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賤多慚問姓名。
薄有文章傳子弟,
黃宗羲不禁大笑:「一句詩勾起老蒲牢騷滿腹,豈不聞文章憎命,愈寫得好愈倒霉?」說笑著信口續道:
更無書札答公卿。
壯心暗逐高歌去,
杜訥插上去吟道:
白髮新添四五莖。
出門何處望京師?
伍次友續了兩句:
幾度臨風動遠思。
多病漫勞窺聖化,
黃宗羲搖頭暗歎道:「畢竟身份不同,氣質也就各異。我仍借古人,發我的感慨——」
無才不敢累清時。
蹉跎冠冕誰相念?
「求仁得仁,何必自嘆自艾?」汪玉叔笑謂黃宗羲,「也不要過於自苦了,無功名念,無利益心其憂自解——」
寂寞煙霞只自知!
不解謀生只解吟,
芭蕉葉上獨題詩。
伍次友終覺格調太頹唐,心裡暗自拿著主意,從雨良手中接過一杯酒一仰脖子飲了,笑道:「晚生今天興起要打個擂臺。你們幾位暫歇,我和光地、亭神二位決一上下!」說著,曼聲吟道:
使君還寄謝臨川,
新卜幽居地自偏。
寒釀滿瓶書滿架,
蒲亭神正低頭思忖,李光地已昂首應戰:
綠楊如發柳如煙。
細推物理須行樂,
「頗覺生涯異俗緣!」伍次友介面吟道:
借問行藏誰得似?
蒲亭神扭臉見李光地又要說,忙搶了上去道:
詩家才子酒家仙!
「好!」伍次友不容他出句,突如其來又頂一句:
壁間章句動風雷,
「門外松寒覆碧苔!」蒲亭神哪甘落後,忙笑道:
閉門著書多歲月,
「一家終日住樓臺!」李光地神采飛揚,見伍次友又要搶先,忙道,「你擂臺主人且慢——」
奇花異草分明看,
伍次友不敢怠慢,忙笑吟:
珠箔銀屏迤邐開。
到此詩情應更遠,
不知身世在蓬萊。
月色江聲共一樓,
「我有點敷衍不來了,」李光地笑道,「得轉一轉了——」
人間亦自有丹丘。
平鋪風簟寫琴譜,
「醉折花枝當酒籌!」伍次友急頂了一句:
舊業已隨征戰盡,
蒲亭神一怔,說道:「怎麼弄的,我們這會兒的詩像是給前頭翻案似的!我偏不——」
煙波別駐古今愁。
詩肩莫向樓頭聳,
一字知音未易求。
百年身世不勝悲,
「這會兒我也聽出來了,」李光地也笑道,「世兄果然厲害,我再助蒲兄一臂之力——」
向秀歸來父老稀。
未以彩毫還郭璞,
吟至此,詩調又趨淒涼。樓上眾人全都把目光集中到伍次友身上,看他如何再扳回來。伍次友略一沉吟,突然笑道:你們二位並非俗手,可惜乾坤已定,便再堆砌點愁悽詞句也不打緊,何況彩筆尚在我手,只怕你們要江郎才盡了——」
卻將遠信寄袁絲。
寸心欲抗三千載,
兩地空傳七家詩。
已被秋風教憶膾,
吟至此戛然而止,轉臉對黃宗羲笑道:「我看你認了這個賬的好。你開的頭,還由你來煞尾,我是已經盡力替你翻了案,一定要悽悽慘慘地過這四十大壽,我也沒辦法。」說著自斟一杯飲了。
黃宗羲低頭思忖半晌,詩句攆到這一步,想再用風花雪月之類搪塞,就太牽強,前頭憂愁、淒涼、悲酸俱全了,說重複了便失身份。良久,只好笑道:「次友,用心良苦,真有你的,逼迫著人大發豪情。這末一句,竟尋不到合適的——也罷,就隨你吧!」
更攜書劍到天涯!
用這一句結束全篇確是天衣無縫。但這迎風西閣上的九個人心裡都明白,這番唐詩集聯之戰,不知不覺間已被伍次友佔了上風。
「其來也漸,其入也深——不得不跟著你的鞭子轉了。」汪玉叔似乎很感慨,「真是翻案文章妙手天成!怪不得稚遜老先生常常誇讚二公子。皇上選你做師傅,也真有眼力,當今把你放到江湖上,這份遠見卓識便值得浮一大白。來,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