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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婉娘削髮入空門 康熙戲語驚儒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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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一場鬧劇,康熙心情鬆快了一點兒,便轉向廂閣來尋蘇麻喇姑。雖說是打趣索額圖,此時他倒有一個新的想法——蘇麻喇姑給不了伍次友,更不給索額圖,朕便自要了,又有什麼不好?

一腳跨進西閣,康熙不禁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麻喇姑已經剪去一頭青絲。她沐浴方出,赤條條一絲不掛地正在換一身緇衣!

「你——」

「我……」蘇麻喇姑此時見他進來,並無羞臊之色,一邊徐徐著衣,一邊慘然笑道:「奴才自今已是方外之人,何懼之有!」

「曼姑,婉娘!」康熙痛叫一聲,「你不能這樣,做朕的妃子不好麼?朕也……也是喜歡你的!」

蘇麻喇姑穿好釋裝,眼睛呆望著牆上的條幅:「霞乃雲魂魄,蜂是花精神」——這還是當年在索府蘇麻喇姑以婢女身份出來考較伍次友後,伍次友贈寫的對聯。如今事過境遷,真正只留下魂魄精神而已。想想人生有何意趣?蘇麻喇姑見康熙傷心,背過臉去一字一句地說道:「奴才前生有罪,本世又復造下重孽,願長伴於青燈古佛之前,祈禱主子和一切人平安,了此餘生,以修來世。——求主子得便將這個話傳給那個痴情人吧!」

康熙見她如此,知道勸也無益,拭淚道:「婉娘出世之志已堅,朕便成全你。我這就去見老佛爺,你就在宮中修行吧!」

隔了三天,熊賜履只帶了個小僕僮,穿了一件布袍,來到索府「傳旨」。他對這一差使覺得很為難,索額圖現今十分尊貴,馬上便要成為皇貴妃的叔叔,傳這樣的聖旨,等於是前來種禍,將來能收穫什麼呢?可是道學家有道學家的狡猾,他以布衣簡從和私交的身份來訪,只要委婉地將康熙的意思透露給他,就行了。

其時正是六月天,炎暑蒸人,知了唧唧,一絲兒風沒得。索府門上幾個家丁坐在長條凳上喝茶打扇、擺龍門陣消夏。見熊賜履走來,都忙起身施禮請安,道,「老爺來的正是時候兒,魏爺、吳爺都在裡頭呢!」熊賜履笑著點頭道:「我這便去攪他們一場!」一邊阻止門上人通報,將小奚僮留在門上玩耍,一邊搖著扇子走了進去。

他轉過後堂,折向西院花園。在水亭上,索額圖、魏東亭和鐵丐三個人正坐著吃瓜喝冰水,談得高興,都沒有瞧見熊賜履來。熊賜履見柳樹下的石凳乾淨涼爽,池中金魚如遊足下,便在石凳上坐下觀魚。微風從水面上送來,三人在亭上說話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虎臣弟,」這是鐵丐的聲音,「聽說賢弟要棄武經文了,尊夫人是武的,你們夫妻要算是文武全才的了。」

「這哪能由兄弟自己!」魏東亭道,「聖上日前見我,說南京是六朝金粉之地,文士薈萃,風光引人,甚是嚮往,要帶著兄弟前往遊歷一番。兄弟當時便請聖上,得便將臣留在南京,也不求官做,但能多習學一點南土風情。」

「萬歲怎麼說?」這是索額圖在問,他正在吃哈密瓜,說話稍微有些不清。

魏東亭呵呵一笑道:「萬歲爺倒也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意思倒像蠻贊同的。」

聽到這裡,熊賜履微微一笑,起身來便要上亭去闊敘。卻聽索額圖道:「說起皇上聖明,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大前日家母去後宮覲見太皇太后,老佛爺對家母說皇上自鰲拜進獄之後,反比先前更忙了——」

吳六一忙問:「眼下還有什麼大事嗎?」

索額圖放低了聲音,熊賜履聽不真切,半晌又聽吳六一大聲道:「他算什麼東西!皇上給我十萬兵,我便能殄此醜類!」熊賜履不禁呆了。

卻聽魏東亭「噓」的一聲道:「禁聲!這事現在絕密不傳。鐵丐兄只怕也就要外放督撫了,還有範承謨,皇上也有意起用為閩撫。——皇上的第二局大棋就要開局了!」他喝了一口冰水,又道,「上次遏必隆在謝恩折上說皇上功過三皇、德超五帝,被皇上訓斥了一頓,說他有奉諛之意。據兄弟看,皇上的志向只怕比唐太宗要高得多呢!」

