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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苦肉計小毛子受刑 買人情黃四村送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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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說的是。」康熙坐直了身子,「帶朕去一趟吧!」

「啊?」張萬強張大了口,半天說不出話來,看看康熙滿臉正色,不似說笑,忙又道,「喳——」

康熙站起身來披了一件大氅,踱出殿口,大聲說道:「張萬強,朕心裡煩,帶著朕在大內裡頭走走!」說完,二人便出了垂花門。

正是亥正時分,半個月亮懸在中空,在疾飛的暗雲中顫抖著時隱時現,紫禁城一片沉寂,只有守更太監不時遠遠吆喝著「小心燈火,小心燈火!」太監們最信鬼神,不輪到值夜,晚上一步房門不出,連撒尿都有專備的瓷壺。康熙為節省,又大量裁撤了太監,偌大紫禁城中只有千餘人,所以此時外頭早已一個人影兒不見,除了乾清宮一帶燈火閃爍外,別處竟是黑沉沉一片。一陣風吹來,微微帶著寒意,襲得張萬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又聽身後康熙靴聲橐橐,步履堅穩,猛想起外頭說書先兒們講的「聖天子百神相助」的話,心思才逐漸安定下來。

轉過幾個黑魆魆的巷道,遠遠見一排低矮房子,便聽小毛子時斷時續的呻吟聲。康熙便住了腳,問道:「不會有人吧?」

「他今日才挨的打,」張萬強忙道,「誰肯這時候沾惹他的晦氣?萬歲放心!」便上前輕叩窗欞,小聲叫道:「小毛子,小毛子!」

小毛子捱了七十皮鞭,屁股上背上皮開肉綻。他是紅極一時的人,捱了打趁願的多,心疼的少,今日這場飛來的橫禍,面子一掃而盡,身上疼痛又不敢埋怨,一步一瘸回到御茶房自己原來的下處,尋了一碗老黃酒灌下去,正迷迷糊糊趴在床上——背疼得不敢挨床——哼哼,聽見外頭有人叫喚,兩隻胳膊支起來,抬頭問道:「是張公公麼?門裡頭沒上閂,一推就開,您自個請進來吧——哎喲!」

康熙聽裡頭沒人,示意張萬強在外頭望風,拿了金瘡藥,輕輕將門推開。孤燈之下,小毛子側身閉目半躺在被窩上,眼睛紅腫紅腫的,臉也瘦了。康熙見他如此,搶上兩步,站在床前沉思不語。

「張公公,坐呀!」小毛子眼也不睜,用手拍拍床沿道,「要嫌埋汰,那邊還有張凳子,哪裡能比上養心殿——啊?皇上!」他一下子瞪大了眼,似乎連瞳仁都要跳出來,僵在床上不動了。

「是朕。」康熙笑笑,見小毛子掙扎著要爬起來,忙雙手按住了,「別——你就躺著,可打疼了吧?」

「不要緊!」小毛子眼中放出光來。他是何等機靈的人,見康熙親自前來視疾,心知今日挨的這頓打,內中有緣故,就是疼也不能嚷疼!小毛子咬著牙坐了起來說道:「我知道萬歲爺心裡待我好,教訓我也是為我好。主子這麼恩典,小毛子死了也是情願的!」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朕有件要差要交給你,不這樣不成,你沒怨言,可算得上忠臣!」

「奴才知道了!」小毛子興奮得一陣激動,屁股被一硌,痛得嘴一咧,「周瑜打黃蓋,一家願打,一家願挨嘛。只是先告訴奴才一聲兒,豈不心裡好過些?」

「你很聰明。」康熙滿意地說道,「就是這個意思,不打黃蓋,曹操能信他?本來這事三個月前就想辦,又怕太急,引人疑心,才拖到今日——你要心裡好過,怕就沒這麼像了。」小毛子翻眼一想,笑道:「三個月前,那必定為牛街那事!宮裡頭太監有很多人是信那個什麼鍾三郎的,您想讓奴才進去尋出首腦來——那定是王鎮邦、阿三、黃四村他們!」

「單為他們幾個,朕豈肯叫你受這樣罪?」康熙笑道,「他們頂多算個蔣幹!朕有意讓你投奔他們,尋出那個大曹操來,這個差使幹麼?」

「主子相信我、差遣我,做什麼不幹?」小毛子此時心緒極好,「死了也幹!」

「好!」康熙說道,「小毛子,朕知道你哥不成才。你又是個太監,空有心胸兒,到底不得個正果,很是可憐。不過,你只管辦好這個差,別的事不用操心。你媽那邊,朕指派人常常接濟著點。事成之後,從你侄兒裡頭挑一個過繼給你,你媽呢,再封她個誥命,豈不是榮耀光鮮?」

小毛子最孝敬母親,當初就是因為給母親看病沒錢,才淨身為奴的,聽康熙肯施這樣大恩,翻起身來就在床上連連叩頭,揀不出什麼好詞兒謝恩,「嗚」的一聲哭了,傷肝動腸,十分悽惻。康熙正待撫慰,張萬強從外頭一步跨進來,急掩了門道:

「萬歲爺,有人來了!」

小毛子一驚,隨即哭聲更高,一邊哭,一邊用手抓撓被子又撲又打,還用頭拱枕頭。哭聲中夾帶著小聲竊語:「鑰匙就在板凳上……嗚——萬歲爺委屈一下在裡頭坐坐……哎喲,我的佛祖天爺呀!——可別弄出了聲兒……」張萬強不等他「哭」完,一把扯了康熙,鑽進漆黑的茶器皿庫裡。

