肆交錯縱橫,極其繁華。虧得他曾在巡防衙門當過幾年差,這一帶曾是他管轄之地。若是稍生疏些兒,昏夜至此,連東西南北也辨不清,莫說尋人了。

按著魏東亭說的路線,過了虎坊橋約莫二里遠,左曲右折鑽出迷魂陣一樣的小巷,便覺猛一敞闊,一陣罡風吹過,寒涼浸骨,早見前頭有兩個人提著燈守候,見他過來,老遠就挑著燈兒低聲問道:「可是孫爺到了麼?」

孫殿臣答應著,走近瞧時,見一個是老僕人,另一個雖是面熟,知道是在宮裡頭當過差,什麼時候見過,叫什麼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忙笑道:「勞駕你們在這兒等,這路我其實是認得的。」老僕人笑道:「孫爺是稀客,理當迎接。」

但進了院子,並不見主人出來迎接,搭眼看時,座中已有五六個人,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餘下五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其中穆子煦、犟驢子因在宮中曾與鰲拜印證過武功,他是認識的,忙拱手笑道:「穆先生、姜先生別來無恙?大家幸會幸會!」引路的郝老四笑道:「到底是我郝老四名頭兒低,白給孫爺帶路來著?」孫殿臣猛地想起,忙謝過罪,又問道:「這位老先生和這兩位先生卻是初次見面。」

明珠爽朗地笑道:「孫爺,在下明珠,你該也認得的,與鰲中堂印證那一會兒曾見過面,不過我沒上手,你就難得記住了。——這位是史老英雄,江湖上人稱鐵羅漢史龍彪的就是。這位名叫劉華,現在鰲中堂府中當差。」

孫殿臣一聽這麼個身份,便有點莫名其妙,口裡卻笑道:「久仰久仰——我們都來了,怎麼不見主人呢?」老僕人躬身回道:「魏大人在後頭跟一位貴客說話。孫爺且耐片刻。」

話音剛落,魏東亭滿面春風地出來,向四周一揖道:「慢待朋友,有罪有罪!眾位暫請起座,聖上駕到!」

這句話猶如當庭打下霹靂,舉座無不相顧失色。眾人慌忙起身離座。那劉華更是驚得心慌意亂,起身時動作不麻利,竟將筷子拂落在地,急忙撿時又碰翻了酒杯。但聽簾子響處,一位少年從門後踱出,頭上戴一頂青氈緞臺冠,醬色江綢棉袍外罩石青緙絲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黃線軟帶,足穿青緞涼裡兒皂靴,雙眸清澈而有神,氣度雍容華貴,手持一把泥金牙扇,笑盈盈出現在眾人面前,身後一左一右躬身侍立著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倆也是便裝從駕,狼瞫腰懸寶劍,從旁衛護——正是當今天子康熙皇帝到了。

在座的除了史龍彪和劉華之外都是見過皇帝的。卻因事情太出意外,一時都驚愣了。魏東亭只說和貴人相聚,誰能想到竟是如此之貴!孫殿臣一個驚呼,伏地叩頭,口稱:「萬歲!」眾人方回過神來,撲撲通通一齊跪了下去。

康熙忙快步走向前來,也不分高下,一一扶起,笑道:「朕也是無事閒遊至此,大家不必拘這個大禮了。」

走到劉華處,康熙問道:「你是劉華?」劉華激動得面色緋紅,聲音顫抖,在地下重重碰了三個響頭道:「奴才劉華,恭祈聖主萬歲安康!」康熙一把挽起他來,笑道:「早聽小魏子說你好酒量嘛!今夜不妨多用幾杯。」說著便又問史龍彪:「史老英雄,你身子還結實麼?」那史龍彪只是叩頭,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眾人禮畢,又忙著安席。康熙笑道:「免去那麼多的禮數吧!其實今夜是小魏子做的東,連朕也叨擾了。」便坐下招呼眾人,「大家都坐,若只管拘禮,朕便去了。」眾人這才直起腰側著身子坐了下來。

孫殿臣瞧這陣仗兒,對康熙的心思已猜中了七八分。只是康熙不開口,座中人誰也不敢說話。君臣同席再好的酒也難以盡興。

那劉華卻為今晚受到的恩寵而激動不已,他在內務府、十三衙門都幹過,在鰲拜府四年,和鰲拜不隔幾日就見一面,可從未見他用正眼瞧看過自己。想到這裡,心裡猛地一熱,便站起身來對康熙拱手道:「萬歲爺,奴才雖是個粗漢子,可還曉得人生在世忠孝為本!萬歲爺今天這樣看得起奴才,奴才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報答皇上恩德!」

「今夜是沒有使你處。」康熙點頭笑道,「以後要有用你處,自然要吩咐。今晚眾位只管痛飲行樂!」說著扭臉對明珠笑道,「這樣好麼?」

明珠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同自己說話,有點手足無措,忙應道,「是!」但他畢竟機敏過人,一時便靈轉過來,賠笑道:「魏東亭有一套曲子,萬歲爺可要聽?」

