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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的床上流滿鮮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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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說不清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假如我要求你做一件事情,你會答應嗎?

英曼想說句話搪塞過去,比如「也許」、「假如我能做到」,以及諸如此類模稜兩可的話。

他的回答卻是:好的。

——假如我要求你跟我一起躺在床上,但其他什麼都不做,你能答應嗎?

英曼看著她,心想:她眼前看到的是什麼呢?一個可怕的幽靈穿著她丈夫的衣服?一個讓她既渴望又害怕的鬼魂?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蓋的被子上,拼貼的被面上畫著粗壯的野獸,大眼睛、小短腿,樣子笨拙,卻好似紋章上的異獸。它們似乎是夢中怪獸的殘留記憶拼湊起來的,肩部大塊的肌肉隆起,足上利爪倒豎,張開咆哮的血盆大口,露出長長的獠牙。

——你能嗎?

——我能。

——我相信你能,不然我就不會開口了。

他走到床邊,脫下靴子,穿著全部衣服爬進被子,仰面平躺在被窩裡。床墊裡塞滿了新鮮的乾草,散發出乾爽的清香,令人想起秋天的氣息。被窩裡還有姑娘自己的氣味,聞著像一叢溼漉漉的月桂樹,落花滿地。

他們靜靜地躺著不動,彷彿兩人之間有一把裝滿火藥、上了膛的獵槍。過了一會兒,英曼聽見她突然大聲抽泣起來。

——我還是走掉好些,他說。

——別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停止哭泣,坐起來用被角擦了擦眼睛,開始說起自己的丈夫。她只要求英曼耐心聽她的故事。每次他要開口的時候,她都說:別說話。她的故事平淡無奇,但卻是她的生活。她講了自己和約翰是怎樣相識、相戀的,他們如何建造這座小木屋,她像個男人一樣跟他一起幹活,伐樹、搭起削平的木頭、修補裂縫。他們在這個世外桃源所籌劃的幸福生活,在英曼看來是難以維持下去的。她講到過去四年的艱苦生活,約翰的死去,糧食的匱乏。約翰休過一次假,這是他們唯一快樂的日子,就是在這段時間裡,她懷上了睡在爐邊的那個孩子。假如沒有她,薩拉說,我也就不再留戀塵世了。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外面那頭豬長得不錯,一直放在樹林裡吃栗子。我把它趕回來後,餵了兩個星期的玉米,這樣出來的豬油會很清,它肥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薩拉說完後,伸手撫摸英曼脖子上的傷疤,一開始用指尖,然後用手掌。她把手在那兒搭了一會兒後拿開,翻過身背朝英曼躺下,很快呼吸變得沉重而均勻。英曼想,也許把故事訴說給另一個人聽,可以讓煢煢孑立的她感到一絲安慰。彷彿她的生活就像裝滿悲哀的罈子,只靠一頭豬塞住。

儘管十分疲倦,英曼卻無法安眠。薩拉睡著了,他躺著看屋頂映照的火光,看著它隨著木頭燒盡漸漸暗下去。很長時間以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帶著哪怕一點點柔情撫摸過他,他早就把自己看作跟過去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物。他命中註定要忍受懲罰、得不到救贖,溫柔鄉永遠離他而去,他的生命就是一個黑暗的錯誤。他的思緒紛亂,心裡充滿悲哀,甚至無法想象伸手攬住薩拉的纖腰,緊緊擁抱著她直到天亮。

英曼那一夜睡得很少,還做了很多混亂的夢。他夢見了被子上的野獸,它們在黑暗的樹林裡追趕他,不管他往哪裡跑,都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躲避。整個黑暗的世界既悲慘又可怕,似乎要向孤身一人的他撲過來。周圍的一切都陰森漆黑,只有利齒和尖爪像月亮一樣白。

