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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掌下的泥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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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上去臉色發白,薩莉對埃斯科說。

——那不過是個傳說罷了,埃斯科說,我朝井裡看過三次,什麼都沒有看見。

——是啊,艾達說,什麼都沒有。

但那個畫面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一片樹林,林中的一條小路,一塊空地,一個人,在行走。還有那種感覺——不知該隨之而去,還是原地等待。

時鐘敲了四下,單調乏味,猶如鐵錘擊打鎬頭。

艾達站起身來要走,但薩莉讓她坐下。她伸手用掌根碰了一下艾達的臉頰。

——你沒有發燒。今天吃過東西了嗎?她問。

——吃過一點,艾達說。

——我猜沒吃多少吧,薩莉說。你跟我來,我給你點吃的帶上。

艾達跟著她走進屋裡。房子裡香味很濃,堂屋中央掛著曬乾的香草和一串串辣椒,準備做成各種調味品和沙拉醬,還有醃菜和酸辣醬,薩莉的這些小吃聞名遐邇。壁爐架、門框上、鏡子邊系滿了紅緞帶,大廳裡樓梯的第一根立柱也刷成了紅白兩色,就像理髮店的標誌一樣。

薩莉走到廚房的碗櫥邊,拿出一陶罐用蜂蠟封口的黑莓果醬。她把果醬遞給艾達說,這些用來抹在你剩下的麵包上,會很好吃。艾達說了聲謝謝,沒有提起自己做麵包失敗了。走到門廊上,她對埃斯科和薩莉說,假如他們乘馬車出門路過布萊克谷的話,一定要來做客。她披上圍巾離開了,臂彎裡抱著那罐果醬。

從斯萬戈的農場離開,沿著大路走不到五百碼遠,就有一條小徑可以翻過山脊通往布萊克谷。小徑從河邊沿著陡坡,先是穿過橡樹、山核桃和白楊構成的開闊次生林,靠近山脊的地方樹木沒有被砍伐,森林一望無際,混雜著雲杉、鐵杉和數量較少的黑香脂冷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倒下的朽木,腐爛程度不一。艾達不停地爬著山,她發現《徒步旅行的陌生人》依然在腦海中低聲迴響,腳步的節奏也踏著歌曲的旋律,那鼓舞人心的雄壯詩句激勵著她,儘管她心驚膽戰不敢抬頭看,生怕冷不丁冒出什麼黑影。

爬上山頂後,她坐在一塊裸露的岩石上休息了一會兒,正好俯瞰著剛才走過的河谷。她眺望著下面的河流和大路,右邊一望無際的綠海中有一小片白色——那座小教堂。

她轉過身往另外一個方向望去,抬頭看見灰濛濛的邈遠的冷山,往下眺望是布萊克谷。她的房子和田地從遠處看井然有序,絲毫沒有荒蕪的跡象,周圍環繞著她的樹林、她的山脊和她的溪流。然而,這裡的植物像叢林一樣瘋長,她知道假如自己要待下去,就需要幫手;否則田野和院落會很快長滿野草、灌木和矮樹,直到房子消失在茂盛的藤蔓中間,就像睡美人那被荊棘覆蓋的宮殿。但是,她懷疑能否僱到合意的人,因為所有能幹活的壯丁都被送去打仗了。

艾達坐在那裡,沿著農場的邊緣掃視了一圈,大致勾勒出一條線,當她的目光收回起點,圈內的這塊土地似乎很遼闊。她怎麼會擁有這樣一塊土地,好像依然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儘管她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

六年前,她跟隨父親搬到大山裡療養,當時門羅的肺癆越來越嚴重,直到最後每天咳出的血會弄溼半打手帕。他在查爾斯頓的醫生相信,只有涼爽的新鮮空氣和鍛鍊能救他的命,便推薦了一處著名的高原度假村,裡面有上好的餐廳和治病的礦物溫泉。但是,門羅不喜歡待在安靜休息的地方,到處是受各種痛苦折磨的有錢人。他在山裡找到跟他同一個教派的一間教堂,那裡正好缺一位牧師,他認為有用的工作會比冒泡的硫黃溫泉更有療效。

