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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傅宏烈戴罪赴京師 周培公仗義救弱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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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正是正月元宵佳節期間。康熙八年山左山右秋季大熟,又廢止了圈地,實行了更名田。一等公遏必隆從蕪湖、蘇、杭漕運北京數百萬擔糧食,歷來鬧春荒的直隸、山東,今春鬥米只須三錢銀子。物價平準、天下無事,北京過節晝夜金吾不禁,百姓高興,正月花燈竟足足鬧了七天。法華寺住的十幾個舉人和因漕運不通沒有返回江南的鹽商日日輪流做東,花天酒地,吆五喝六,把個清淨佛地翻成了酒肉道場。周培公耐不得這般俗氣逼人,見外頭雪霽放晴,便不再寫詩作畫,決定到街頭觀覽一下京華風物。

走出廟院,外面景緻果然熱鬧。西苑和潭柘寺的高蹺、龍燈、獅子、旱船、河蚌、鶴鷸……叮叮哐哐地敲著鑼鼓,都湧到前門和琉璃廠一帶,什麼跳喇嘛、大頭人、打莽式、走彩繩的,還有扮演著戲文裡的各種人物,一隊隊吹吹打打招搖過市。人流摩肩接踵、擠擠擁擁,夾著唱秧歌的、跳鮑老的、賣粉團的吆喝聲,孩子們驚歎歡呼的喊叫聲,被擠倒了的咒罵聲、哭聲、鬨笑聲和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匯成一片,攪在一起。平日不出門的婦女也耐不得寂寞,七大姑八大姨的相約出門來瞧熱鬧兒。不過她們的心思比男人們細密得多,有的到城隍廟捐香火錢祈佑降福,有的到觀音庵求子,有的到琉璃廠小販們那裡花幾個銅子兒買上幾顆金鰲玉石獅子牙——一種蠟制的獸牙——投進附近專設的炭火盆中看著它們燒化,據說這能確保她全家終年不患牙疼病。

周培公隨著人流推動,來到了正陽門,不禁被這裡的熱鬧看呆了:幾百名婦女,個個擠得披頭散髮,眼淚汪汪。有的擠掉了鞋子,有的到中途被頂了出來,一窩蜂兒去摸正陽門上的大銅釘。被擠出來的婦女們,有的怨天尤人,有的眉開眼笑,孩子們有的哭,有的鬧,有的攀著媽媽的脖子叫著「回家」。

周培公看了半日,揣度不出其中奧妙,便問身旁一個老翁:「老人家,這些婦道人家不要命地擠什麼?」

「她們在摸福氣。」老人似笑不笑地說道,「誰能一連摸到七個銅釘,全家終年平安……」

周培公不禁一笑:那涼涼的、圓潤光滑的大銅釘帽居然有這麼大的法力!他還不知道。這些婦道人家在為自己父母、丈夫和子女祈福時,有著一種出人意料的堅韌精神。被擠出來的,哭歸哭、罵歸罵,不摸到七個,她們決不肯離開這個地方。有的婦女索性赤了腳,把孩子放下,請人照看,挽發捋袖地又擠了進去。周培公不禁好笑地說道:「皇上的大門就這麼神!其實也用不著這麼擠呀!只要大家挨著個兒來,天不黑就可摸完的。」

「是嘛,往年就是這樣。」一位老人一旁搭腔道,「不過,今年不同了,一會兒平南王爺和靖南王爺要從這裡入宮覲見,一戒嚴就摸不成了。」

平南王是廣東的尚可喜,靖南王是福建的耿精忠。召見三藩,怎麼只有兩王入京?周培公不由想起了傅宏烈,心裡格登一下。忙問道:「平西王沒有來?」

「這就不知道了,」老人搖頭道,「聽說是告病了。」

周培公想再問,忽然人群亂成一團,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哭罵著揪扯住一箇中年婦人從人群裡連撕帶打地擠了出來。那中年婦女一邊躲閃,一邊嘻嘻笑著,含含糊糊地說道:「這又何必呢?免得了碰著擠著了一點?」旁邊的婦女們見是這麼一回事,有的便來相勸。不料那姑娘乘那人不備,猛地躥上去,一把扯去那婦人頭上蒙的蔥綠巾,高聲喊道:「你姑奶奶小瑣今兒個豁出去了,叫大家看看你這下流胚!」

人們一下子呆了,原來是個漢子!