英曼醒來時,薩拉正在搖著他的肩膀,急迫地說,快起來,趕緊出門。

天剛矇矇亮,小木屋裡冰冷徹骨,路上傳來輕微的馬蹄聲,正朝房子賓士而來。

——快起來,薩拉說,不管是民兵還是侵略者,你都最好別待在這裡,這樣對我倆都好。

薩拉跑去開啟後門。英曼蹬上靴子,取下壁爐架上的勒馬特手槍,衝了出去。他向樹林裡飛奔而去,躲進泉水後面的灌木叢,藏在民兵的視線之外。他在四周兜了一圈,直到發現一叢茂盛的虯枝盤曲的月桂,躲在樹後能看清房子正面。他爬到月桂樹下的陰影裡,從兩根樹杈中望出去,正好樹幹遮住了他的臉。他腳下的土地凍成了吱嘎作響的冰坨。

他看見薩拉穿著睡袍,赤腳跑過霜凍的地面奔向豬欄。她把圍欄門口立柱上的橫杆拿下來,想把豬哄出來,但它就是不肯起身。她走進泥濘的豬欄,踢了那頭豬一腳。她的雙腳踏碎了冰殼踩進淤泥,抬起腳的時候,上面沾滿了黑色的泥濘和豬糞。那頭豬站起來開始走動,但它身體龐大,肚子拖到地面,幾乎沒法抬腿跨過圍欄的門檻。它好不容易離開豬欄,在薩拉的驅趕下開始朝樹林的方向衝過去,就聽見路上傳來一聲大喝。

——站住別動。

英曼看見三個穿藍色軍裝的聯邦軍士兵從幾匹羸馬上下來,走進前門。其中兩人左胳膊肘抱著斯普林菲爾德步槍,槍口斜對著地面,但手指插在扳機的護弓裡。另外一個人拿著一把海軍左輪手槍,槍口朝天,彷彿在瞄準高空的飛鳥,但他的眼睛卻直盯著薩拉。

那人拿著手槍走向她,命令她坐在地上。薩拉照辦了,豬也在她身邊躺了下來。兩個拿步槍的人踏上門廊,一個人掩護,另一個人開門,隨後兩人走進房子。他們在裡面待了一會兒,那個拿著手槍的人站在薩拉身邊,既不看她一眼,也不跟她說話。房子裡傳來乒乒乓乓砸東西的聲音,隨後,兩人從房子裡出來,其中一人像拎包裹一樣,抓著嬰兒襁褓的布角。孩子哭了起來,薩拉挺起身想要趕過去,拿手槍的那人卻將她一把推倒在冰冷的地上。

三名聯邦軍士兵在院子裡商議什麼,但孩子在哭鬧,薩拉在乞求他們把孩子還給她,因此,英曼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他們的口音就像錘擊一樣,又單調又急促,激起了他猛烈反擊的慾望。然而他們在勒馬特手槍的可靠射程之外,即便在射程內,他也想不出怎樣射擊,才不至於傷及薩拉和孩子以及他本人的性命。

隨後,英曼聽見他們向薩拉要錢、問她把錢藏在了哪裡。英曼想,錢可真是他們的命根子。薩拉能說的只有實話,他們眼前的那一點東西,就是她全部值錢的家當了。他們問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她拉到門廊上,拿手槍的人把她的手扭到背後,拿步槍的人走到馬跟前,從帆布鞍囊裡取出一根舊牽犁繩一樣的破繩子。拿手槍的人用繩子把她綁在柱子上,然後用一根手指指向孩子。另一個人解開襁褓,把孩子放在冰冷的地上。英曼聽見拿手槍的人說,我們能耗上一整天。然後,他聽見薩拉尖叫起來。

那些人坐在門廊邊上閒聊,雙腳不停晃來晃去。他們捲了香菸,抽到只剩下菸蒂。那兩個打下手的從馬背上取下軍刀,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刺著冰冷的地面,希望挖到財寶。他們四下尋找著,孩子不停地啼哭,薩拉一直在哀求。拿手槍的人從門廊口站起來,走到薩拉麵前,把槍管往她兩腿之間一插說,你確實是連個屁玩意兒都沒有,對嗎?另外兩個人走過來,站在邊上看著。

英曼開始穿過樹林,繞到房子後面,這樣起碼他拐過屋角的時候,能趁他們不注意開槍打死其中一個人。這是個糟糕的計劃,可他別無良策,否則就要穿過一塊空地才能跑到他們面前。他擔心自己和那女人、還有孩子都可能被殺死,但也沒有其他辦法逃脫。

