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要!」
「撤藩方略!」康熙臉上現出一絲不安,停了停又道,「你還不知道,伍先生一路講學都是各府學教授照應接待,但自從離開鳳陽後,再未與官府聯絡,朕著實為他擔心。」
從康熙的臉色上,魏東亭一下子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伍次友如落平西王手裡,朝廷的撤藩計劃就得全盤打亂!想了想,魏東亭打起精神安慰道:「主子不必過慮,伍先生生性疏曠,不肯受官府那套繁文縟禮,正在遊山玩水也未可知,或者有病也是情理中事……即使不幸落入陷阱,像他那樣高風亮節之士,豈肯賣主求生?」
「但願如此……」康熙點點頭,又搖搖頭嘆道,「虎臣,你不懂人的本性。伍先生當年在索額圖府為朕授書,自己就曾說過‘慷慨殉節易,從容赴義難’。如若遇有逼、問、殺的威脅,朕也信伍先生不會低頭,怕就怕……」他想說「漢人積性柔弱」,忽然想到魏東亭也是漢人,便截住了,轉口說道:「千古艱難惟一死啊!」
「再說,」康熙已不是對魏東亭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京師紛紛流傳的謠言……又是從何而起的呢?」正沉吟間,狼瞫匆匆進來稟道:「主子,那賊招了。」
「誰的主謀?」康熙急問道,「該不是吳三桂?」
「不是,」狼瞫忙道,「是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他們稱他為‘朱三太子’!」
「朱三太子現在何處,有多少人?」康熙聽是如此巨案,心下駭然,面上卻毫不動聲色,目光如電閃了狼瞫一眼,朗聲問道,「都招了麼?」
「據該犯稱,他們自雲南來,共三十餘人,都是身手了得,一撥十八人至五臺山劫駕,其餘的已隨姓朱的潛入北京,更細的情節他也不曉得了——他們三個是爭功,今夜悄悄來的,說餘下的人都在山上……」
「他們怎麼知道朕要往五臺山?」
「如何知道萬歲行止,該犯並不知道。」
「再審!」
「回萬歲的話,」狼瞫多少有點狼狽地答道,「他……已經嚥氣了。」
康熙看了一下魏東亭。魏東亭身子一躬,輕聲說道:「萬歲,今晚只來三人,已是如此險惡,還有十五人等在五臺山,看來賊匪志在必得!奴才以為應立即啟奏老佛爺,連夜返駕回京。不但五臺山潛匪難以得逞,連京中奸徒也是會措手不及——打亂他們陣腳再辦這大同府也不遲!」
「哪有這麼急!」康熙先是一怔,忽然縱聲大笑,「現在冒雪夜遁,不怕朝野笑朕膽小麼?」說著向炕桌猛擊一拳,眼中迸出寒光,「天下者朕之天下,有何可懼?五臺山可以暫時不去,明日處置了姓周的王八蛋之後,朕偏要順道巡訪一番。」
沙河堡為知府周雲龍接風的筵宴設在當地最大的縉紳——做過一任同知的蔡亮道家裡。這就是為了店老闆講的那件事了——河南幾個販馬客從蒙古回來,被周雲龍以呼叫軍馬為名,將二百匹馬全部扣留。幾個商人急得走投無路,四方打聽,才知縣太爺劉清源也是河南籍人氏。便聯名遞了公稟,請劉太爺從中斡旋通融。劉清源雖是好官,十分同情,無奈這周雲龍正是他的頂頭上司,他也毫無辦法。沙河堡的蔡亮道卻和周太尊是省試同年,實在看不過眼,才出了這個主意:由他出面,請府、縣尊同來沙河堡,商議了結此事。
康熙帶著魏東亭和小毛子,與傅山一道來到蔡府,見一個山羊鬍子的老者已在門口候著,見傅山到了,滿面堆笑地打拱道:「青主先生倒來得早,府尊、縣尊大約總得過了辰時才能到呢!」傅山忙還禮道:「雖說雪停了,這個天氣,這路,還不知來不來呢!」
「來的,來的!派去催請的家人剛剛回來。」蔡亮道一邊往裡讓傅山,一邊問道:「這位公子——」
「哦,敝姓龍。」康熙忙道,「青主先生同店的過路香客。這事說來與我無干,只是這幾位馬客中有我的親戚,只好也來走走。」
「只怕難說得下來。」蔡亮道將他們引到中堂,和四個販馬商見了,一邊讓座兒,一邊拈鬚沉吟道,「這周雲龍是晉南名士,胸中文章自負無對,口舌又利索,後臺又極硬,看去雖如謙遜君子,其實心底瓷實,我也只能勉盡薄力喲!」
他這樣說,幾個馬客當時就著了急,一齊上來千請萬託,說了一車的好話。康熙自扯了魏東亭和小毛子,在廳角揀了個座兒坐下,靜觀事態演變。
大約過了多半個時辰,外頭傳來了篩鑼聲,康熙聽時,正是七聲一節「××××——×××!」這是宣示,「軍民人等——齊迴避!」不禁微微一笑。滿廳人眾,連蔡亮道在內頓時都緊張起來,雙手扎煞著轉了一圈,對廳中眾人拱手道:「諸位,太尊和縣尊到了,咱們迎一迎吧!」這一提醒,四個馬客、五六個土佬、鄉紳並傅山紛然雜沓起身,隨著蔡亮道擁出廳外。
「靜雲兄,久違了!」周雲龍一腳跨進大門,一邊拱手,一邊呵呵笑道,「記得石家莊一別,忽忽悠悠已是三載——嗐喲!看你這頭白髮,真個是‘朝如青絲暮成雪’喲!哈哈哈……」說著,便拉著蔡亮道的手款步進廳。蔡亮道一邊讓著往裡進,一邊一一介紹,周雲龍只點頭微笑。跟在後頭的劉清源清癯瘦削,也是滿面笑容和蔡亮道寒暄。
康熙在廳角,用目光打量周雲龍,只見他穿著八蟒五爪的袍子,綴著白鷳補子,水晶頂子俯仰之間搖晃生光,面如冠玉、雙眸炯炯,配著五綹美髯,氣宇軒昂、雅俊。比較起來,劉清源反顯得侷促寒酸,眼睛近視得覷著瞧人,一見就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康熙不由暗自嘆道:「人不可以貌取,真是半點不假!」轉臉瞧魏東亭時,魏東亭正用欽羨的目光注視著周雲龍——他對周雲龍的鬍子發生了興趣——小毛子卻不甚在意,雙目盯著席面,他已是挨次都嘗過一口的了,只盤算怎樣乘人不注意先喝一口酒。
康熙噗嗤一笑,正想說什麼,周雲龍由蔡亮道陪著已經轉過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康熙,突然問道:「靜雲兄,這位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