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康熙大帝2:驚風密雨》小說信息

第十八回 聆悲歌天子哀民生 論兵機培公展經綸(第2頁,共2頁)

字體:

「杭州府為什麼拘押你的叔叔?」

「案子不結,他們不肯放人。」

康熙深深吐了一口氣,又問:「你來京控告,三法司都處置不了,為什麼不去擊登聞鼓?」登聞鼓設在西長安街,專為百姓有冤部告不準時,叩閽告御狀用的。小紅聽了沉默良久,說道:「告御狀民女不敢。」康熙奇怪地問道:「那又為什麼?」

小紅眼睛一酸,眼淚撲簌簌落下,半晌才道:「奴已經想開了,兇手在五華山,朝廷也拿不住,小女去皇帝老子那裡告狀,就是準了民女的狀,也要流徙三千里,我的老祖母怎麼活呢?」

康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這個小紅年紀雖幼,忠孝心俱全,她的冤案自己做天子的卻辦不來!思索了一會兒,康熙又問道:「你為什麼要在這裡賣唱?」

「奴要掙一些盤纏回江南。」小紅答道,「再說,唱唱苦情,心裡也好過些……這是北京,說不定皇上聽到小女的曲子,早些兒為小女做主。」

「他已經聽到了。」康熙的聲音有些沙啞,回頭吩咐圖海,「叫索額圖進來。」

「這個女孩子要回杭州。」康熙對索額圖說道,「你派人用船妥送回去,告訴浙江臬司,若有人難為,加害於她,惟他們是問!」

「喳!」索額圖忙答應一聲,見康熙沒別的吩咐,便對小紅道:「走吧!」

「慢!」康熙手一擺,見牆角一張小桌上有專為客人備的文房四寶,便過去提筆寫了一張字,取出隨身小璽蓋了,遞給小紅,說道:「你回去生計也不容易,這張紙你帶回去給杭州縣令,免了你家賦捐,叫他再資助你們些,就好度日了。」

「小女不識字,那小曲都是請人編的。」小紅接了紙條,顛來倒去地看著,說道,「這紙條能派那麼大用場?」

「管用!」康熙哈哈大笑,連那個倒霉的知府也忍俊不禁地偷笑了。

「儂真是好人,儂叫啥名字?告訴我,我回去給儂立長生牌位!」

「儂回去就知道了。」康熙學著小紅的口吻笑道,「儂說得很對,朝廷眼下也辦不了儂的案子,不過一定會給儂辦的——也不必立什麼長生牌位,辦完了,我到江南儂家做客時,把儂家的好茶請我吃一杯,好麼?」

眼見索額圖帶著小紅出去,康熙轉過臉問夏侯俊:「這就是你說的穢言惑眾?下去好好想想,你自己告訴吏部,罰俸半年!」夏侯俊沒料到康熙的處罰如此之輕,先是一怔,忙又諾諾連聲答應著去了。

「你既自稱知兵,朕可是要考問你一下了。」康熙示意圖海在旁邊坐下,正色對周培公說道,「你就站著答話。」

「是。」周培公躬身答道,「臣不曾自言知兵。兵者,兇也,至危至險之道,豈可輕言知兵?趙括、馬謖熟讀兵書,言兵事滔滔不絕,雖趙奢、諸葛不能難之——卒駢死兵敗,遺千古之笑。所以說戰無常例,兵無成法,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後庶幾可以用兵。」

「照你這麼說,連孫子兵法也是不能用的了?」康熙詫異地問道。

「孫子兵法雖有千古不易的用兵之理,」周培公從容回奏,「但世人只讀其文義,不解其精髓。敵我雙方皆讀此書,卻有勝有敗。知變則勝,守常則敗,如此而已。」

「嗯,」康熙點頭說道,「你說說為將之道。」

「為將之道,」周培公莊重地說道,「軍火未升,將不言飢;軍井未汲,將不言渴;擊鼓一鳴,將不憶身家性命……這都是通常之理。為將者代天征伐,以有道伐無道,纛旗一升,耗國家百萬帑幣,驅三軍蹈死生不測之地,值此非常時期,應施之以非常之道。仁義禮智信,對我則可,對敵則不可。對敵當施之以暴、誘之以利、欺之以詐、殘之以忍,無忠恕之可言。」