他們即刻動身,坐火車來到鐵路終點站,位於本州北部的斯帕坦堡sup[6]/sup。這是一個粗獷的小鎮,坐落在大山的屏障之中。他們在那裡待了好幾天,住在一家還過得去的旅館裡,直到門羅找到趕騾子的人,把他們裝在板條箱裡的行李運過藍嶺,拉到冷山腳下的山村。在此期間,門羅買了一輛馬車和駕車的馬匹,像以往一樣,他在買東西方面總是運氣不差。他正巧碰到一位馬車匠,在給新造的漂亮馬車進行最後一層黑漆拋光工序。那人還有一匹強壯的花斑騸馬,正好配上馬車。門羅沒有討價還價就把它們都買了下來,從錢包裡數出鈔票,放進馬車匠生出老繭的淡黃色手掌。買賣花了點時間,不過交易完成後,門羅就擁有了全套輕便的座駕,真正像個鄉村牧師了。

他們裝備停當後,就趕在行李前頭繼續上路,第一站來到佈雷瓦德小鎮,那裡沒有旅館,只有一處民宿。黎明前,他們就在藍色晨曦中離開住宿的地方。那是一個春光爛漫的早晨,當馬車穿過小鎮時,門羅說,別人告訴我,我們在晚餐前就能趕到冷山。

那匹騸馬似乎很高興遠足,它輕快地躍著步子,以驚心動魄的速度拉著輕便的馬車,兩個高高的輪子飛速轉動,嗡嗡作響的輻條閃著亮光。

那個陽光燦爛的上午,他們一直在趕路。濃密的灌木叢左右夾緊馬車道,馬車在狹窄的河谷中,迂迴曲折地一路盤旋著往上攀升,黝黑的山壁上方只露出一線藍天。他們兩次穿越弗倫奇布羅德河,緊挨著瀑布駛過的時候,冷冽的水花打溼了他們的臉龐。

除了佈滿岩石的阿爾卑斯山,艾達從未見過其他山脈,對這裡植被豐富的陌生地形很不習慣,此地怪石嶙峋,生長著在空曠而多沙的低地罕見的枝繁葉茂的樹木。森林裡聚生著橡樹、栗樹和鵝掌楸,華蓋般的樹冠連成一片,幾乎遮天蔽日。接近地面的山坡上,開著一叢叢的杜鵑花,長得像石牆一樣密密匝匝。

這裡的土路狀況糟透了,車轍縱橫,崎嶇不平,讓艾達感到很不舒服,跟低地鋪著沙子的寬闊大道相比,這些羊腸小道簡直不像是人修的,倒像是遊蕩的牲口踩出來的。每拐一次彎,路就會變得窄一點,以至於艾達相信路很快會完全消失,任由他們漂泊在野地裡,深入無路可尋的茫茫原野,彷彿這裡是上帝第一次說出「綠林」這個詞時,憑空躍起的一片莽原。

門羅卻興高采烈起來,完全不像個剛吐過血的人。他環顧四野,彷彿被勒令記住每一處山勢、每一片綠蔭,不然就會死去。他偶爾突然高聲朗誦起華茲華斯的詩句,差點驚了馬。當他們轉過一道彎,停下來眺望遠處蒼白的景色時,他遙望著他們剛才路過的曠野,高聲吟哦:「世間不會再有更美的景色。誰會匆忙趕路,經過這雄偉山川而無動於衷,誰就有一顆遲鈍的心靈。」

下午颳起了西風,天空佈滿了翻湧的烏雲,他們在一叢黑香脂冷杉中間停下,路盡頭是車道峽,小路在此處隨著河水陡然下跌,令人心驚膽戰地匯入咆哮的鴿子河分叉口。他們看見前方的冷山足有六千英尺高,山峰隱藏在烏雲之中,山腰白霧繚繞。車道峽和遠山之間隔著荒涼崎嶇的陡坡和峽谷。在這人跡稀少的地方,門羅又一次想起最喜歡的詩人,他吟道:「喧囂的溪流,片刻凝眸,便讓人頭暈目眩,無拘無束的流雲和雲上的天堂,躁動與和平,黑暗與光明——這都是同一顆頭腦的產物,同一張面龐的容顏,同一棵樹盛開的花朵,是偉大的啟示錄的文字,永恆的符號和象徵,是起初、最後和中間,以至無窮無盡。」

艾達笑了起來,親了親門羅的臉頰,心裡想,只要老頭子開口,我會心甘情願地跟隨他去賴比瑞亞。

門羅抬頭看了一眼烏雲,然後展開馬車的摺疊頂篷,帆布上過漆、打過蠟,蒙在裝有鉸鏈的框架上,烏黑髮亮,稜角分明,活像蝙蝠的翅膀。頂篷還是簇新的,被拉開的時候發出脆裂的響聲。