來人正是阿三和黃四村,小毛子和這兩個人熟稔得很。那年小毛子因為母親抓藥還債,偷了御廚房的一件鈞窯瓷器,御廚管事的阿三便請他乾爹訥謨到茶庫中去搜,卻被小毛子鎖進裡頭,鬧了個沸反盈天。訥謨被處死後,阿三被攆出了御廚房,不知撞了誰的木鐘又調回了御茶房——小毛子已升到養心殿侍候了,阿三一見他的面便千爺爺萬奶奶地說了兩車悔罪的話,小毛子寬待了他。黃四村原是小毛子的朋友,位置本在小毛子上頭,鰲拜得勢那陣子小毛子吃不開,兩個人還能說幾句私下話。後來小毛子高升,成了頭等紅人,他心裡忌妒,又在下頭說了小毛子許多不中聽的話。正走紅的小毛子自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二人便生分了。

黃四村和阿三兩個人,一個打了個西瓜燈,一個揣了包棒瘡藥進來。見小毛子趴在床上哭得渾身是汗,黃四村把燈吹熄了放在地上,湊到床沿上坐了,吩咐阿三「把藥放在桌上」後,便勸慰小毛子道:「嗐!也難怪你傷心吶,今兒後晌我去瞧你媽,可憐她還不知道,還在想著明日是你生日。」

一提到母親,更觸動了小毛子的疼處,本來假嚎變成了真哭,頓時涕泗滂沱、聲嘶氣噎,暴紅了臉,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隔壁庫房裡的張萬強不禁暗笑,小聲道:「萬歲爺,這小毛子真不含糊!」康熙在暗中搖搖頭:「不像是裝的,像是動了真肝火。」二人正小聲議論,聽外頭小毛子漸止哭聲,抽咽著說:「四哥、三哥,別人見我遭了事,躲還躲不及,你們倒來瞧我——這人的交情是怎麼說呢?」

「這叫世亂見忠臣,板蕩識英雄!」阿三笑得兩眼擠成了縫,說道,「小毛子,自打那回以來,我仔細瞧你,真是個有良心的,不像那個叫萬歲打死的吳良輔,一得了勢就一味欺壓人……這心地品格兒咋叫人不佩服!」黃四村一眼瞧見小毛子枕頭旁的金瘡藥膏,便笑道:「阿三這話一點兒不假!你看這包藥,除了養心殿、儲秀宮裡有,從哪兒弄去?要是你為人不好,誰肯這時候兒還來送藥!」

這一問,連庫房裡的康熙和張萬強都是一驚。

「這藥……」小毛子撫著背,嘴一咧又想哭,卻忍住了,「這是娘娘跟前的墨菊託了小紅下晚時間拿來的——萬歲爺這幾個月氣大得很,我小心上頭又加小心,不知造了什麼孽,還是觸了他的黴頭。」

聽了小毛子這一席話,康熙暗中搖了搖頭:「太沉不住氣了。」

黃四村道:「墨菊是個老誠姑娘,心腸極好,可惜你是個太監,只能和她做這份幹夫妻。」

小毛子欠著身子,艱難地坐起來,抓起毛巾擦了臉上的淚水,顫聲抽了一口氣,說道:「其實萬歲爺和娘娘待我也是好的,不知是哪個驢日的在下頭竄了野火——你們不在裡頭,不知裡頭的事兒,邪著呢!前些時連張公公都不得意了,主子娘娘差點把他攆回慈寧宮去侍候呢!」

「方才我們和王鎮邦吃酒玩紙牌,」阿三笑道,「他也是這麼說的——萬歲爺既待你好,又有張公公照應著,說不定還會叫你上去侍候呢!」

小毛子揉揉眼,點頭嘆道:「或許吧,也難說。張公公原是老佛爺的人,裡頭有人照應。我是光棍一條,就一個蘇麻喇姑姨,偏出了家;魏侍衛的媽孫嬤嬤倒是個好人,她老人家要在,去討個情兒,皇上許還肯給她面子,偏又接回家去了——這事兒得等皇上氣消了才能再想法子轉圜呢!」聽小毛子分析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康熙不禁點頭微笑。

這兩個人哪裡是小毛子的對手?三說兩說,便鑽了小毛子的圈兒。黃四村和阿三交換了一下眼色,便起身笑道:「天時不早,我們該去了——世上事本就這模樣兒。管它呢,走一步說一步吧,後頭的事誰料得定呢?比如鰲公爺,頭天還是個煞神,第二日就拿了,只能在院子裡看四方天——你好好養著,天大的事,身子骨是要緊的。」說著便點燈出門,阿三又回頭道:「你媽那裡不用惦記,我們有個計較,你的事先不告訴她,就說裡頭有事走不開,過幾日你傷好了回去再開導她吧!」

「多謝了!」小毛子聽他們叨叨,心裡急得要命,嘴裡卻笑道,「你們來這麼一說,我也心寬了:人還不就是這麼回事?殺人不過頭落地,挨刀不過碗大疤,有什麼了不得的?這幾日勞你們和鎮邦公公勤著點往我媽那兒瞧瞧,我這裡就感恩不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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