康熙聽至此,插口問道:「你願意做個什麼將軍?」

「臣願為善敗將軍!」

「善敗將軍?」康熙吃驚地問道。

「對!」周培公振振有詞地解釋道,「善敗將軍並非常敗將軍。淮陰侯韓信、蜀漢之孔明,皆善敗將軍!兵法所謂善勝者不陣,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終勝——小敗之後連兵結陣,透徹敵情,再造勝勢,比之項羽百戰皆勝而烏江一戰一敗塗地,豈不好得多麼?」

康熙不禁哈哈大笑,轉臉問圖海道:「你帶了一輩子的兵,聽聽這個書生的論兵之道,有點道理沒有?」

圖海雙目緊盯著周培公,心裡佩服極了。入關前他所讀過的「兵書」就是一部《三國演義》,並未接觸比較高階的軍事理論,周培公這番分析使他明白了不少縈繞在心裡的疑問,聽康熙問,忙道:「周培公所言皆是用兵要言妙道。」

周培公受到鼓勵,不禁大為興奮,雙眸炯炯有神,接著說道:「臣請以南方軍事陳言!」

所謂「南方軍事」不言而喻是指三藩,康熙原本打算啟駕回宮,不由又坐了下來,笑道:「這裡議事倒比宮裡縝密,你放膽奏來!」

「國家一旦南方有事,會怎樣呢?」周培公雙手相合,沉吟著說道,「臣以為將以岳陽、荊州或南京為決戰之地!」

「你說詳細!」康熙將椅子朝前拉了拉。

周培公的目光好像穿透了牆壁在遙視遠方。「如叛兵排程得方,那他們就會以岳陽、衡陽為根本之地,奪取荊襄,東下南京,水路沿運河北上,陸路由宛洛插向中原,會師於直隸。但現在看來,他們未必做得到。叛軍中驕兵悍將居多,心思不齊,指揮不一,民心不從,這樣的如意算盤打不好,臣以為他們只不過想劃江分治而已。」

「我當以何策應付?」康熙的目光深不可測,幽幽地審視著衣裳襤褸的周培公。

周培公一笑:「倘若真的如此,主上當以湖南為決戰之地,同時沿長江布八旗勁旅,穩定北方局勢,以江西、浙江為東線,以陝西、甘肅、四川為西線,割斷敵軍聯絡,傾天下之力各個擊破——此跳樑小醜,敢不束手就擒?」說到這裡,周培公略一頓,又道,「當然,要剿撫並用,恩威兼施。打仗的事,本來就不單是兩軍矢石交鋒啊!」

康熙聽得既緊張,又高興:今日此來可謂不虛此行,略一沉思,笑道:「你且退下,到外邊叫明珠和索額圖進來。」

見周培公挑簾出來,索額圖和明珠便知議事已畢。明珠方才已經打聽到,這個姓周的拿著伍次友的薦書卻不肯來投自己,窩了一肚皮的氣,聽到周培公傳旨,一邊向裡走,一邊嘻嘻笑道:「周先生,恭喜呀!此番邀了聖恩,可以大展鴻圖了!」索額圖打量了周培公一眼,他欣賞周培公不附權貴的風骨,卻甚疑他是個譁眾取寵之輩。半晌才對明珠道:「咱們進去吧。」周培公哪裡曉得這兩個天字第一號寵臣的心思,只笑笑沒言語。

不一時,明珠便出來傳旨:「賜周培公進士出身,賞兵部主事銜,在圖海步軍統領衙門參贊軍事。」說著又叫過穆子煦來吩咐道:「傳話給吏部,吊銷李明山進士資格!」

對於這後一條旨意,不但明珠,連圖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在回宮路上,圖海囁嚅了半日,終於說道:「主上,李明山雖言語冒犯,念其不識聖顏,似可……」

「這個不必說了,」康熙笑道,「朕豈是無器量之主?李明山站在那裡那麼長時間,他腳下踩了一枚測字先生遺落的錢,你看見了麼?」

————————————————————

(1) 「玄」字避諱可寫為「元」,也可寫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