然而他沒走多遠,那些人就從薩拉身邊走開了。英曼停下來觀察,希望出現什麼有利的局面。拿手槍的人走向他的馬,拿了一條繩子朝豬走去,把繩子系在它的脖子上。一個拿步槍的人把薩拉從柱子上解下來,另一個人走向孩子,抓起孩子的胳膊拎著,塞給薩拉。他們開始滿院子追雞,最後抓了三隻母雞,用麻繩扎牢雞腿,倒掛在馬鞍後面。

薩拉抱緊孩子。當她看見拿手槍的人把豬拉了出去,便喊道,我只剩下這頭豬了。你們把豬牽走,還不如現在就照我們娘倆的腦袋開槍,把我們殺了算了,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但是那些人騎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拿手槍的人用繩子牽著豬,豬被拉著吃力地一路小跑。他們拐過一道彎,就消失不見了。

英曼跑到門廊跟前,抬頭看著薩拉說,先讓孩子暖和一下,然後點一個火堆,火要燒得跟你人一樣高,煮一大鍋開水。他說完便沿路跑了下去。

他藏身在樹林邊緣,一路跟蹤那幾個聯邦軍士兵,心裡也不清楚自己打算怎麼做,只能等待時機出現。

他們只走了兩三英里就離開大路,進入小山坳口的一片沼澤地,那裡怪石嶙峋的。他們走了一段路,把豬拴在一棵小洋槐樹上,在湍急的溪邊一塊石磯旁燃起一堆篝火。英曼猜測,他們打算在那裡紮營過夜,好好美餐一頓,哪怕得把豬腿活活割下來。他在樹林裡轉了一圈,繞到石磯上方,藏身在亂石堆中,看著他們擰斷兩隻雞的脖子,拔光雞毛,掏出內臟,用青樹枝叉起來,放在火上烤。

他們背靠岩石坐著,看著雞慢慢烤熟。英曼聽見他們聊起家鄉,原來有兩個人來自費城,另外一個拿手槍的是從紐約來的。他們訴說著如何思念家鄉,如何希望還待在家裡。英曼也同樣希望他們待在家裡,因為,他對接下去要實施的行動,並沒有什麼迫切的渴望。

他躡手躡腳地,慢慢在石磯上走了很長一段路,從另一邊下到地面。此時,他發現石磯邊緣有一個很淺的山洞,他探進頭去發現只有十英尺左右深。這裡從前是浣熊獵人之類歇腳的地方,洞口有一圈黑色的篝火痕跡。在更為久遠的年代,這個洞裡肯定也住過其他人,他們在洞壁上留下了潦草的塗鴉。有些是早已失傳的稜角分明的古怪字跡,現在活著的人沒有一個能分辨出這些字母的含義。還有一些塗鴉畫了早已從世界上消失或者從未存在的野獸,而把它們虛構出來的腦瓜,也早已變成空洞的頭骨。

英曼離開山洞,繼續繞著石磯前行,沿著穿過峽谷的溪流,往山下走到那些人的營地邊上。他在那些人正好看不見的地方,找到一棵枝丫低垂的大鐵杉樹,往樹上爬了大約十英尺,緊貼著漆黑的樹幹,站在高高的樹枝上,就像他曾經見過長耳朵的貓頭鷹白天躲藏起來睡覺一樣。他學著野火雞的聲音咕咕叫了三遍,隨後便安靜地等待著。

他能聽見那些人在交談,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拿手槍的人端著海軍左輪散步過來,徑直走到鐵杉樹下停步,英曼往下正好看見他的帽頂。那人把左輪手槍夾在腋下,摘下帽子,用手理了理頭髮。他的後腦勺已經微禿,露出撲克籌碼大小的一塊白色頭皮,英曼瞄準了那裡。

