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儲秀宮垂花門口傳來熊賜履洪亮的聲音,「臣熊賜履、索額圖、傑書前來侍駕!」
「進來!」康熙大聲說道。三個大臣躬身而入,眼見康熙無虞,不由地吁了一口氣,依次跪了。
這時午牌剛過,地震來得更兇。巍峨的五鳳樓、大大小小的民房、一街兩行商店、殿宇館閣隨著大地一起一伏婆娑起舞;天空中黃塵與暗紅的彩雲攪在一起翻滾,籠罩得宇宙一團昏黑;一會兒風雹雷電齊作,紫藍色的閃電照著街衢上一張張驚惶恐怖的面孔。從永定門、哈德門到東直門一帶人煙稠密的地方,人們扶老攜幼偎依在一起,孩子在母親懷抱裡掙扎著大哭大叫,大人們卻一個個用呆滯的目光仰望蒼穹,祈佑平安。遠近不時傳來高房危樓轟然倒塌的聲音,整個北京城雞飛狗叫、狐鳴狼嚎似地惶惶不寧。
一等侍衛善撲營總領魏東亭與表妹史鑑梅行合巹禮才過三天。由於史鑑梅孃家已沒有人,熊賜履夫人便把她接了去,權作回門禮。原說好了於明日回來,出了這種事,史鑑梅哪裡還顧得了這些?便從熊家馬廄里拉出一匹狂躁的棗紅馬,勒一勒韁繩飛身而上,狂抽猛打馳回虎坊橋——魏東亭的官邸。剛過西華門,卻見自己的丈夫魏東亭手揮寶劍正與一個雙手持戟的紅頂子武官在馬上廝拼,便勒住了馬在旁凝神觀看。
那個武官四十多歲,足比魏東亭高出一個頭,半截鐵塔樣地穩坐戰騎,面白無鬚,眉如臥蠶,身手十分矯捷,一雙爛銀畫戟舞得風車一般。魏東亭是康熙跟前武功最高的侍衛,卻因不善馬戰,無論怎樣勾刺劈挑,總佔不到上風。史鑑梅因為空手,不及細想,便從頭上拔下一枝銀簪,在手裡掂掂分量,權作暗器,一甩手便向那人後心飛去。不料那人著實了得,竟在馬上憑空向後一翻,銀簪「嗖」地平射過去,正好磕在魏東亭的劍上,被打得無影無蹤。史鑑梅不禁大怒,「啪」的一聲解開束腰金帶,縱馬一躍加入戰團。正打得難分難解,忽聽城門口一陣洪鐘般的笑聲:「哈哈哈哈……虎臣賢弟,新婚燕爾,夫妻竟有如此興致,共戰關西馬鷂子!」
「圖軍門!」
三人一齊住了手,見是九門提督圖海戎裝佩劍,手中擎著詔書,大聲喊道:「聖旨:著王輔臣即刻覲見!」
魏東亭與王輔臣聯袂而入。此時大震已經過去,儲秀宮附近已完全恢復了平靜。時而襲來的餘震,大殿窗欞門扇雖然仍舊發出咔咔的聲音,已不再那麼嚇人。丹墀外二十名宮女、四十名太監按序排著,眾星拱月地護在康熙周圍,兩柄寶扇、一面長紗屏圍在身後。傑書、熊賜履和索額圖挺身長跪在一旁,一切與日常朝會沒有兩樣。
魏東亭因有數日不上朝了,見康熙行了一跪一叩的禮,便起身立在康熙身旁。王輔臣是第一次入覲,在陝西平素閒談時,雖也聽說過一些宮闈秘聞,聖上如何私聘落第舉人伍次友為師,如何廟謨獨運,用魏東亭一干新進少年智擒鰲拜,可是現在真的與這些人相見,激動之餘又有點兒好奇。他一邊行三跪九叩覲見禮,一邊偷眼打量,見康熙腳蹬青緞涼裡皂靴,身著醬色江綢絲綿袍,外套著石青單金龍褂,渾身絲毫不帶珠光寶氣,頎身玉立,風度嫻雅,含笑看著他行禮。康熙又見王輔臣不住地瞟自己,便欠了一下身子,笑道:「王將軍,請起來說話!」
「喳!」王輔臣響亮地答應一聲立起身來。
「好一表人才!久聞將軍虎背熊腰,果然名不虛傳!」康熙一邊極口誇讚,呵呵笑著踱至王輔臣身前,端詳著說道,「聽說因你未奉特旨,被魏東亭堵在西華門外交上了手,不知勝負如何呀?」
「魏將軍乃聖上駕前擎天玉柱,臣何能及!」王輔臣完全沒想到康熙這樣隨和,繃得緊緊的心松和下來。
「那也不見得。」康熙抬頭遙望著發黃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方才聽稟,太和殿東邊已經震坍,毓慶宮只留下淳于殿無恙,他的心是沉重的,想了想話鋒一轉問道:「朕委納蘭、明珠至陝,鎖拿山陝總督莫洛和巡撫白清額進京問罪。你從那邊過來,這件事辦得怎樣?」
王輔臣摸不清康熙問話的意思,一時沒有開口,良久才回奏道:「白清額已經革職監護,莫洛在欽差大臣到達之前,去巡視山西未歸,明大人已經派人去傳。」
「朕不是問這個,」康熙笑道,「西安百姓遞來了萬民折,稱頌他二人清廉,懇請朝廷免其重罪,你在平涼多年,朕想問問是否當真。」
