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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朱三太子造訪五華宮 康熙皇帝微行太行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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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起隆別轉臉一哂,吟道:

老木虯根居蟠溪,黛色千尺霜緇衣。

一朝執柯興東園,寒鴉歸將無枝棲。

吟罷,說道:「天意我知,我意你知,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帶下去!」吳三桂鐵青著臉吩咐道。

「老伯,」耿精忠望著朱三太子遠去的背影,沉思著說道,「這個人不好處置吶,留在五華山沒有用處,殺了、放掉都要引起朝廷疑心。」

「我看殺掉好,」胡國柱道,「這是死無對證的事兒,朝廷不會為這點子事和王爺翻臉。」尚之信嘬著牙花子笑道:「可要看牢了,別叫他逃掉。」

「玄初先生你看呢?」吳三桂面帶微笑,轉臉又問劉玄初。

「王爺心中已有定見,」劉玄初道,「又何必再問?」

「唔?」

「王爺這一齣‘捉放曹’演得不壞,」劉玄初見沒了外人,拊掌笑道,「連那位朱三太子都看出來了,胡仁兄卻老實得矇在鼓裡!」

吳三桂的心不禁一沉,自己的心思竟被這病夫窺得如此清楚,真不能不佩服他的心計之工。他點起水煙呼嚕呼嚕抽了幾口,吐著煙霧說道:「劉先生確是知己,趁這個姓朱的在這裡,你們幾個可以和他交交朋友,二位賢侄也可和他談談。」

「什麼‘趁他在此’?」保柱如墜五里霧中,詫異地問道,「他能逃出我五華山?」

「三日之後放了他!」吳三桂笑道,「就請胡先生辦這個差——不過要做得漂亮,連咱們裡頭的人也都以為他病死了最好。」

「方才耳目太多,只能這樣辦。」劉玄初見皇甫保柱和胡國柱仍是一臉茫然之色,輕笑一聲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此人活著比死了好,放了比囚起來強……」吳三桂大笑著接腔道:「留著他到北京鬧事,去尋康熙的晦氣。看他還顧得上什麼撤藩!」

吳三桂咬著牙抬起頭來,夕陽的餘輝映照著五華山,給樹梢、房頂、山與天相接之處都鍍了一層玫瑰紫色。沉默很久,他才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來:「等著瞧吧!」

康熙一行在潭柘寺「金蟬脫殼」以後,已經離京七天,這是他當政之後第一次出巡。祖孫媳婦加上一個帶髮修行的蘇麻喇姑,坐了兩乘香車,由魏東亭、狼瞫二人帶著二十五六個侍衛,一律青衣小帽便裝騎馬,很像是京裡王公眷屬出城進香的模樣。穆子煦和犟驢子兩個大侍衛只送他們到潭柘寺「郊祭」罷,便招招搖搖地護持著空鑾輿回到大內,倒也做得嚴密。

出京以後,康熙便命魏東亭打前站,每天住宿的客店都是事先訂好的,晚間一到就住。康熙自騎一匹青驄馬,扮做個少年公子模樣,奉著太皇太后車駕徐徐而行。也虧了魏東亭不辭辛勞,前面訂好了夜宿的店鋪,再飛馬回來迎上車駕一同前行,一切飲食供應、佈防、護衛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因此,連太皇太后也不覺旅程之苦。

其時正值早春,車駕一入太行,立覺奇寒徹骨。康熙坐在青驄馬上手搭涼棚向上看時,一條山間車道蜿蜒伸向遠處,每日雞蛋拌料喂出來的御馬一步一滑,鼻子裡噴嘶著白氣。夾路兩旁山上積雪皚皚,一根根、一叢叢挺然而立的荊棘、山楂、栗子、野桃杏、野櫻桃在雪坡上朦朦朧朧如灰霧一般,細碎的浮雪被山口的勁風吹得煙塵一樣在腳下飄蕩。見行進遲緩,康熙和侍衛們都下了馬,拉著轡繩,推著轎車一步一步地向前推進。忽然,前面的車停了下來,太皇太后掀起轎簾探身問道:「皇帝,天氣很冷,累了吧?上車來和我們同坐吧。」