他抖了一下韁繩,渾身冒汗的騸馬一下衝向前去,歡快地沿著下坡奔跑,一路輕鬆。然而,路很快變得非常陡峭,門羅不得不拉起剎車,防止馬車撞上馬屁股。

雨開始下,隨後天色變得漆黑。天上沒有月亮,也看不見一點燈光,來歡迎他們前去某戶好客的人家。冷山鎮就在前方,但他們不知道還有多遠。他們繼續在黑暗中前進,只希望馬不會猛地向前一衝,掉下某個懸崖峭壁。路上連一幢孤零零的小屋都沒有,這說明他們離村子還很遠。他們顯然錯誤估計了路程。

雨水傾斜地打在他們臉上,馬車頂篷擋不了多少雨。馬低著頭趕路,他們轉了一道又一道彎,每個路牌都沒有標誌。在每個岔路口,門羅只是憑猜測決定他們應該往哪裡走。

午夜過後很久,他們來到山上一座黑暗的小教堂,山下是小徑與一條河流。他們走進教堂躲雨,穿著溼透的衣服,身體攤開睡在靠背長椅上。

早晨霧濛濛的,但天色很亮,說明霧氣很快會散去。門羅四肢僵硬地站起來,走到外面。艾達聽見他的笑聲,然後他說:全能的主啊,我要再次感謝你。

她朝父親身邊走去。他站在教堂門前,笑嘻嘻地指著門框上方。她轉過身去,讀出門上的字:冷山禮拜堂。

——我們終於千辛萬苦地回家了,門羅說道。對父親的歸屬感,當時艾達是抱著懷疑態度的。查爾斯頓的朋友們認為山區是異教徒的地盤,矇昧而未經開化,到處是陰沉沉的荒野,陰雨連綿,無論男人、女人還是小孩都野蠻殘忍,沉迷於暴力鬥毆,毫不剋制自己。只有上等男人裝模作樣地穿內褲,無論哪個階層的婦女都親自哺乳,文明世界的奶媽這個行當根本不存在。艾達道聽途說的訊息說明,山民的教養只比流浪的野蠻部落稍好一點。

剛到的幾個禮拜,門羅父女經常去訪問教堂現有的和潛在的信徒,艾達覺得這些人很奇怪,但也不完全像查爾斯頓人所說的那樣。他們在訪問的過程中發現,當地人冷冰冰的、脾氣暴躁,大部分難以理解。他們經常表現得好像是被欺負了,儘管艾達和門羅都不知道哪裡招惹到了他們。很多人家的宅院嚴陣以待,彷彿準備迎接戰鬥。他們去拜訪時,只有男人會走到門廊上來見他們,有時他們會請門羅和艾達進屋,有時則不會。艾達有點害怕進屋,這樣往往比尷尬地站在院子裡更糟。

即便外面天很亮,屋裡也通常是黑洞洞的。有百葉窗的人家一直關著葉片,有窗簾的人家一直拉上簾子。儘管房子裡並不邋遢,卻混雜著烹飪、牲口的氣味和幹活的人身上的怪味。步槍放在屋角,或者掛在壁爐架和門框上方的釘子上。門羅經常滔滔不絕地作自我介紹,解釋他對教會使命的觀點、談論神學,或者督促人們參加禱告和宗教儀式。人們會一直坐在直背椅裡,看著壁爐裡的火。很多人沒有穿靴子,毫不羞赧地把赤腳伸到他們面前。從他們的行為舉止來看,彷彿他們獨自待在屋裡,根本沒有客人存在。無論門羅說了些什麼話,他們都看著爐火一言不發,臉部的肌肉紋絲不動。當他直截了當地問他們一個問題,他們會坐著思考很長時間,有時候簡單而含糊地回答幾句,但通常他們只會幹瞪著他,彷彿目光傳達了所有想說的話。其他人則躲在屋裡不出來。艾達能聽見有人在其他房間裡走動,但他們不會出來。她猜屋裡是婦女、兒童和老人。他們彷彿覺得山溝外面的世界如此可怕,跟外鄉人有任何接觸都會汙染他們,而除了鄰居和親戚外所有人都是敵人。

每次拜訪結束之後,艾達和門羅總是倉皇離開,匆匆地乘坐馬車上路。門羅談論著這些人的愚昧無知,制訂著各種戰勝矇昧的計策。艾達只感覺到輪子在旋轉,感覺到他們正在火速地撤退。她心裡暗自嫉妒那些人,他們似乎毫不關心她和門羅知道的那些事情。他們顯然對人生的看法完全不同,全然按照自己的邏輯活著。

