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慢走!」蘇麻喇姑一眼瞧見她的小腳,突然叫道。這一聲喊出來,不僅康熙和張萬強大感驚奇,連翠姑也是猛然一怔,回頭道:「你說什麼?」
蘇麻喇姑慢步向前又細相了相,越發認為自己判斷不差,拉起她的手說道:「咱們上車再說!」說著朝張萬強一努嘴兒。張萬強會意,扶著康熙上了車。蘇麻喇姑牽著翠姑的手也鑽進轎車,挨邊兒坐了。那翠姑紅著臉,不敢正眼瞧康熙。蘇麻喇姑吩咐一聲:「轉轅!原道兒回宮,快!」張萬強答應一聲「明白」,將韁繩一收,大喝一聲:「篤!」那御馬都是久經馴化的,聽得主人口令便能會意,當即放開四蹄,照原路狂奔而去。
「你怎麼……」被蘇麻喇姑揪去了瓜皮帽,翠姑一頭秀髮披了下來,已完全恢復了女兒模樣,有些羞澀不安地說道。
「別說是你,再比你聰明點的我也見過。」蘇麻喇姑掠了一把自家頭髮笑道,「你瞧你的鞋,誰戴帽子像你這樣兒?耳朵上還帶著個耳環!——咱們且別說這個,只問你這張紙上寫的是怎麼一回事?」康熙也關注地瞧著翠姑說道:「你為什麼攔駕呢?」
翠姑囁嚅一下,輕聲答道:「是胡宮山太醫叫擋車送信兒的,只怕白雲觀山沽齋這會子已經叫人圍了!」
翠姑估計得對,穆裡瑪以剿賊為名從綠營裡調出一隊兵勇,自己親自押隊,帶著訥謨、歪虎,將一座山沽店圍得水洩不通。為防止走風,附近二里之內都戒了嚴。魏東亭雖在白雲觀等處佈下了眼線,但他們既不知怎麼回事,又出不去,急得乾瞪眼沒辦法。歪虎先去偵探,見院中停放著一座轎子,以為康熙已經入內。穆裡瑪便催動部隊潮水般湧了過去。
最先發現來兵的是犟驢子。伍次友因幾日不見龍兒來上學,以為他生了病,心下正疑惑:「怎的也不見明珠來說個信兒?」吵著要回索府看看。穆子煦幾個人怎麼勸也不中用,只好說:「先生一定要走,也等後晌天暖和了再說。」何桂柱也道:「夥計們昨夜網了幾隻野雞崽子,悶得爛熟,二爺如能屈尊賞臉,就和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拗不過眾人情面,伍次友只好答應了,便和眾人在東屋裡行酒令猜枚玩。
伍次友雖生性豪爽,畢竟是文人出身,和穆子煦幾個人的鄙俗酒令總覺得格格不入。可是穆子煦等人,又總覺得伍先生是皇帝的師傅,身份高貴,應多多尊重才是。這樣一來,反而顯得生疏,玩不起興頭來。伍次友發覺了這些,遂笑道:「兄弟們無非想留我明兒進城,我從了大家便是。我在這兒你們也喝不痛快,這幾日我身上也不爽利,不能多喝,只好先告退了。」
郝老四見如此說,滿斟了一大觥酒立起身來笑道:「兄弟們雖說粗陋,都十分敬重先生的道德文章,咱們不是放不開量,是——」他嘴裡轉了半天,好容易選了個詞兒道,「我們這些酒葫蘆沒法和聖賢君子在一起廝混罷咧!先生不棄,飲了這一大杯再去!」
眾人聽了這話,都捂著嘴暗笑。伍次友卻毫不在意,說:「好兄弟,謝謝你的好意!」接過杯來一飲而盡。這才告辭自去。
伍次友一去,大家都覺得心頭一陣輕鬆。何桂柱先笑道:「二爺是心裡放不下主子和明珠,有酒也喝不暢快。」
這是實話,犟驢子卻聽不進去,啐了一口道:「主子也還罷了,明珠算什麼東西?誰惦記著他!」穆子煦不等他說完,忙截住道:「三弟,你要記住魏大哥的話,主子喜歡的,咱們也得喜歡。這不是說著玩的。」郝老四聽了偷著撇嘴兒一笑,自斟一杯酒飲了。
何桂柱見犟驢子滿臉不高興,忙上來給他斟上一杯道:「明大人學問還是好的。你們都是有功名的人,身份貴重……」犟驢子「咕嚕」一聲把酒喝光,把杯往桌上一蹾說道:「屁的文才!比起伍先生,他差得遠著呢,玩女人嫖窯子是個行家!」
「老三!」聽他越說越離譜,穆子煦只好拿出哥子身份喝止他。郝老四也板著臉幫著穆子煦罵道:「他明珠是驢是樹根,與你有什麼相干!」
一語引起鬨堂大笑,方才一點小小的不愉快被衝得無影無蹤。犟驢子一邊笑,一邊站起身來:「老四,真有你逗的,回頭和你大戰三百回合!」笑著出去了。
見他出去,穆子煦嘆道:「兄弟們綠林習氣不除,可怎麼得了?」郝老四笑道:「他是吃明珠的醋啊!明珠進了五等侍衛,他有點眼紅。其實主子也挺喜歡他的。」何桂柱也道:「明老爺也有些毛病兒,待人雖也和氣,可總讓人瞧著覺得拿大似的……」