他說,嗨。

拿手槍的人抬頭看了看,英曼沒有打中那塊頭皮,子彈射進了肩部靠近脖子的地方,在腹部爆炸,一堆鮮豔的東西噴湧而出,好像猛烈的嘔吐一般。那人倒在地上,彷彿腿骨突然融化了,他用胳膊撐住地面,拖著身體往前爬,卻似乎連泥土也抓不住。他翻過身,想看看上面是什麼沉重的猛獸撲倒了他。當他們四目相對,英曼把兩根手指放在帽簷,向他敬了個禮,然後,那人就一臉困惑地死了。

——你打中了?其中一個拿步槍的人從山下喊道。

接下去的事情就簡單了。英曼從樹上下來,倒著往回走,迅速從側面繞過石磯,摸到了溪邊的營地。他在一叢杜鵑花旁邊停了下來,等待著。

火堆旁的兩個拿步槍的人一遍遍呼喚,英曼得知自己殺死的人叫埃本。兩人最終停止了呼喊,拿起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往上游去找人。英曼隱身在樹叢裡,緊隨其後,直到他們發現埃本已經不太完整的屍體。他們站在稍遠的地方商量該怎麼辦,從語氣中可以聽出,他們其實只想忘記眼前的一切,轉身回到家鄉。但是正如英曼所料,他們決定繼續往上游搜尋,他們以為兇手總歸往那個方向逃跑了。

英曼跟在他們後面往上走。他們沿著溪岸邊濃密的大樹行走,擔心離開溪水太遠會迷路。他們都是城裡的小夥子,對森林心存畏懼,他們自以為準備好進行殺戮,臉上卻又思慮重重。這裡,對他們來說是一片無路的荒野,每走一步都心驚膽戰,然而,在英曼看來,他們其實就走在通衢大道上。他們裝模作樣地尋找著殺手的行蹤,但除非是泥地裡深深的大腳印,他們什麼痕跡都發現不了。

英曼越靠越近,他用勒馬特開槍時,近到幾乎伸手能碰到他們的衣領。第一個人脊柱和後腦殼交匯的地方被擊中,子彈穿出來的時候,掀掉了大半個額頭。不用說,他馬上癱倒在地上。還有一個人半轉過身,英曼一槍擊中他的腋窩。讓英曼大為沮喪的是,那一槍沒有打死他。那人跪倒在地,手裡緊握步槍。

——假如你待在家裡,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英曼說。那人想把斯普林菲爾德長步槍掉轉過來瞄準英曼,但英曼一槍射穿了那人的胸膛,距離如此之近,槍火把他外套的前襟都燒著了。

那兩個費城人喪命的地方離山洞不遠,英曼把他們拖了進去,讓他們坐著靠在一起。他回去拿來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倚在他們身邊的洞壁上。隨後他下了山谷,走到鐵杉樹下,發現僅存的那隻母雞逃了出來,正把頭伸進紐約佬埃本敞開的肚子裡,啄食他被炸成肉醬的色彩斑斕的內臟。

英曼從那人的口袋裡摸出煙紙和菸葉,然後蹲在地上看母雞忙活。他捲了一支菸,抽完後用靴子後跟踩滅,忽然想起了一首聖歌。這首曲子通常是復調,但他還是哼了一會兒,琢磨著歌詞:

再也沒有對墳墓的恐懼,

當我死去,我又將重生,

在清澈的河邊,我的靈魂歡欣,

當我死去,我又將重生,

哈利路亞,我又將重生。

英曼決定這樣看待眼前的事情:跟弗雷德里克斯堡那條小路前方的戰場,或者那個炸出的彈坑底部堆積如山的屍體相比,此番景象根本算不了什麼。他在那兩個地方殺過的人,不知有多少各方面都比埃本強。然而,他想今天發生的故事,自己是永遠不會說起的。

他起身抓住雞腳,把它從紐約佬身上拎起來,帶到溪邊用水沖洗乾淨,直到雞毛重新變白。他用聯邦軍士兵的一段麻繩綁住雞腳,把它扔到地上。雞四處扭動脖子,黑眼睛盯著這個世界,在英曼看來似乎流露出了一種新的興趣和熱情。