那個夏天,門羅遭遇了傳道中最慘痛的敗績,這件事情跟薩莉和埃斯科有關係。教眾裡有個叫米斯的男人告訴門羅,斯萬戈一家無知到讓人目瞪口呆。據米斯說,埃斯科幾乎不識字,實際上,他對歷史的知識僅限於上帝在《創世記》裡的早期神蹟。上帝創造光,是最後一件他完全理解的事情。米斯說,薩莉·斯萬戈比埃斯科還要孤陋寡聞。他倆都把《聖經》當作魔法書,就像吉卜賽算命人一樣使用它。他們拿起《聖經》,扔下來讓書開啟,用手指隨便點哪一個字,費力解讀文字背後的奧義。他們把這個詞當作神諭,根據它的指示行動,彷彿這是上帝的直接意圖一般。上帝說走,他們就走;上帝說待著,他們就不動;上帝說殺戮,埃斯科就拿把斧子,找只小母雞殺掉。他們儘管愚昧無知,日子還是過得很紅火,因為他們擁有山坳底下一大片谷地農場,黑土地肥沃得流油,毫不費勁種出的甘薯就有胳膊那麼長,只要除除草就可以了。假如門羅能讓他們換換腦子,他們就會成為有價值的信徒。

因此,門羅就去拜訪他們,艾達也跟在身邊。他們在客廳裡一起坐下,門羅開口跟埃斯科討論信教的問題,他也前傾著身子認真聽著。可埃斯科本性難移,絲毫也不肯改變他的信仰。除了崇拜動物、樹木、岩石和天氣以外,門羅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宗教的跡象。門羅下結論說,埃斯科是某種古老凱爾特人的遺蹟,他恐怕只會用蓋爾語簡單地思考。

於是門羅抓住這樣罕有的機會,想要解釋宗教真正的奧義。當他們談到三位一體時,埃斯科挺起身子說,三合一,就像火雞的爪子。

過了一會兒,門羅確信埃斯科沒有聽過基督教的中心教義,於是給他講了基督從榮耀地誕生到被血腥地釘上十字架受難的故事。他講述了所有著名的細節,使出了口吐蓮花的渾身解數,同時又保持敘事簡潔。門羅講完後,往椅子上一靠,等著看他有什麼反應。

埃斯科說,你講的故事是從前發生的?

門羅說,兩千年前就發生了,假如你說這是從前的話。

——哦,那倒算是有一段時間了,埃斯科說。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部,舒展了一下手指,挑剔地看著它們,彷彿在熟悉一種新的工具。他想了想這些故事,然後說,這傢伙從天上下凡,就是為了拯救我們?

——是的,門羅說。

——將我們從邪惡的本性及其他惡習中拯救出來?

——是的。

——但他們依然這樣對待他?把他釘起來,用刀子捅他,諸如此類?

——是的,的確如此,門羅說。

——但是,你說這個故事流傳了兩千多年?埃斯科說。

——差不多。

——這就是說,很長一段時間。

——很長很長時間。

埃斯科咧嘴笑了,彷彿解開了一個謎,他站起來,拍了拍門羅的肩膀,說,好吧,我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希望這一切並非如此。

那天晚上,門羅回到家裡就開始計劃,應該怎樣教導埃斯科正確的教義,把他從不開化的狀態中拯救出來。門羅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笑柄,他想挽救無知者的態度實在太明顯,從一進門就嚴重冒犯了埃斯科。不過,埃斯科既沒有給他吃閉門羹,也沒有把一盆混濁的洗腳水潑在他身上,更沒有像有些受到奇恥大辱的人那樣,用獵槍指著他——他沒有意識到,其實性情溫和的埃斯科是樂得裝傻給他看。

埃斯科沒有跟任何人吹噓自己的偉績。事實上,他壓根就不在乎門羅是否知道真相,他和老婆都是浸禮宗信徒。是門羅自己去詢問其他愚昧的村民的名單,散佈了這個故事。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村民們都覺得很好笑,他們會在店裡或路上找到他,讓他講這個故事。他們彷彿在聽一個耳熟能詳的滑稽笑話,等著他重複埃斯科的最後一句話。假如門羅沒有說,有些人會替他說一遍這句話,不然這個故事就顯得不完整。故事一直在流傳,到了後來薩莉心生憐憫,告訴門羅,他為什麼鬧了個大笑話。

