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哪裡!」班布林善連忙阻住,「和先生取笑嘛,拿一個明珠換回穆大人,豈有不肯之理?」
「我素知鰲中堂、班大人絕世聰明,哪能做出‘明珠死了’這等笨事呢?」胡宮山又穩穩坐下,「咱們與其在這兒使心眼兒,繞圈子,讓穆大人在那兒受罪,不如爽快點議個辦法為是。」
「明珠交你,我卻不能放心,怎麼辦吶?」鰲拜想了半天,終於開口了。
胡宮山呵呵大笑,其聲音磔磔如梟鳥夜鳴,屋中人無不聽得汗毛悚然。「久聞鰲中堂是治世能臣,亂世奸雄,果不其然!」他笑聲陡止,「即請中堂選一能將押送明珠,老胡在前,他們在後。如有變故,便一刀殺去,有何難為?」班布林善和鰲拜交換了一下眼色。鰲拜一眨眼,算是首肯了。
正在這時,花廳中門「嘭」地一響,忽然大開。葛褚哈帶著十幾個戈什哈,刀槍明亮,滿面凶氣地立在當門,雙手在胸前一拱道:「胡先生本領高強,請賜教幾招再去,沒有先生,照樣能換回穆大人來!」事出意外,滿廳人頓時呆住。
胡宮山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伍員曾經吹簫乞於吳市,韓信也不免受胯下之辱,你又何必為方才一跪而耿耿於懷呢?」他雙手抄於背,邁著方步悠然自得地踱著,腳下的青磚一塊一塊地紛紛斷裂。
鰲拜知道,葛褚哈決非他的對手,就是大家一齊攻上,也未必能留得住他,不如賣個順水人情,遂斷喝一聲:「放肆!胡先生乃是我的客人,退下!」
班布林善覺得葛褚哈面子上太難堪,將眼一轉有了主意,忙笑道:「葛兄,何必計較此一時的得失,就由你和這幾個人帶著明珠去辦吧!」
「著!」胡宮山朝鰲拜一笑,「班大人這話中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葛大人要三思!」鰲拜將手一揮道:「就這麼辦吧!」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接著就發生了前面講過的池心島換人的故事兒。池心島葛褚哈下令亂箭齊射胡宮山,也並非故意違約背信,因他不是「君子」,等不得「十年」;也實在不是韓信,咽不下在鰲拜府中受的這口窩囊氣。
魏東亭一干人直到二更盡才算草草將山沽店的後事料理清楚。
穆裡瑪兵退之後,他們便趕忙著手打撈起史龍彪的遺骸——除了臉上,渾身已無半點好肉,雙手仍緊攥著一把箭,看得出在水中他還支援過一陣……穆子煦默默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拔出一枝又一枝箭,伍次友似乎周身失去了知覺,和眾人呆站在一旁傻看。
史龍彪面色坦然地仰臥在池邊條石上一動不動,人們這才意識到他是再也醒不過來了。穆子煦帶著犟驢子和郝老四一齊跪下,行辭師之禮,何桂柱「哇」的一聲號啕大哭,淚珠刷刷地滾落下來。這一聲哭得犟驢子如夢初醒,哭著叫道:「師傅,怨我呀!我要過來接應一步,你怎麼會……」穆子煦、郝老四心裡十分悽楚,也都撲身叩頭痛哭。明珠重傷未愈,躺在擔架上無聲垂淚。魏東亭想起從西河沿初遇以來這幾年相處的情景,也是淚流滿面。伍次友噙著淚對死者長跪叩頭道:「老叔,您……您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說著也掩面而泣。
半晌,魏東亭方勸慰大家道:「各位兄弟,丈夫有淚不輕彈,等殺了賊,我們再來奠祭他老人家……」眾人才慢慢止住了悲聲。
魏東亭指揮兵士刨土掩埋了史龍彪,便護送著伍次友、何桂柱,星夜趕回城裡。一路上,大夥沉悶著誰也沒有講話。這一帶從李自成與清兵、明廷幾次大戰之後,荒無人煙,星影中只見黑魆魆的丘陵和房屋一起一伏地似乎在跳動。寺院裡的鐘聲遠遠傳來,更加深了人們心頭上的淒涼之情。鐵騎踏著濃霜,默默地向前進發。伍次友手帶韁繩,仰望著滿天寒星,口內微吟道:
野客燕市悲歌愁,豪飲不問肆沽樓。
星漢霜嚴凍布衣,河洛風回暖清流。
方期推窗見月朗,奈何暗雲罩寒洲。
書生祗秉悼曲,無馬無妾何將酬?
