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他怎麼捨得!」吳應熊身子向後一靠,「我尚且不懼,你怕什麼?這個周全斌今夜來此是敲山震虎,為我而來的,與你半點相干也沒有!家父不動手,我豈肯輕易與他們連手?家父一旦動了手,不用他來找,我也要去找他的!」
黃敬揩揩頭上的汗,心有餘悸地說道:「也真是嚇人,皇上怎麼竟親自去了呢?」
「厲害就厲害在這裡呀!」吳應熊長嘆一聲,「楊起隆的回回戲唱砸了,只好唱鍾三郎的老戲,這是文文火,慢悠悠的事,我琢磨著還得瞧雲南的板眼。得快把伍次友的事料理了,要收收篷了!」
「伍先生!」黃敬訝然問道,「你不說他死了?」
「天不滅曹呀!死個人並不那麼容易!」吳應熊就著燈火燃著了旱菸,沉思著說,「他已經落到保柱將軍手裡,要讓保柱處置掉他,快些趕回北京,將來千里走單騎,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是不成的。」
「他在哪裡?」黃敬脫口問道。
吳應熊狡猾地一笑,又完全恢復了憨厚老成甚至有點痴呆的模樣,吐了一口煙沒吱聲。
「我該走了!」黃敬忽然驚慌地站起身來,「他們冒充皇上去清真寺放火,皇上必定要追查是誰走漏訊息……」
「對了!」吳應熊忙道,「你和鎮邦都得趕緊回去彌縫照應。半年之內你們都不要來我這裡,有什麼事,可去朝陽門外老地方聯絡,我自然就知道了——鎮邦!」他回頭朝裡間屋大聲說道,「你可聽清楚了?」
伍次友那日從船上躍入水中以後,在波浪裡翻了幾個個兒,很快就被冰冷的河水凍僵了,失去了知覺。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躺在一條船上,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坐在他的身邊,陣陣藥香從艙的另一頭撲鼻而來……伍次友的頭暈暈乎乎的,只恍恍惚惚地看了那青年公子一眼,便又昏睡了過去。
伍次友躺在暖洋洋的被窩裡,隨著船下水波的盪漾,好像搖籃裡的嬰兒一樣舒心適意。可他的內心並不平靜,耳邊似乎聽到了風聲、雨聲、驚濤駭浪的呼嘯聲……忽而又覺得自己身下的木船離開了水面,在空中悠悠忽忽地飄著、旋舞著。康熙笑眯眯地走過來拉他去見蘇麻喇姑,蘇麻喇姑卻遠遠立著斂衽施禮,笑道:「先生別寫這些了,找個地方兒靜一靜不好麼?」伍次友笑著方欲答話,手中的紙被一個人劈手奪了過去,回頭看時,卻是保柱一張帶血的臉在獰笑……伍次友驚叫一聲:「婉娘!快幫我毀掉……」一翻身驚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
「雨良!」
伍次友這才看清,守在自己身邊熬紅了眼睛的竟是相約同遊兗州府的李雨良。
「青猴兒,先生醒了,快把藥端來。」李雨良一邊吩咐青猴兒,一邊將伍次友按在床上,柔聲說道,「你燒得厲害,真嚇死人——一個勁地說胡話,什麼姑,什麼娘,又是什麼方略呀?」伍次友臉一紅,半躺了身子道:「沒什麼,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只是你怎麼就恰恰救了我呢?」李雨良嘆了一口氣,良久方道:「一言難盡,只告訴你,要不是胡師兄,你早就……這也是緣分……湊巧啊!」
「胡宮山!」伍次友驚道。
李雨良點頭笑道:「也真難為你還記得他。」伍次友略一沉思,問道:「他人呢?」「他是個遊方道士。」雨良笑道,「不過,他說再過些時也要去兗州,說不定還能見到。」
「這是在向北。」伍次友根據船行速度判斷道,「兄弟你真是信義之人。」
「你這病怕要在兗州府多耽擱幾天。」雨良沉思著回答道,「然後送你到北京。」
「我到北京做什麼?」伍次友驚訝道。
「昨兒替你卜了一卦,你如今不利南行。」雨良不知怎的,心裡一陣空落落的,冷冷說道,「你不是說要給我薦個差使麼?你如今這個樣子,我怎麼能丟開你不管?」
「哦——」伍次友支援不住,半躺著的身子又弛然臥下。青猴兒一邊給他喂湯藥,一邊笑道:「我跟李先生打算和你一同進京。我們盤纏不夠使,路上還要打您的秋風呢。」
「想不到我伍次友又要回北京了!」伍次友喃喃說道,「怎麼見他呢?」
「誰?」雨良敏感地問道,「是那個叫什麼姑的麼?」
「你說的是蘇麻喇姑。」伍次友悽然一笑,「她已經出了家。對我的情分是很重的,可惜沒緣分……大丈夫於兒女私情……我是放得下的……我說的是……皇上……我的學生……龍兒……」他又有些神志不清了。
「你放心歇著,」雨良眼眶中也湧滿了淚水,低下頭給伍次友掖掖被角,便掩飾過去了。
伍次友又昏沉沉地入睡了。冷艙裡,昏燈下雨良和青猴兒在默默無語地各自沉思。半晌,雨良忽然笑道:「青猴兒,你那天在河堤上唱的歌很好,再唱一遍我聽聽好麼?」
「那都是沒事心裡焦躁,自己瞎哼哼出來的,既然您想聽,我就唱。」青猴兒笑著便輕輕唱起來:
老天爺,你年紀大,
耳又聾來眼又花。
你看不見人,聽不見話,
叫啞了喉嚨,你也不回答!
吃人的妖魔,你封成了神,
一輩子良善,你將他往地獄裡下。
殺人放火的享著榮華,
吃素看經的活活餓殺!
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吧!
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