門羅被當地居民耍了一回,心情低落了好幾天。他懷疑自己能否在此地立足,直到最後艾達說,既然人家給我們做了規矩,我們就該按規矩行事。

從此以後一切雲淡風輕,他們去斯萬戈家道歉,後來就此成為好朋友,經常在一起吃飯,顯然為了彌補埃斯科的惡作劇,斯萬戈一家很快退出浸禮宗,加入了門羅的教會。

來此地後第一年,門羅一直保留著在查爾斯頓的房子,他們暫住在河邊潮溼狹小的牧師住宅裡,七八月間,家裡聞起來總有股濃烈刺鼻的黴味。後來,由於氣候的變化,門羅的肺病似乎有所好轉,山區居民終於開始對他寬厚起來,也許總有一天會接納他,於是他決定一直住下去。他賣掉了查爾斯頓的房子,向布萊克一家買下山谷,這家人突然打算搬到得克薩斯州去。門羅喜歡這裡的秀麗景色和谷底平整而開闊的土地,勝過那二十多畝翻整好、用籬笆圍起來的田地和牧場。他喜歡樹木繁茂的山坡,除了偶爾被山脊和峽谷打斷,連綿起伏的弧線一直延伸到冷山。他也喜歡這裡冷冽的泉水,即便在夏天它也冰得讓人牙疼,還帶著乾淨而平淡的岩石味道,從石頭縫裡汩汩流出。

他尤其喜歡自己在那裡建造的房子,主要是因為這座房子意味著,他還有再活起碼好幾年的信心。門羅按照時下的樣式親手設計了新房子,親自監督建造的過程,建成後十分令人滿意。外牆鋪上了結實的木瓦板,刷上白色石灰水,裡面鋪上深色的柵板牆面。房子正面整個是一道長長的門廊,屋後是延伸出去的廚房,起居室裡有寬敞的壁爐,臥室裡有柴火爐,這在山區是稀罕物。布萊克家的木棚建在山上從新房子往冷山方向幾百丈遠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僱工們的住處。

門羅買下山谷前,這裡是一個功能完善的農場,但是門羅很快荒廢了不少田地,因為他從來沒打算自給自足。而且,按照他的估算,他也不需要依靠農場的產出,他在查爾斯頓投資大米、靛藍染料和棉花,就有足夠的金錢滾滾而來。

然而,艾達在她山脊上的棲身之處審視了一番所有的財產,再拿出口袋裡那本書,開啟書中的信件讀了一下,發現收入顯然難以為繼。葬禮之後不久,她寫信給門羅在查爾斯頓的律師朋友,把父親的訃聞告訴他,向他詢問自己現在的經濟狀況。律師過了很長時間才回信,措辭冷淡而小心謹慎。信中彷彿事不關己地談到了戰爭、禁運令還有困難時期的種種,這些都使艾達的收入減少到了幾乎為零,這種狀況起碼要持續到戰爭勝利結束。假如戰爭失敗的話,艾達實際上可能會永遠一無所有。律師在信件最後提出代管門羅的地產,因為艾達想必自己沒有本事履行這些責任。信中隱隱暗示,這項任務所需的知識和判斷力遠在艾達的能力範圍之外。

她站起身來,把信件塞進口袋,沿著小路來到布萊克谷。現在的情況已經夠可怕了,沒人知道將來還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想到這裡,艾達不知哪裡還能鼓起勇氣去尋找希望。從山樑上高大的樹林中走出來,她發現薄霧已經散去,或者被風吹走了。天空晴朗起來,冷山突然顯得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白晝的時光漸逝,太陽已經西斜,再過兩小時就會沉下山巒,進入高原漫長的暮色。她走過一棵山核桃樹時,一隻紅松鼠在樹梢向她吱吱叫著,在她身邊掉了一地堅果殼。

她走到牧場頂部的舊石牆邊上,便又停下腳步。這地方風景很可愛,是她在農場裡最喜歡的角落之一。石頭上長滿了地衣和苔蘚,看上去古意盎然,儘管並不是歷史遺蹟。看起來,布萊克的先輩修築這道牆是想清理田野裡的石頭,但他只修了二十英尺就放棄了,改用柵欄接替下去。牆是從北往南修的,在這晴朗的午後,太陽把牆的西面曬得暖暖的。附近長著一棵金冠蘋果樹,較早成熟的幾顆蘋果掉在高草叢中,蜜蜂受到腐爛蘋果的甜香味吸引,在陽光下嗡嗡地鳴叫。石牆根沒有開闊的視野,只能眺望林地的一角,那裡有一叢黑莓和兩棵高大的栗子樹。艾達覺得這是自己見過的最安靜的地方,她在牆腳的草叢中躺下,把圍巾捲起來當枕頭。她從口袋裡拿出書,開始讀《如何捕捉烏鶇,及烏鶇如何飛走》這一章。她不停地讀下去,完全沉浸在戰爭和歹徒的故事中忘記了自己,直至最後,她在漸漸下落的夕陽和蜜蜂的鳴叫聲中睡去。