「要聽。」康熙笑道,「早聽小魏子講,你也精於此道,必是好的,何妨演了大家共賞!」

明珠躬起施禮,入內取了箏來,橫陳於筵席旁几案上,調絃更張,幾聲勾撥,雖不成曲調已覺清泠入脾。那明珠一手撫弦,一手輕抹淡挑,向康熙一笑,拉開嗓子唱道:

總領神仙侶。齊到青雲歧路。丹禁風微,咫尺諦聞天語。盡榮遇。看即如龍變化,一擲靈梭風雨。

聽至此,康熙笑謂狼瞫:「這是半闋了,聽出是什麼詞了嗎?」狼瞫忙笑道:「奴才哪裡懂這些!」康熙嘆道:「難為明珠,這詞寫得不壞!」熊賜履卻知這是黃庭堅的《下水船》,此時卻不便說,笑了笑沒有言聲。又聽下半闋,卻是:

真遊處。上苑尋春去。芳草芊芊迎步。幾曲笙歌,櫻桃豔裡歡聚。瑤觴舉,回祝堯齡萬萬,端的君恩難負。

曲至此處慢慢停住。嫋嫋餘音繞樑不絕,眾人早聽呆了。四座寂然,都沉浸在歡樂之中,卻聽康熙緩緩而道:「好自然是好的了,只是流於頌聖,朕即位至今已近七年,並無恩德加於臣民。如今社稷又處於危難之時,黎民有倒懸之苦。朕欲革此種種弊端,卻又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深感愧對列祖列宗。實無心聽此雅頌之曲。」

大家原以為康熙必然大加讚賞,不料他卻說出這番話,都是大感意外。熊賜履乘機上前奏道:「主上寬厚仁慈,愛人以德,早懷治國之大計,若大計得行,便可開我大清帝國萬世之基業。今主上不願聽頌聖之曲,乃是激勵我臣下不忘國難民苦。在座諸位皆是聖上信賴之士,大清朝之股肱,必能體諒聖意,奮發用命。」熊賜履話雖不多,卻點在了題眼上,眾人又激動又感恩,不覺眼睛潮溼模糊。

魏東亭此時也激動不已,挺身而出,高聲言道:「皇上,東亭有長歌一首獻上。」

「可唱來朕聽!」康熙吩咐道,「明珠為他吹簫!」

「喳!」明珠答應一聲,取出自己的一管竹簫,嗚嗚咽咽吹起,廳中頓時充滿悲涼氣氛。魏東亭唱:

蠡縣城東龐各莊,有婦志節兒早亡。

祖孫老幼何所賴?賴有薄田產菽糧!

眾人都以為魏東亭會拔劍起舞,當庭慨歌,孰料他音容慘淡,竟唱出了這麼一個古樸的調子,不覺愕然相顧。康熙側過身子問熊賜履,「是不是俗了點?」熊賜履正容答道:「此乃民歌體,古風格調。」康熙便不言語,聽魏東亭接著唱道:

翩翩五騎色鑲黃,圈田霸屋氣何揚!

使者將去惜不得,村驚戶泣犬喑嗓。

嫠婦惶急無所措,抱孫倚門悲聲放。

鄰舍氣噎無可勸,說到石人也悽惶。

唱至此處,席中已有人暗暗抽泣。穆子煦、犟驢子從關東來,一路見過多少這種情景,便是鐵石心腸也看不得。明珠想起自家身世,早淌出淚來。史龍彪也是暗自傷情,低下頭來深深嘆息一聲。康熙想著鑲黃旗的霸道,眼中閃著怒火,見魏東亭雙目含淚繼續唱道:

忽有裡中邊家子,慷慨好義血性郎。

橫眉仗劍絕妻子,猶如古之荊軻赴秦鄉!

理諭不動見白刃,紛紛人頭血濺牆。

倒提髑髏投案去,大吏色變小吏忙。

嗟乎!無情三尺斬丈夫,舉郡老幼祭法場!

清酒一酹山月愁,一泓血灑泣殘陽。

至此歌聲止,簫聲也止,滿庭中死一般寂靜。康熙起身來,緩聲說道:「東亭這歌真有其事,實有其人,義民乃邊大有也。此皆圈地亂政所致。亂政不廢,民無寧日,田園荒蕪,倉廩空虛。此乃朕之心病也。朕也有幾句續在後邊。」說著便亢聲吟道:

樞臣疆吏齊袖手,天子沮喪坐明堂。

四海之內皆赤子,義俠何獨邊大郎!

宿衛侍臣應似彼,振臂而起維朝綱。

吾為邊子長太息,中夜推枕繞彷徨。

他吟誦至此,庭中大小人等都已淚流縱橫,一齊跪下叩道:「奴才等惟聖主之命是聽,如有差遣之處,雖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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