「當真!」王輔臣與莫洛素來不睦,但莫洛是清官,山、陝兩省有口皆碑,是說不得假話的。他嚥了一口口水,清清嗓音又道:「莫洛居官多年,為母親做壽,竟借了五十兩銀子,此次查抄白清額府,只存白銀十六兩,這些都是實情,臣不敢欺瞞!」
「聽說你與莫洛不睦?」
「回皇上的話,」王輔臣忙跪下答道,「臣與莫洛、瓦爾格將軍之事乃是私怨,皇上所問乃是國事,臣不能因公廢私,亦不敢因私廢公。」
「好!」康熙不禁擊節讚賞,回身坐到椅上大聲說道,「國家大臣,社稷重器,應該有這等氣量——你是什麼出身?」
問到出身,王輔臣身子一顫,連連叩頭答道:「臣祖輩微賤,乃是庫兵出身。」
庫兵出身的人是富而賤,雖然有錢,卻被人瞧不起。因為銀庫重地,怕庫兵盜竊,出入時都要剝得一絲不掛。但是每月月例,又無法養家口,只好從小就用石頭、蒜杵將肛門漸漸撐大,出庫時將銀塊夾帶在肛門中。這是人人皆知的秘密,王輔臣一向視為奇恥大辱,諱莫如深。但皇帝垂詢又不能不如實回話,所以「庫兵」二字未出口,眼眶中已是含滿淚水,聲音也顯得有點哽咽。
康熙也覺意外,怔了一下長嘆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賤如此。」接著又提高了嗓音慷慨說道,「自古偉偉丈夫烈烈英雄比卿出身寒賤的多得是!大英雄患在事業不立,餘事都不足道——張萬強!」
「奴才在!」
「立傳朕旨給內務府,王輔臣舉家脫籍抬旗,改隸——」康熙沉吟片刻,覺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於是果斷地說,「漢軍正紅旗!」
「喳!」
張萬強就地紮了個千兒,轉身快步退出儲秀宮。王輔臣感動得淚流滿面,要不是君前不能失禮,早已痛哭失聲了,只是飲泣叩頭。
「你好自為之,」康熙沉著地說道,「朕本想留你在京供職,朝夕可以相見,但平涼重地,沒有你這樣有能為的戰將,朕更不放心。西邊、南邊麻煩事很多,朝廷要倚重你馬鷂子呢!」
旁邊的人聽著這幾句話輕鬆平淡,但「西邊」在王輔臣聽來卻如雷聲轟鳴一樣。他早隨洪承疇南征,江、浙平定之後便改歸平西王吳三桂節制。吳三桂待這個調入自己麾下的王輔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對自己的子侄輩還要好,即使調至平涼,吳三桂每年還要接濟他數萬兩銀子。所以這話出自康熙,是意有所指的。王輔臣當然也聞者會心,不能不表明一個態度。想到此,王輔臣忙叩頭道:「皇上委臣以專閫,寄臣以腹心,待臣大恩如天高海深,上及臣祖宗、下被臣子孫,臣若背恩負義,不但無顏於人世,亦不齒於祖宗!請主上寬心。一旦西方、南方有事,臣雖肝腦塗地,也不辜負聖恩!」
「朕不是對什麼人不相信,」康熙顯得有點激動,雙目閃爍生光,只有此時才能看到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老練與成熟,「朕委實捨不得你這樣的人才遠離北京在邊陲吃苦。」他一邊說,一邊從座後拿起一對四尺多長的銀製蟠龍豹尾槍,想了想,又將一枝放回,加重了語氣說道:「這對槍是先帝留給朕護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們列在馬前——朕知道你在那邊過的並不如意,不日就有詔調莫洛入京,餉也可先撥一些去救急。沒法子,錢一多半都給人拿去了嘛——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賜別的東西都不足為貴。這裡把槍分一枝給你,你帶到平涼,見槍如見朕;朕留一枝在身邊,見槍如見卿——」說著,豆大的淚珠已淌了出來,康熙被自己的話感動了。
「聖恩深重!」王輔臣面色蒼白,激動得不住抽泣,「奴才雖肝腦塗地,不能稍報萬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效皇上!」說罷,顫抖著雙手接過槍來。緩緩卻步辭了出去,剛出垂花門,再也控制不住感激之情,竟掩面放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