他抓著紐約佬的腳拖進山洞裡,讓他坐在同伴們旁邊,洞內空間太小,三個人幾乎坐成一圈,姿勢好像準備玩一把牌的醉漢。他們看上去一臉震驚和茫然,死亡如同哀傷籠罩他們的面容,彷彿是靈魂的沉淪。英曼從洞口火堆的灰燼裡取出一根木炭,把昨晚夢裡追逐他的薩拉被面上的野獸畫在洞壁上,它們的稜角分明的外形提醒他,人類的軀體在一切銳利和堅硬的物體面前是多麼脆弱。這些動物跟切羅基人或者其他前人原先在洞壁上的古老塗鴉簡直異曲同工。

英曼返回山坳口的那片空地,檢查了一下馬匹,看到馬身上烙著軍馬的火印,不禁黯然神傷。他把馬背上的東西卸下來,把聯邦軍士兵的裝備分三次搬到洞裡,全都放在他們身邊,只留下一個挎包,把兩隻烤熟的雞放進去。他把馬牽到離開山洞很遠的山坡上,開槍射中它們的腦袋。這不是一樁愉快的事情,但它們身上有烙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不然就會給他或者薩拉招來不測。他又回到營地,把活雞跟熟雞一起放進挎包,甩在肩頭,然後把豬從樹幹上解下,牽著它離開了那個地方。

等英曼回到小屋,薩拉已經在院子裡生起一堆熊熊大火,上面架了一口黑色的大鐵鍋,沸水遇到寒冷的空氣,形成一片氤氳的水汽雲霧。她已經給他洗好衣服,攤開在灌木上面晾乾。英曼仰起頭看太陽,發現仍然是上午,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吃了烤雞當作提前的午飯,然後開始幹活。不到兩小時豬就殺好了,並且用開水燙過,刮淨了豬毛,用鐵鉤穿過後蹄的筋腱,掛在一棵大樹的枝杈上。各種內臟和下水裝在地上的盆裡,冒著熱氣。那姑娘正在豬油桶旁邊忙碌,她拿起一片豬網油,彷彿拿著一條蕾絲圍巾,透過它看了一眼,然後揉成一團,放進桶裡準備熬油。英曼用一把短柄小斧,把豬肉沿著脊椎骨割下來,直到兩側的豬肉分別垂下來,然後再沿著關節切開各個部件的肉。

他們一直幹到將近天黑,熬好全部豬油,洗乾淨豬大腸,把豬肉的邊角料磨碎、灌成香腸,用鹽醃好豬腿和肋條肉,把豬頭裡的血瀝乾,準備醃豬頭肉。

他們洗乾淨手後,走進屋內。薩拉開始做晚飯,英曼先吃了一盤她準備放進玉米餅的豬油渣。她燉了一鍋肝和肺,因為內臟放不久,裡面放了很多洋蔥和辣椒。他們吃了一會兒,停下來休息,又接著吃了起來。

吃完飯,薩拉說,我覺得你颳了鬍子會更好看點。

——如果你有剃刀的話,我就刮一下,英曼說。

她去箱子裡找了找,拿回一把剃刀,還有一根沉甸甸上過油的磨刀皮帶,放在英曼的膝頭。

——那也是約翰的,她說。

她從水桶裡舀了夠刮鬍子的水,倒進一個黑色的水壺,放在火上加熱。過了一會兒,她把冒著熱氣的水倒進葫蘆瓢,點亮了一根插在錫架上的蠟燭,英曼把這些東西都拿出去,擺在門廊一頭的搓衣板上。

英曼用皮帶磨了磨刀,打溼了絡腮鬍子。他舉起剃刀,注意到約翰的襯衫袖口上有一塊棕色的血跡,不是人血就是豬血。他朝金屬鏡子里望去,剃刀的鋒刃對準臉龐,在搖曳的燭光下颳起鬍子。

從戰爭第二年開始,他就沒有刮過鬍子,隔了這麼長時間重新看到自己的面容,他心裡百味陳雜。他不停在臉上颳著,剃刀鈍掉就用皮帶磨一下。他不喜歡盯著自己太久,這就是他過去兩年不刮鬍子的緣故,再加上儲存剃刀和燒熱水都很困難,留絡腮鬍就少了一樁麻煩事情。

