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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女英豪仗義懲惡奴 伍國士守節報聖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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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雲聽了這話半晌沒有言語,清澈得像寒塘一樣的目光盯了保柱片刻,嘴唇急速地顫抖了一下。保柱曾幾次看到她這種神情,見她又注目自己,忙低頭別轉了臉,卻聽阿紫口氣一轉,笑道:「你伍先生無非想說我是什麼紂妲己、漢飛燕、唐武曌,我都認了。我是什麼身世,大約無人能知,反正與你毫不相干!」

「本來就毫不相干!」伍次友輕蔑地瞥一眼紫雲,「是你不知羞恥上來攀話的嘛!男女授受不親,請免開尊口吧!」

阿紫的臉騰地紅到耳根。以她的姿色才貌,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經歷的世事多了,在她面前盡是男人神魂顛倒的目光,能矜持一點的已算愷悌方正君子了,她還從沒有遭人如此厭棄。沉默片刻,紫雲突然格格地笑起來:「好一個清白君子,認夷狄為君父,為韃虜做奴才,竟厚著臉皮引用孔夫子的話!孔子九泉有知,也要臊死了!」皇甫保柱也笑道:「令尊伍稚遜老先生不也曾做過明家臣子?」

「卻又來!他老人家並未入仕本朝!」伍次友硬硬頂了一句,「我不是前明臣子,理所當然可為當今所用!」

紫雲一哂,揶揄道:「當今可真器重你啊!臺閣裡盛不下,放到江湖上來享這份清福……」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公差陰沉沉地介面說道:「憑你甘為滿韃子走狗,我們就處置了你也不為過!趁早歸了王爺,幹一番復明事業!」

伍次友靜靜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挺一挺腰坐正了身子,深沉地說道:「大明亡國已二十餘年了!帝道無常,惟有德者居之,天道無常,惟有德者輔之;民無二主,當今只有康熙;臣無二天,我們只能各自相安吧!這些道理,豈女子小人能知?」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坐在旁邊的紫雲突然高聲說道,不知是氣惱還是激憤,她聲音竟微微發顫,「知道這是誰講的麼?」伍次友卻沒有理會她,轉臉對保柱道:「我們曾有數日相識的緣分,我觀你並非冥頑不靈之人,為何閉目不見泰山?——華夏如今有君,不過君是夷狄之人而已,你怎麼就不懂?」

保柱也懇切地說道:「伍先生,你飽讀詩書,並非不學無術之人,夷狄之人可為華夏之君,請教見於哪一部書?」他本不想和伍次友多糾纏,但他又轉念一想,他要送紫雲入京,伍次友只能叫下頭人送回雲南,如能先說服了他,走路就方便了。

「淺薄!」伍次友起身大笑,幾乎不可遏止,他為求速死,不能不激怒這幾個人。

「你笑什麼?」

「孟子!懂麼——孟子!」伍次友大聲說道,他的嗓音有些嘶啞了,「孟子云:‘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這些夷狄之人不是還做了華夏聖君。你知道嗎?」

幾句話問得眾人瞠目結舌,談話繼續不下去了。

半晌,皇甫保柱才轉過臉色。他解嘲地一笑,對伍次友說道:「伍先生,我早就仰慕您的高才。今日能相聚一處,也很不容易。趁艙中尚存有杜康佳釀,先生肯賞臉,與我們共飲一醉否?」

「這尚可從命。」伍次友委實是又飢又渴,此時精神漸漸復原,便思飲食,遂哂笑道,「既有雅興餉客,伍某多多承情!」皇甫保柱眼見此人神清氣爽,口似懸河滔滔不絕,心知順著老題目談下去是自取其辱,便起身命人在艙頭擺了一張矮桌,尊伍次友坐了客席,讓絡腮鬍子打橫兒相陪,自己親來把盞,殷殷相勸道:「今夜之事我們多有冒犯。平西王邀請先生並無惡意,一是盼望先生賜教;二是如蒙不棄,請先生出山相助。至於華夷之道不去說它。究竟誰能保得天下,可要看天下民心的向背了!」

「叫他死了這條心吧!」伍次友一邊隨意吃著,一邊說道,「吳三桂是什麼東西,配和我說這些話?人最可悲者,莫過於無自知之明;無自知之明,豈有知人之明?當今乃天下聖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許心相報,這些話請再休提起。」

「先生這話未免過分。」皇甫保柱將酒杯放到桌上,沉吟著說道,「孔子年十五方才有志於學,如今皇帝才十六歲,就夠得上‘聖君’二字?自順治十七年至今,水旱頻仍、災變異常,這皆是民心天心不順之兆。」

「還有什麼?」伍次友從容地吃喝著,又問。

「朱三太子聚鍾三郎教徒有百萬之眾,起事只在旦夕之間,」保柱又道,「眼見中原之地也要狼煙日起,康熙的日子長不了!」

「你說了許多,」伍次友問道,「究竟康熙本人,朝廷本身如今有何失德之處?」他心裡暗自惋惜,此時方知鍾三郎邪教與朱三太子之間的瓜葛,怕是報不到康熙案前了。

朝廷——康熙有什麼失德之處,皇甫保柱沒有想過這檔子事。要尋出康熙失德之處還真不容易,皇甫保柱一時語塞。

「吳三桂真可謂愚不可及!」伍次友笑道,「當初他若不引清兵入關,焉有今日大清天下?大清天下已定,人心向化,他又要反清;前明並未虧待他,他卻硬殺了永曆皇帝,像這等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上不尊天理,下不循人情,反覆無常、寡廉鮮恥之徒居然還有人為他當說客,替他塗抹粉脂,也真是天地間一大奇事!」

「先生……」保柱說不清自己心裡有著什麼滋味,只好向伍次友勸酒,來掩飾內心空虛,忙說道:「請——請,菜要涼了。」

「一聽便知,保柱先生是讀過書的。」伍次友已經吃飽,也無心再說下去,端杯立身起來一飲而盡,朗聲笑問:「你知道,有句話是‘一念之差’,‘一念’是多大功夫?」

「多大功夫?」保柱驚奇地問道,他不曉得伍次友為什麼突然離題萬里。

「一晝夜四萬三千二百念!」伍次友道,「你聽說過《油汙衣》詩嗎?」

「沒有。」保柱更驚奇了。

「幼年在衡州白沙渡我見過的。」伍次友吟道:

一點清油汙白衣,斑斑駁駁傳人疑。

縱饒洗盡千江水,爭似當時不汙時!

吟罷又問:「你見過國士之節沒有?」

「什麼?」保柱與絡腮鬍子又是一怔,卻見伍次友在星月光中微嘯一聲,「撲通」一聲縱身躍入河中!

誰也不曾想到他就這樣投水自殺了,愣了一陣,保柱和絡腮鬍子方大聲驚呼,到船邊瞧時,波光粼粼,夜幕漫漫,哪裡還有人影兒?絡腮鬍子張羅著還要打撈,試了試水,刺骨的寒,實實下去不得。正忙亂著,阿紫也掀簾出來,彷彿有點怕跌倒似地踱到船頭,用惶惑的目光注視著遠處,顫聲問身邊的保柱:「就這樣……跳進去……了?」

保柱沒有回話,他站在船頭痴痴地望著洶湧波濤,無聲地嘆息了一聲:「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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