低沉的吟聲,激昂的詩句,在人們心中激起了感情的浪潮。魏東亭心中一熱,想說什麼,卻又止住了沒有開口。
回到虎坊橋魏東亭的住處,眾人方透了一口氣。想起今日一場惡戰,如在夢寐之中。魏東亭知大家很累,便不再張羅吃飯的事,只分派了各自安息的處所。待尋胡宮山時,不知他何時已經離去。魏東亭猶恐伍次友文弱書生劫後餘悸,特地請伍次友住到自己的房間裡,自己在外間一條春凳上守候。忽然老門子進來,悄悄對魏東亭道:「索大人、熊大人都來了,在外頭客廳裡候著呢!」魏東亭瞧瞧裡屋門,料想伍次友已經安息,也不著袍褂,只穿一件絳色大衣裳,繫了根玄色腰帶,便匆匆出來。
熊賜履坐在椅上展視一幅字畫,見魏東亭進來,只欠欠身子點頭笑道:「今日受你牽累,幾乎做了階下囚!」魏東亭也笑道:「和大人一起坐坐班房,未始不是一件趣事。」索額圖見魏東亭扎手窩腿地要請安,忙起身拉住手道:「虎臣,這又何必呢!」說著,三人便坐下敘話。
「虎臣,你今日受驚受累,本不當再來攪你,」熊賜履將手中字畫卷好,面色變得十分嚴肅,「但是明日聖上必要召見,若問起白雲觀的事,當何以答對呢?」
「白雲觀之事宜秘不宜宣。」魏東亭低頭思忖了一會兒,說道,「皇上眼下不能與鰲拜翻臉。愚以為還是不見為佳。既不見他,當然也就不會召見二位了。」
「這個見地極是,」索額圖眉頭緊鎖,「怕的是皇上一不自制,召見鰲拜與我們,就不好處置了。」魏東亭道:「我料皇上誰也不會見的。皇上聖學大進,現在每日講的是‘慎獨’二字,豈肯摘此不熟之瓜?」
熊賜履會意,點頭道:「話雖如此,你也不可大意。」魏東亭答道:「是。不過,熊大人方才這一問,倒使我生出兩解。」
「唔!」索額圖饒有興致,用碗蓋撥著茶葉啜了一口問道,「哪兩解呢?」
「索大人府上被搜之後,伍先生避居白雲觀。白雲觀今日又遭洗劫,足見鰲拜的篡逆之心,急不可待。」索、熊二人連連點頭,魏東亭滿有把握地接著道,「這兩次突襲,名曰追緝、剿捕,其實都是遁詞,也不盡是為了伍先生,都是對著皇上來的。鰲拜的篡逆之心雖急,卻仍是力不從心。若有力量,為何捨近求遠?因為在宮中下手,他還不敢。」
「好!」熊賜履聽得有些興奮,擊節稱讚道,「說下去!」
「這二解麼,」魏東亭伸出食指和中指繼續道,「鰲拜雖總統內外軍事,但是外將能為他出死力的都已調進,內務府總管因是遵皇太后的懿旨所任,他一時間還拉不上手,也不敢以謀逆大事輕率試探。」這話說得過於透骨,熊賜履和索額圖不禁對望一眼。魏東亭接著道:「由此看來,現在皇上在紫禁城內,尚操有大部兵力。但朝廷內外的奏摺,都要一一經過鰲拜的手,這就很可慮。君令不出都門,且鰲拜已實際掌握著大內中樞——乾清宮關防,京師步兵統領衙門、巡防衙門他都管著,兵部也在他手中,權力是很大的。但九門提督這一最重要的職位卻為我的好友充任。因此,皇上如不輕易出宮,半年平安可保。如仍出宮,就怕再遇山沽店之事……」
「那麼依你之見該如何辦?」熊賜履雙手按膝,俯身問道。
魏東亭道:「我意皇上不能出宮太勤,但該動還是要動。必須有應變的對策,事急之時,便學漢高祖入韓信營,奪了兵部印符再說!」
「要保住九門提督不能易人,鰲拜對此也決不會放過。」索額圖插進來道,「虎臣如今與這怪人私交不淺了,必要時便請他抗命不交印信。這樣,鰲拜在京內調兵就大不方便了。」
「眼下交情尚不到那種火候,」魏東亭笑道,「再說如此重大之事,也不能讓人家白乾吶。」
「好!」索額圖興奮地說,「看你不出,竟有這份聰明——這也是跟著伍先生學的?」
魏東亭笑道:「伍先生講這些做什麼!他講的是學問。但從學問中可以悟出機變之道,這倒是伍先生常說的。」
「講得不錯。」熊賜履笑著不住點頭道。他是正宗兒的道學家,與伍次友的「雜拌」學問意趣不同。只因康熙喜歡伍次友,這幾年才未上門與伍次友折辯理論。今日殊途同歸,結論竟是這樣的契合,所以也很高興,想了想又道,「還有一節,未必就用得上,也要慮到。通州、豐臺、密雲、天津為京師門戶,喜峰口是盛京要衝,也要有得力的人維持——這些事,自有我們去做,你好好做個擎天保駕的趙子龍就是了!」
滿洲人視《三國志演義》為兵書,漢人卻以稗史視之,索額圖自幼受教,敬重的便是趙子龍。魏東亭雖覺熊賜履語中不無調侃之意,但此典用到此處,實在精當之至,遂也笑道:「敢不從命!」三人相視哈哈大笑,又議了許多細節,直到天將透曉,熊、索二人方起身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