亭上三個人至此都不言語了,熊賜履心裡一凜,想來魏東亭講過康熙在殿柱上書「三藩」二字的事。此時他倒不急於上亭相見了,索性坐了下來,他要好生想想。

「你們都去吧!大丈夫處世立功名,慰平生嘛!」這又是索額圖的聲音。

鐵丐哈哈一笑道:「上回伍先生見我,曾送我一幅字,上頭寫的是蔡石公的《羅江怨》,端的是好。」說著他便吟誦起來:

功名念,風月情,兩般事,日營營。幾番攪擾心難定,欲待要倚翠偎紅,捨不得黃卷青燈,玉堂金馬人欽敬;欲待要附鳳攀龍,捨不得玉貌花容,芙蓉帳裡恩情重!怎能兩事都成?遂功名又遂恩情,三杯御酒嫦娥共!

吟罷又道,「索公可不只是兩遂,大學士的任命即將頒下,又將成為國丈,這豈不是兩遂嗎?昨兒孫殿臣又告訴我,太皇太后要將蘇麻喇姑許你,這才真是‘三杯御酒嫦娥共’呢!我們這些糾糾武夫,在你面前總失便宜呀!」言畢大笑,索額圖謙遜稱謝不迭。

卻聽「噹啷」一聲,熊賜履忙瞧時,卻是魏東亭失手打翻了杯子。索、吳二人見他神色失常,忙問:「虎臣,你這是怎麼了?」

「蘇麻喇姑許給足下了?」魏東亭問道。熊賜履本欲出來說話,聽得魏東亭微帶顫音,心知有異,又站住了腳步。

「尚未定聘,不過太皇太后已經面許了家母。」索額圖道,「怎麼,這其中有不妥之處麼?」

「豈止不妥而已!」熊賜履聽到這裡,見說話時機已到,大聲言道:「無論伍次友,還是你索額圖,誰娶蘇麻喇姑,必有一日大禍臨頭!」

三人在亭上喁喁而談,壓根沒想到「岸邊說話,水中有魚」,都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熊賜履青布長袍,手搖摺扇站在對岸,頗有一副道骨仙風的架勢——索額圖忙隔水一揖道:「快請過來敘話!」熊賜履連忙還禮,然後沿著曲橋一步步踱了過來。

敘座畢,索額圖忙問道:「東園公方才所言,願聞其詳!」熊賜履笑道:「不以危言,何能聳聽!但在下所言,確為實語。」便把日前康熙召見自己的詳細經過向幾個人講述了一遍,最後對索額圖說:「你現娶了蘇麻喇姑,皇上礙著太皇太后情面,自然不來說什麼,到了對景那一日,只怕救也沒人敢救你呢!」

一席話說得索額圖萬分驚恐,心裡只埋怨明珠不該出這樣的壞主意,又怕魏東亭和明珠相近,傳過話去,只好暗認晦氣。說道:「這也怪我昏了頭,只是事已至此,怎生處置才好呢?」魏東亭也覺心驚,但更多的是奇怪。因為康熙、蘇麻喇姑和伍次友三人之間的關係,他是知道的。可沒想康熙的態度變得這麼快,變得太出格了!

「昏了頭就該多飲幾杯冰水,」熊賜履端起一杯冰水託在手上,冷冷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自己去見太皇太后和皇上,引過自咎,就說亡妻新喪不久,不忍續娶,也不打算再續絃了,如此,連太皇太后便也好下臺階了。」

「那伍先生那邊呢?」魏東亭忍不住問道,「他與蘇麻喇姑情重,只怕不好講呢!」

「這就瞧你虎臣弟的了。」熊賜履道。他與伍次友所學不合,加上皇上曾多次拿伍次友發作他,他越發不悅,但伍次友又正蒙聖寵,又無可奈何。他便信口說道,「大丈夫何患無妻,若耿耿於此,學問再好,也便入了下流。」

熊賜履說伍次友這樣的話,魏東亭聽來自不受用。但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也只能從此入手去勸,遂起身一揖道:「多承關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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