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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往事今事難解難分 舊情新情齊集心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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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這一訊息,如平空打起一個焦雷,吳庭訓渾身汗毛乍起,面色白得像紙,顫聲問道:「洪亨九?他也是你父親的把兄,他怎麼能下如此毒手?」

原來金正希也是在松山之役中逃了出來。因他是武職,朝廷處置敗逃將士號令極嚴,未敢回京,改名換姓逃至南都金陵,在親戚家藏了起來。南京城破,被在松山投清的副將夏成德擄住,投進了監獄。

這次洪承疇以大清「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的身份坐鎮金陵,聽說金正希在押於此,便著夏成德前去說項,頗有結納之意。不料金正希一聽「洪承疇」三字,便捂起耳朵、閉起眼說道:「成德君,你過去愛說誆話,十多年了還沒長進一點?亨九能像你一般無恥,認賊作父?」

夏成德哭笑不得,只好把天與人歸的道理一板一眼地講給金正希聽。

無奈金正希只是搖頭:「你便說得死人活了我也不信!洪亨九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做了十幾年官,才不過做到陝西布政使參政。崇禎爺即位,不數年便建牙開府,又被擢升為兵部尚書、太子太保、薊遼總督,位極人臣!明以來哪有受恩如亨九之深的——哪有受恩如此之深會叛君的?你說的這個洪承疇,別是他人冒充的吧?」

聽說夏成德將金正希這番話向洪承疇轉述時,洪承疇像被蠍子蜇了一下,眉頭猛地一蹙,旋即笑道:「此老火性未除,吾不可見也!」不久便有訊息,要殺金正希祭奠清兵亡靈。

聽了金公子的話,吳庭訓又愧又恨。與金正希相比,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兄弟。自己從受教以來,便懂得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現在主子縊死煤山多年,自己一向以忠貞自許,卻仍駐顏人間!再想想自己當年敬佩、愛戴、如事師長的洪亨九,竟有這樣一副令人噁心的嘴臉!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但覺熱血在四肢形骸中衝波逆折,渾身燥熱難當。

他扶起金亮採,拉著手道:「賢侄,叔叔去就是了!」便進了書房,夫人和翠姑已經等在這裡了。

他又拿出壓紙刀默默交給翠姑,翠姑仰望著父親的臉。吳庭訓將臉別轉著,對妻子道:「你們回河澗府老家去吧,依靠那二十畝薄田過日子去……救不下正希,你們就別等我了;若救得下來,還可厚顏再活數年……」說完起身整整衣襟,頭也不回地去了……

想到這裡,翠姑已是滿面淚光。她看著這把壓紙刀,想起失散十五年的弟弟和母親,想起黑店中被殘殺了的亮採,眼睛中爆出火花來。旋又想到明珠,心中又是一緊,一翻身起來,換了一身男子裝束,便走出了嘉興樓,到獅子衚衕來尋義兄胡宮山,她要叫胡宮山親自出馬去救明珠。

由於鰲府關防嚴密,五更時分小齊才送出「白雲觀失風」的情報。魏東亭一躍而起,慌不擇路,單騎飛馬徑往西華門,打算就近入宮。無奈這日不該他當值,腰裡沒牌子,守門的軍士又換了防,說什麼也不肯放他進去,只是賠笑說:「爺請稍停!您的名頭兒咱們知道,只是這裡已換了首領,您沒牌子,放您進去幹系太大。長官在睡覺,待他醒了,小人稟過再……」魏東亭無心聽他饒舌,猛然間想起康熙說過今日定要去山沽齋的話,頓時急出一身汗來,立眉瞪目「啪」地給了那禁兵一記耳光,罵道:「撒野的奴才,少時爺出來再與你算賬!」

一邊罵一邊往宮裡走,卻見旁邊廂房裡閃出一個大個子,鐵塔似地站在當頭攔住去路,冷冰冰地說道:「魏大人,孟浪了吧?」魏東亭聞聲抬頭,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這新換的首領竟是劉金標這個老對頭。劉金標穿著一身簇新的五品侍衛補服,雙手叉在胸前,神氣活現地斜著獨眼道:「雖說您是乾清宮侍衛,可沒打這兒進去的例,又沒有牌子,這就對您不住了!」說著回頭喝道:「來!」一手指著魏東亭說道:「請魏大人到那邊廂房中歇著,待堂官來了再作處置!」