他花了很長時間,終於臉上颳得光溜溜的。鏡子上佈滿了棕色的鏽跡,英曼看著其中蒼白的臉龐,那些鏽跡彷彿是結痂的傷口。鏡中人眯起眼睛斜視著他,英曼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的眼神,他的面容痛苦而枯槁,並不僅是因為缺乏食物造成的飢餓。

如今,那個從鏡子裡朝外看的人,跟她稚氣的丈夫毫無相似之處,英曼心想。鏡子中年輕的約翰曾經向外看的地方,如今站著一個殺人犯。假如你冬日坐在火爐邊,從漆黑的視窗望出去,看見這樣一張臉盯著你,你會有什麼反應?他心裡嘀咕,那會引發一陣怎樣的恐慌?

不過好在英曼努力說服自己,這張臉並不是他真實的樣子,隨著時間流逝會變得好看一點。

當他回到屋內,薩拉笑著對他說,你現在看上去像個人樣了。

他們坐下來看著爐火,薩拉把孩子抱在臂彎裡搖著,孩子咳嗽中帶著喘息。英曼估計她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孩子難以入睡,在薩拉的懷中焦躁不安,她便給孩子唱了一首歌。

她似乎為自己的嗓音感到羞澀,因為那是她的生命本身在嘶吼。她開始唱的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歌聲得費很大的勁才能擠出來。她胸腔裡的空氣需要找到出路,卻發現她咬緊牙關,下巴合攏,只能繞道而行,發出尖細的鼻音,在孤寂中聽來,平添了一份哀傷。

歌聲刺破了薄暮,旋律中充滿了絕望、憎恨和潛藏的驚恐。在英曼看來,她如此費力地歌唱,幾乎是他目睹過最勇敢的事情,他彷彿在觀看一場不分勝負的艱苦戰鬥。薩拉看上去還是個年輕的孩子,聲音卻蒼老而疲憊,像是已經活了一個世紀。假如她是一個年輕時歌聲美妙的老太婆,別人可能會說,她將自己衰弱的嗓子發揮出了最好的效果,教會人們面對災難怎樣生活下去,怎樣平靜地接受它,合理地利用它。但是,她並不是個老太婆,歌聲聽起來怪異,令人不安。你也許會以為,孩子聽到媽媽唱這樣的歌,一定會悲傷地哭起來,但恰恰相反,她像聽著搖籃曲一樣,在媽媽的懷裡睡著了。

然而,歌詞卻不是搖籃曲,它講述了一個可怕的故事,是一首關於謀殺的歌謠,名字叫《美麗的瑪格麗特和溫柔的威廉》。這是一支古老的歌謠,但英曼以前沒有聽過,歌詞是這樣的:

我夢見我的臥房擠滿了紅色的豬,

我新娘的床上流滿鮮血。

唱完那首歌,她接著唱《徒步旅行的陌生人》,一開始只是輕聲哼著,用腳踏著節拍,最後,她終於放聲唱了起來,這歌聲根本不像音樂,而是某種靈魂苦難的悲傷宣洩,是沉悶孤獨中的一聲尖叫,就像鼻子被猛擊一拳帶來的疼痛一樣純粹。她唱完後,一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一隻貓頭鷹在黑暗的樹林裡發出叫聲,打破了寂靜。對於這樣一首有著死亡和孤寂的沉重主題、帶有鬼怪世界氣息的歌曲,倒是個合適的尾聲。

薩拉獻上的歌聲,似乎給不了別人任何安慰,對孩子是如此,英曼就更不用說了。這份沉重的禮物,本身就充滿了淒涼,又怎能減輕別人的悲傷?然而歌謠確實帶來了慰藉。那天晚上,儘管他們話說得很少,因為生活的勞作而疲憊萬分,卻心滿意足地並肩坐在爐火前,心情愉快地放鬆下來。後來他們再次一起躺在床上睡去。

第二天早晨上路之前,英曼吃了豬腦當早餐。豬腦先煮到斷生,再跟雞蛋一起炒。下蛋的母雞,昨天啄食過那個紐約來的侵略者的內臟。

[1]共濟會起源於18世紀英國帶宗教色彩的兄弟會,是目前世界上最龐大的秘密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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