艾達在一場大夢中睡了很久,她夢到自己在火車站,站在一群候車的乘客中間。房間中央有一個玻璃匣子,裡面站著一具白骨,像她曾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陳列的骨架一樣。她坐著等火車時,玻璃匣裡充滿了裊裊上升的藍色火焰,彷彿玻璃燈罩裡燃燒的燈芯。艾達害怕地看著白骨自己長出血肉,人體逐漸成形,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父親正在復活。

其他乘客驚恐地散開,逃到房間的牆邊,艾達儘管也很害怕,卻還是朝玻璃匣走去,把手放在上面,等待著。然而,門羅沒有完全變成他自己。他仍然是一具行屍走肉,覆蓋在骨頭上的皮膚薄得像羊皮紙。他的行動緩慢卻瘋狂,彷彿一個人在水底下掙扎。他把嘴湊近玻璃,懇切而急迫地想跟艾達說話。他的舉動彷彿想要說出最重要的事情,但是,即便艾達把耳朵貼在玻璃上,還是除了含糊的囈語什麼都聽不見。然後,她聽見一陣風聲,似乎暴雨將至,玻璃匣子突然空了。一名列車員走過來招呼乘客上火車,艾達很清楚終點站是過去的查爾斯頓,假如她坐上列車,時光就會倒流二十年,抵達她的童年時代。所有乘客都上了火車,他們從車視窗微笑著揮手,歡快極了。車廂裡傳來陣陣歌聲,火車轟隆隆開走了,但是,艾達獨自一人站在鐵軌邊。

她醒來時,睜眼看見一片夜空。暗紅色的金星剛滑過林梢向西落下,她曾經在筆記本里記錄過上半夜金星的位置,所以知道此時已經過了午夜。半個月亮懸在高空。晚上空氣很乾燥,稍微有點涼意。艾達展開圍巾,裹在身上。當然,她從未獨自在樹林裡過夜,但她發現這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可怕,即便她剛做過噩夢。月亮在樹林和田野上灑下一片幽藍的光。冷山依稀可辨,像天邊一抹濃黑的墨跡。除了遠處山齒鶉的鳴叫,幾乎沒有聲響。她感覺不必著急回到房子裡。

艾達開啟陶罐的封蠟,伸進兩根手指,把藍莓果醬挖進嘴裡。果醬裡糖放得不多,嚐起來新鮮又爽口。艾達坐了幾個小時,看著月亮越過天空,一小罐果醬吃得一乾二淨。她想起夢中的父親,還有井底的黑影。她意識到,儘管她深愛著門羅,卻還是受到了夢中幻影的奇特影響。她並不希望父親來找她,也不想立刻隨他而去。

艾達坐了很長時間,直到天亮。第一道晨曦開始露出灰色的微光,天色漸明,群山開始顯出輪廓,卻依然保留著黑夜的顏色。山峰間的霧氣漸漸升起,失去了和山一樣的形狀,在早晨的溫暖中彌散。牧場中,樹蔭下的草地露水未晞,勾勒出樹木的倒影。她站起身來,向房子走去,兩棵栗子樹下面依然縈繞著夜晚的氣息。

回到房子裡,艾達取出輕便書桌,在客廳的那把讀書椅上坐下,把書桌放在腿上。客廳裡還很昏暗,只有一片早晨的金色陽光灑在桌板上面。光線被窗格分割成一道一道,陽光照亮的空氣中充滿懸浮的塵埃。艾達把信紙放在一小塊光斑中間,很快寫好了一封信,婉言謝絕了律師的提議,她的看法是,管理這份目前幾乎山窮水盡的產業,自己的資格還是綽綽有餘的。

在夜裡醒著的幾個小時,她翻來覆去想過將來的各種可能性。但是,她的選擇很少。假如她試圖把產業賣掉,回到查爾斯頓,在買主難覓的困難時期,僅靠賣掉農場換來的一小筆錢,她的生活根本維持不了很長時間。過不了多久,她就得寄人籬下,以做家庭教師或音樂老師的名義,投靠門羅的朋友。