「放肆!」魏東亭橫眉說道,「我奉主上特旨,無論哪道門都能直出直入!」

「不知道。」劉金標心裡快意之極,說,「你今兒個擅闖宮門,放你去了,我先就有罪。來啊,夾他進去!」

魏東亭見狀不妙,伸手抽刀時,卻摸了一個空!原來他走得太急,連佩刀也沒來得及掛上,眼見兩個戈什哈撲了上來,情急之下,一個「推窗見月」雙掌兩分,兩名戈什哈剛剛接掌,便覺得如撲虛空,急忙收勢時,又被魏東亭順手一送,二人「呀」的一聲直仰跌出一丈多遠。魏東亭呵呵冷笑道:「怎麼,還要動武麼?」

「不動武諒也不能與你善罷!」劉金標將手一擺,西華門值差的三十幾名校尉「噌」地拔出刀來,圍成扇面形逼近魏東亭。

魏東亭急於脫身不敢戀戰,忙向後躍了幾步轉身牽馬,卻又見訥謨帶著幾個人立在當面。方一愣怔間,訥謨大喝一聲:「還不拿下。」三四個人餓虎撲食般逼近身來,緊緊擒住他的手臂,並就勢向後一擰,此時再有通天本領也施展不開了。訥謨笑道:「你是聖上紅人,我也不為難你,這也不過奉公行事。你只說,誰叫你這個時候擅闖禁宮的?」

魏東亭被幾個人死死按著,直不起身子來,仰起臉來大喝一聲道:「我是奉旨見駕!」

「奉旨?」訥謨哈哈大笑,「你們每日價說鰲中堂假傳聖旨,原來你也會來這一套!回頭查實了,再和你說話!」他放低了聲音:「皇上今日微服巡遊白雲觀。嘻!哪來的旨意給你?告訴你,鰲中堂興許也要派人來伴駕呢!」說完手一擺,幾個人簇擁著魏東亭,推推搡搡地將他押進供守門親兵休息的一間小房子裡,把他結結實實地綁在柱子上,口內塞上了一團爛號衣。訥謨吩咐一聲:「先把他看緊了,回頭稟過內務府堂官再作處置!」說著,揚長而去。此時天色已是大亮。

其實魏東亭只是早到了幾步,相差須臾之間,要是遲來一步便可截住康熙的車駕,因為這天康熙正是從西華門出行的。倒是蘇麻喇姑眼尖,發現守西華門的似乎換了陌生的面孔。轎車叮噹走過時,她隔著玻璃瞧了瞧,也只是一閃念而已。怎知魏東亭此時正隔著窗欞眼睜睜地急得發瘋呢?

康熙心事重重地默坐在車中,出神地看著車外景緻。愈近郊外街衢上的人煙愈少。時令已是初冬,道旁的楊柳暗綠,楓柿殘紅,另是一番情致。西北風颯颯吹來,遍地絳紅色的落葉婆娑起舞。蘇麻喇姑看到窗外的景緻,嘆息一聲,說道:「不留神間,已至隆冬了。山水蕭然滿天寒——我是說咱們出門也太早了一點兒,萬歲爺,冷不冷?」

「不冷,朕想多在外頭轉一轉,再到山沽齋去。」正在沉思的康熙答道。

二人正說著,忽然車子猛地一剎,他們身子向前傾了一下,方才坐穩,便聽張萬強扯著嗓子喊道:「你是怎麼啦,不想活了?」蘇麻喇姑從簾縫往外看時,見一個僕人打扮的人正賠笑道:「走遠道兒乏了,想趁您的車搭一段路。」

蘇麻喇姑一掀簾子露出臉來,大聲喝道:「你這人真少見!我們的車子坐不下,何況你是男子……」說著便吩咐張萬強,「還等什麼?咱們走路!」

那僕人伸手一攔道:「大姐,人就是滿了,再擠我一個也不大緊啊!」說著竟大膽地盯著蘇麻喇姑說道,「若說我是男人,車裡還有一個,不也是男的麼?」

蘇麻喇姑雖是包衣出身,但自幼就被選入深宮,極得恩寵,見他出言如此不遜,一雙火辣辣的眼睛又直溜溜地盯著自己,不覺又惱又羞,便放下車簾,不再搭理他。康熙早湊近了車簾審視,雖覺此人面熟,卻再也想不起何時見過。

那人仍攔住轎車不讓路,並聲言有急事要去白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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