「不要放掉他,問問他叫什麼?」周培公的血一下子全湧到臉上,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誰在放肆?」那漢子歪著脖子搜尋了一番,相了相周培公,一步一步逼將過來,獰笑著道:「你他媽是哪條褲襠裡的貨色?你知道她是誰?爺又是誰?」

周培公十指捏得山響,冷笑一聲說道:「不管你是什麼樣的貨色,這樣的行徑,不抵個畜生!」

「嘻!」那漢子做了個怪相,扭臉對幾個圍著瞧熱鬧的人道,「這個窮小子,他想管我的事,哼,我乃堂堂理親王府的總管劉一貴。你管得著爺的事嗎?她欠了爺三十串,爺還要弄進府裡好好兒摸摸呢——來!架起這個臭娘兒們,走!」話猶未完,周培公早揮起手掌,一記耳光摑了過去。劉一貴臉上落下五個紫紅的指印,頓時膨脹起來。幾個理親王府的長隨見管家捱揍,「嗷」地一聲嚎叫著齊撲過來,圍著周培公拳腳交加。站在一旁的小瑣嚇怔了,周培公一邊和這些人周旋,一邊對著小瑣喊道:「還不快走?」劉一貴捂著臉吼道:「老子這裡幾十號人,能叫她走了?打!」

一時間,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騷動起來。二十多個家奴大打出手,在人們中間橫衝直撞。人們被擠得絆倒了一片,慘叫呼號亂成一鍋粥。周培公腰部遭了幾記重拳,眼中金花亂舞,踉蹌一步倒在地下。十幾個長隨一擁而上,你一拳我一腳地狠踢猛打。

「住手!」正在這時,忽然聽到雷鳴般的一聲大吼,「都他孃的住手!」這一聲大得嚇人,震得這幫惡奴都住了手,轉臉看時,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軍官,擠過紛紛逃竄的人群,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劉一貴問道:「你他孃的,憑什麼欺侮人?」一個長隨見劉一貴使眼色,冷不防從後頭躥上來,劈掌便打。那軍官好像背後生著眼睛,一把擒住了,反手一擰提在懷裡,「呸」地照臉一口唾沫,輕輕一送,那長隨像彈丸一樣衝了出去,竟接連又撞倒了兩個!劉一貴見勢不妙,呼哨一聲,惡奴們嚎叫著狼奔豕突倉皇逃去。

周培公從地上爬起來,見那軍官正開心地哈哈大笑,忽然眼睛一亮,驚喜地叫道:「大哥,是你!」

軍官愣了一下,詫異地看了看周培公,剎那間也認了出來,張著雙手撲過來,雙手抱住周培公就地旋了一圈:「是我那書呆子培弟呀!你怎麼會在這裡?十年,整整十年沒見了呀!」這個豪放的漢子又跳又笑,眼淚在眶中打著轉兒流了出來。

這位軍官正是周培公的奶哥龔榮遇,從軍十年,在平涼已當上了城門領。兩個光屁股時就在一塊兒的哥兒倆竟在此不期而遇。

「娘如今怎麼樣?身子骨兒還好?」聽了周培公講述這些年的遭遇,這個粗眉大漢低垂下眼皮,神色黯然地回道:「娘還好。」周培公和龔榮遇並著肩漫無目的地走著,低聲答道:「就是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說到這裡,周培公停住了腳步,瞪著眼帶著怒氣問道:「你已是四品大員了,為什麼不回去看娘,這算孝子麼?」龔榮遇低頭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半晌才道:「先在廣西,又到雲南,再調陝西,安定不下來呀!」

「你這次到京做什麼?」周培公問道。

「王提督在陝西被莫洛總督和瓦爾格將軍擠得存身不住,進京想請旨調防到內地來……」

「王提督?」周培公問道,「是不是綽號叫馬鷂子的那個?」

「嗯。就是馬鷂子王輔臣。」

「我聽說莫洛居官很清廉,」周培公沉思著問道,「怎麼這麼不容人?」他摸摸腰部,那裡還在隱隱作疼。

「旗人嘛,全他孃的一路貨,漢人算倒了血黴!」龔榮遇悶聲答道,說著,一腳將一塊石頭踢出老遠,半晌又道,「馬鷂子腳踏兩條船,吃著朝廷的,看著吳三桂的。我瞧吳三桂也不是個正經東西,我在那帶兵不容易啊!——我們就住在吳三桂大公子吳應熊府裡,跟我到那裡去住吧?」

「不不不,」周培公連連搖手笑道,「你已經是客,夠彆扭的了,再帶了我去,像什麼?我天性疏懶,不耐煩和吳大公子這樣人打交道。」

當下二人親親熱熱說了半天話,又一同到聚仙樓吃了一頓飯,龔榮遇又拿了一張五十兩一張的銀票給周培公,才依依不捨地分了手,相約於王輔臣回陝前再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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