不想那樣的話,就得找個人嫁了。作為飢不擇食的老處女回到查爾斯頓,這個想法讓她驚恐萬狀。她能想象得出這是如何一番光景:手頭僅有的錢大部分花在買合適的衣服上,然後跟處於查爾斯頓社交圈三四流、一無是處的老光棍談婚論嫁,因為跟她年齡相當的男人都去打仗了。她所能預見到的結局就是,最終自己跟某個男人說愛他,意思卻是他不過碰巧出現在她一貧如洗的時候。即便在眼下的危難之中,她也無法強迫自己去想象,如何強顏歡笑地嫁給這樣一個人,那隻能讓她感到壓抑和窒息。

假如她這樣灰頭土臉地回到查爾斯頓,很少會有人同情她,人們只會對她冷嘲熱諷,因為在許多人眼中,她白白浪費了飛逝的青春年華,真是愚不可及,短暫的幾年光陰裡,待字閨中的年輕淑女們受到頂禮膜拜,男人順從地拜倒在石榴裙下,整個社交界都踮起腳尖,看著她們步入婚姻,彷彿這是順應了宇宙間最重要的道德力量。艾達對此冷眼旁觀,當時,門羅的朋友和熟人都感到很費解。

她並沒有努力把自己嫁出去。晚宴之後,女士們進入單獨的客廳,已婚和將要結婚的女人互相尖刻地議論對方,艾達動不動就說自己對求婚的人極為厭煩——他們的興趣似乎全部侷限在生意、打獵和馬匹上——她感到自己應該在走廊門口掛上「男士禁止入內」的牌子。她料定這番言論會激起一陣苦口婆心的規勸,要麼是年長的婦女,要麼是那些曲意逢迎的少女,她們的最高準則就是已婚婦女最好對男人言聽計從。婚姻是女人的終點,她們中間有人會說。艾達會回答說,的確如此,我們完全同意這句話,只要我們不細想「終點」sup[7]/sup是什麼意思。看著在場的女士一片沉默,全都在努力回想那個有問題的詞,艾達就暗自高興。

她的行為如此乖張,因此熟人之間都議論紛紛,認為門羅把女兒培養成了怪物,不太適應這個由男人和女人構成的社會。因此,即使艾達十九歲那年斷然拒絕了兩樁婚事,大家也沒有大驚小怪,儘管仍是義憤填膺。她後來解釋說,求婚者缺乏豐富的思想、情感和存在意識。而且,兩位男士都抹著閃亮的頭油,彷彿以看得見的方式掩飾他們沒有足夠的智慧火花。

在艾達的很多朋友看來,拒絕任何沒有明顯缺陷的有錢男人的求婚,即便不是匪夷所思,也起碼是不可饒恕,他們搬去山裡前一年,許多朋友都對她冷淡起來,覺得她自命清高、乖悖常理。

即便如今狀況窘迫,想到要回查爾斯頓依然令人心酸,她的自尊心受不了。沒有任何事情吸引她回到那裡。她當然已經沒有家人了。除了表姐露西,她沒有什麼更近的親戚,沒有好心的姑媽或慈愛的祖母歡迎她回來。想到自己孤苦伶仃、舉目無親,她更加感到苦楚,尤其是她周圍的山民們都以血緣為紐帶,組成牢固的大家庭,他們沿著河邊路走不到一英里,總會碰到某個親戚。

然而,儘管她是從山外來的人,那些藍色的山嶺似乎依然向她敞開懷抱,把她留在這個地方。她周圍能看到的一切,就是她所有的依靠——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這個結論是她能養活自己的唯一希望。她渴望知道,自己能否靠山裡的尋常事物,過上滿意的日子,再加上對群山的依戀,讓她似乎期待起更充實、更廣闊的生活,儘管眼下她連最粗略的輪廓也勾勒不出來。門羅經常說,人們能否獲得滿足由天性決定,只要順乎天性就可以了。她相信這句話十分正確。但是說起來容易,假如一個人對自己的天性一點都琢磨不透,那麼即便順勢而為,也會處處暗礁。

那天早晨,艾達坐在窗邊,略帶困惑地認真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然後,她看見一個人影從路上走來,待到那人走近房子,她依稀分辨出大概是個姑娘,矮個子,上身瘦得像小雞脖子,胯骨倒是挺寬。艾達走到門廊上坐下,等著看這個人來做什麼。