何桂柱正按自己的思路準備說下去,忽聽外頭腳步聲急,犟驢子一頭闖了進來,口裡道:「來了,來了!」郝老四拍拍椅子道:「用不著那麼急,你先坐下,咱們再猜它幾拳!」何桂柱也笑道:「好,我就給您斟上!」那犟驢子一把推開何桂柱,一個箭步撲到牆邊,摘下掛在牆上的佩刀,「噌」的一聲拔了出來,返身就向外頭奔去。何桂柱嚇愣了,站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雪白。郝老四極其機敏,也不說話,將椅子一腳踢翻,也搶到牆邊摘下腰刀,便要向外頭衝。穆子煦閱歷較廣,情知有變,卻顯得很冷靜,一把扯住犟驢子道:「老三,說清楚!」
犟驢子變顏失色,大吼一聲:「你們帶上兵刃,都出來!」
眾人不再言語,一齊跟著犟驢子奔到後園矮牆下向外張望。見半里之外黃塵騰起,幾百名綠營兵勇提刀握槍地一齊向山沽店圍將過來。何桂柱打了個寒顫,面色如土,喃喃說道:「天爺!這是怎麼了?」
穆子煦略一觀望,說道:「不用問了!叫起師傅,保護伍先生向西走,晚間在香山會齊!」他神色愈來愈冷峻:「何先生,你是生意人,還到前頭應酬。記住,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就說什麼都不知道。——老四,你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喚師傅?」郝老四擦把冷汗飛快地去了。何桂柱也戰戰兢兢地跑到前面招呼去了。
史龍彪因病臥在床上,聽到窗外郝老四報警,霍地站起身來,出門一縱身上了房,四處瞭望一下又下來,一聲不語地走進屋來,從床後抽出一根軟金絲鞭,——這是康熙特意從內務府貢庫中選出來賞給他的——將辮子往頭頂上一盤,紮了髻兒,才說道:「四面全圍上了!咱們走,諒他們也難留,只怕伍先生難脫身了!這院裡池塘中間假山雖還未壘好,亂石卻備得不少,也能藏人。咱們都去窩在那兒,水攻火攻都一時奈何不得!老四,趁現在圈子還沒完全合攏,你衝出去給虎臣報個信兒,找不到他就到索府去尋索大人!務必得辦成,頂了這白天,夜裡就好辦了!」
郝老四點點頭,一縱身越牆向西而去。其時正是巳初,大天白日,格外顯眼。那圍店的兵士見一人執刀越牆,齊發一聲,「真的是個賊窩子!走了賊了,快捉啊!」頓時一陣吵嚷,嚷得地動山搖,比方才那種殺氣騰騰的寂靜,另是一種恐怖。
伍次友不知出了什麼事,踱出書房正欲從矮牆向外看時,犟驢子和穆子煦兩個從後撲上來,一人架一條胳臂,沿著曲徑石橋直將他拖到池心島中間的一個大石洞裡才放下。穆子煦輕聲道:「先生,鰲拜老賊搜您來了!咱們兄弟保護您,只要咱幾個活著,保您吃不了虧。老四兄弟已去搬救兵了,只要與他們周旋到天黑,神仙也拿咱沒辦法。你不要慌,儘管躲在這兒就成!」正說著,何桂柱踉踉蹌蹌跑了來,跺腳道:「爺們!你們選的好地方,進不得,退不能!」犟驢子將他一把扯了過來,摁在地下蹲著,厲聲喝道:「再說他媽的喪氣話,爺一刀戳透了你!」伍次友忙攔住道:「你這叫什麼!他是店主,你是夥計,急了就沒身份了?」犟驢子也覺自己失態,說道:「我也是和主子說玩笑呢。」何桂柱埋怨道:「這也是能隨便鬧玩的?」穆子煦不耐煩地斥道:「你們有完沒完?」史龍彪沒理會這邊的爭吵,觀察了一會兒問道:「老闆,這池子有多深?」
何桂柱嚇愣了,語不成調地說:「這是才……才起過泥的池子,有……有一丈多深呢!」
「好!」穆子煦將手向腰間一叉,「按伍先生的說法兒,咱們這也叫‘金城湯池’!奶奶個熊,今兒和他們幹一場!」這時,喊殺聲已至店外。店四周的土牆「轟」的一聲全被推倒,綠營兵如潮水漫堤樣湧了進來,霎時間到處是兵,到處是亮閃閃的刀矛劍戟。
穆裡瑪見店已被圍得鐵桶一般,自己翻身下馬,按著寶劍,得意洋洋地大喝一聲:「搜!」
忽見池心島假山石後閃出一個人來。長辮如髻盤在頭頂,將長袍攪起一角掖在帶中,頷下白鬚飄拂,從容步履,隔岸向穆裡瑪一揖問道:「無需搜查!都在這裡——只是長官帶兵圍困小店,不知所為何事?」
穆裡瑪一怔,西河沿一役隔了六年之久,已不認識史龍彪了。他轉臉瞧訥謨,訥謨直搖頭,遂高聲問道:「你是什麼人?過來!」史龍彪應聲答道:「在下乃此店店主史龍彪,一向奉公守法,這一帶百姓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大人無端帶人毀店抄家,倒要請教,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天子腳下,你依的是《大清律》的哪一條章程?」
訥謨見這老者倔強饒舌,早惱了。大喝一聲:「你店中窩藏欽命重犯,敢說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