康熙的臉凍得通紅,一手提鞭,另一手放在嘴邊哈氣,聽太皇太后問自己,興致勃勃地將手中的馬鞭子一揚,笑道:「您老人家只管坐著,孫子不冷也不累。瞧這架勢立時就要下雪,孫子正要領略一下‘雪擁蘭關馬不前’的景色呢!」

太皇太后仰臉朝天望望,果見彤雲四合,朔風勁起,擔憂地說道:「只怕要走得更慢了。」「不要緊,」康熙笑道,「今夜到不了繁峙縣,我陪祖母就住一住沙河堡的小店,小魏子比咱們想得周到。」

不一時,果然散雪紛紛飄下。先是細珠碎粉,愈下愈猛。但見萬花狂翔、瓊玉繽紛,成團成球地在風中飛舞。古人云「燕山雪花大如席」,殊不知這太行山的雪是「崩騰」而落,渾渾噩噩,蒼蒼茫茫,天地宇宙都被裹成了雜亂無章的一團。張眼眺望,山也朦朧、樹也隱約、路也淆亂、河也蒼茫,難怪像李青蓮這樣的湖海豪客,也要對之「拔劍四顧心茫然」了。康熙自幼在皇宮長大,出入不過內城方寸之地,哪裡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高興得手舞足蹈,一邊踏雪向前,一邊回身問狼瞫:「你還記得朕前年冬至在白雲觀山沽居與伍先生共飲賞雪時作的詩麼?」

狼瞫忙賠笑道:「主子爺的好詩,奴才怎能忘卻?」說著便吟道:

灑雪凝霜正渺漫,曉來朔色滿村巒。

何當吹遍鄒陽律,盡卻人間黍谷寒。

「難為你記得這麼清楚。」康熙誇獎道,「當時鰲拜未除,沒有心情,這詩做得不甚有氣勢,什麼‘正渺漫’?比得上此時此地幾分幾許?後來李雲清翰林做了一首和詩,裡頭有「雪花欲共梅花落,春意還同臘意展」,當時覺得清貴,有翰苑風度,還讚了幾句。此時看來,小巧而已。可惜了伍先生豪才,他若能到得此地,不知會做出什麼好詩呢!」狼瞫聽了忙道:「主子說的極是,伍先生有青蓮之風,只可惜福命不濟,不得常侍主子。」

正說間,魏東亭渾身是雪,迎面從山道上下來,一邊給康熙行禮,一邊笑道:「主子好興致,這麼大的雪還不肯上車——前頭客店已安排妥了,今夜就住沙河堡,可惜訂得遲了些兒,店裡已經住了人,又不好趕人家出去。」

「虧得你還再回來!」狼瞫笑道,「和主子正說詩,主子還在唸叨伍先生呢!」

「方才的話奴才也聽見了。」魏東亭笑道,「狼兄這話有點道理,熊大人也對奴才說過,伍先生若逢戰國之世,縱橫捭闔,或可舒志,如今盛世,恃才傲物,不是王臣氣象。」

「哦?」康熙站住了腳步,遲疑了一下才又前進,「熊賜履也這麼看?」

魏東亭、狼瞫都與伍次友感情極好,時時探測康熙的意向,聽了這話,一時揣摩不透他的意思,對望一眼沒敢回話。康熙踩著積雪,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沉思著說道:「這話不對。福命之說僅限於庶人庸夫,君與相操著造化之柄,也跟著這麼講,就是不知天命。若皇帝也講臣下誰有福誰命薄,豈不屈盡了天下之才?熊賜履學問是好的,不會不懂這個。他這樣說,必知你們要告訴朕,還是在揣摩!伍先生毛病在過於詆譭理學,熊賜履哪裡知道朕放他歸山的深意!笑話,伍先生這樣的達士朕豈能不用?」

「奴才學淺識陋,哪曉得天斷英明!」狼瞫心裡高興,忙道,「就是熊大人、索大人這樣的賢人,也未必就能領略到主子的深意。」魏東亭生怕狼瞫把中聽的話說盡了,也忙道:「奴才們懂什麼,主子爺的廟謨聖慮遠著呢!」

康熙聽了不禁暗笑,見雪越下越大,便用手扶著魏東亭的肩頭一步步捱上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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