那個姑娘走到門廊上,沒打聲招呼,就在艾達旁邊的搖椅裡坐下,腳後跟搭在椅子的橫槓上,搖了起來。她的體魄像拉爬犁的馬一樣結實,身體重心很低,手腳卻很纖細,骨節突出;身上穿著方領的家紡粗布裙子,那種灰撲撲的藍色,是用豚草癭的芯子染的。

——斯萬戈老太太說你需要幫手,她說。

艾達仔細端詳著那個姑娘。她膚色黝黑,脖子和胳膊上肌肉結實;胸部平坦;一頭黑髮像馬尾巴一樣粗糙;鼻樑寬闊;眼睛大大的,深色的瞳孔卻小得幾乎看不見,眼白鮮明得令人吃驚。她沒有穿鞋,但腳板很乾淨,腳趾甲像灰白色的魚鱗。

——斯萬戈太太說得對,我確實需要幫手,艾達說,不過我需要的是做犁地、播種、收割、伐木之類粗活的人。這個地方必須自給自足,我相信得找一個男人來幹活。

——首先,那姑娘說,假如你有一匹馬,我就能犁一整天地。其次,斯萬戈老太太把你的困難告訴我了。你必須記住,所有能幹活的男人都去打仗了。真相很殘酷,但世道就是如此,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

艾達很快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叫魯比。儘管她的外表不太有說服力,卻令人信服地把自己描繪成會做一切農活的人。同樣重要的是,隨著她們的交談,艾達受到魯比的巨大鼓舞,她有一顆熱情的心,讓艾達深受感動。儘管魯比從未進過一天學校,隻字不識,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艾達卻在她身上看到了閃光點,就像用鋼鐵擊打燧石發出的火花一樣耀眼。還有,魯比跟艾達一樣,生下來就沒有母親。她倆因此互相理解,儘管除此以外,兩人迥然不同。出乎艾達的意料,她們迅速達成了一項協議。

魯比說,我從來沒有做過幫工或者僕人,人們說起這類工作總是沒啥好話。但是,薩莉說你需要幫手,她是對的。我想說的是,我們得先談一些條件。

艾達想,接下去我們該談錢了。門羅從來沒有跟她商量過僱工的事情,但在她的印象中,幫工通常不跟僱主談什麼條件。她說,眼下手頭的錢很少,也許將來也不會有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魯比說。正如我所說的,我不太願意做僱工。我想說的是,假如我在這裡給你幫忙,我們都得明白事理,各倒各的夜壺。

艾達笑了起來,隨後意識到這不是一句玩笑話。魯比的要求是,兩人平等相處。從艾達的角度來看,這是個荒唐的要求。但她轉念一想,既然沒有其他人排著隊伺候她,而且她整個夏天都是自己倒夜壺,這個要求也就顯得挺公平了。

她們正在商談其他細節時,那隻黃黑色的公雞走到門廊上,停下來盯著她們。它的腦袋抽搐著,紅雞冠從腦袋一側甩到另一側。

——我討厭那隻公雞,艾達說,它用翅膀扇我。

魯比說,我可不會養一隻扇人的公雞。

——那麼,我們該怎麼把它趕走?艾達說。

魯比迷惑不解地看著艾達。她站起身來走下門廊,迅速地抓起公雞,左臂夾住身體,右手一把擰下腦袋。公雞在魯比的胳膊底下抽搐了一分鐘,然後一動不動了。魯比隨手把雞頭扔進籬笆邊上的一叢伏牛花裡。

——它的肉會很老,我們最好多燉一會兒,魯比說。

到了晚餐時間,雞肉燉得都從骨頭上脫下來了,金色的肉湯裡還煮著好幾塊貓腦袋大小的發麵團。

[1]美國南卡羅來納州港口城市,當地的薩姆特要塞是南北戰爭初期戰場之一。

[2]喬治·阿爾弗雷德·勞倫斯(1827—1876),英國律師、小說家,《劍與袍》是他創作的小說。

[3]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略特(1819—1880)的小說。

[4]納撒尼爾·霍桑(1804—1864),美國小說家,代表作有《紅字》等。

[5]又稱浸信會,是十七世紀從英國清教徒獨立派中分離出來的一個主要宗派。

[6]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皮德蒙特高原上的城市。

[7]原文為「themeaningofthewordlocatednext-to-the-last-but-onefromyourperiod」,即前文「end」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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