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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假兄妹夜奔曲阜鎮 賢村嫗收容淪落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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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令培笑嘻嘻地踏進門來,見張姥姥正端坐著吃茶,上前打千兒請安道:「總有半年多沒見到姥姥,精神越發健旺了,侄兒這裡請安了!」

「起來吧,你不是到兗州府鄭春友那兒做師爺了麼?是什麼風將你這大貴人吹回來的?——良兒,你聘之大哥在石門讀書,我瞧著就要成材料兒了,怎麼不出四服的兄弟,你就變出這副模樣兒來——正經事不幹,專一鑽外道!」

「回姥姥的話,」孔令培一邊撩袍坐下,一邊笑道,「這不幹四爺的事——他是從石門回來給聘之拿書的,順便來瞧瞧姥姥,我是——」他忽然壓低了聲音。隔壁的伍次友和李雲娘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你倒鼻子靈!」半晌方聽張姥姥笑道,「怎麼就知道他們逃到咱們這裡?」

「有一個受了傷,血一直滴到孔林西南角大渠邊上。」孔令培道,「想著再沒別處去,總是在咱們這一帶了!」隔壁的伍次友和雲娘聽至此,不覺心裡一緊,果然是來追捕自己的!

「哦!」張姥姥心不在焉地答應一聲,又道,「若來了也許是什麼人藏起來了,找一找送回去不就得了?」

「侄兒挨戶都訪查過了,沒有。」

「你孔家那麼多的佃戶,」張姥姥笑道,「不定落到哪一莊、哪一戶,不要急,慢慢再找,他受了傷,能飛到天上?」

孔令培見張姥姥一味兜圈子,不由有些發急,乾笑一聲說道:「不瞞姥姥說,佃戶們早翻成底朝天了——有人說,天將明時,姥姥家狗叫了一陣子。侄兒想,姥姥是知法度的人,豈會窩藏罪囚?特冒著斗膽來請示一下,可否允侄兒到您僕人房中……檢視一下,也不過是去去疑兒……」

「我說你怎麼忽然想起來看我,又是請安,又是問好,這麼大的孝心——原來你竟是到我張家搜賊來了!」她冷笑著,「別說是娃兒你了!你爹在世做到巡撫,孔友德做了王爺,進我這三丈小院也得規規矩矩——打量我和婆婆一樣好性兒!」她鐵青著臉,說得斬釘截鐵,孔令培嚇得半晌沒有言語。孔尚良見他難堪,忙解勸道:「培兒在路上跟我說了,並不是要搜姥姥的府第,就怕您老誤會,讓我來幫著解說解說,只看看下人們的住房,他也好交差……」

「沒你的事,快滾回去給你聘之哥拿書是正經!」張姥姥道,「張家沒人窩賊!我男人下世後留下的這幾個人,都是幾輩子跟著張家當差的,沒聽說誰做過賊、窩過贓!要有賊,我就是頭一個,你孔令培說個章程,怎麼辦吧!」說完,伍次友和雲娘便聽孔尚良訕訕地辭了出去。

孔令培是當夜帶人循著血跡趕回來的,手頭連一張官府牌票也沒有,就是有,也不敢在這三尺禁地使用。面對這個決絕的姥姥,孔令培思量半晌方道:「姥姥,不是小侄膽敢冒犯你老人家,此事幹系甚大,官府都著落在小侄身上,衍聖公進京朝聖又沒在家……」

「他在家怎麼樣?」張姥姥哂道,「七百餘年與孔府為鄰為親,沒聽說誰敢動我張家一根草!你是個什麼阿物兒!」

「那小侄就無禮了!」孔令培因逃了伍次友,憂心如煎,自己與鄭春友旦夕就有滅門之禍,顧不得與張姥姥磨牙了,便立起身來一揖道,「事過之後,小侄帶領全家人來負荊請罪!」說著大踏步走到前院,對守在門外的衙役們喊道:「來,搜!」

「來人!」張姥姥也跟了出來,立在臺階上大聲吩咐,「叫後頭夥計們都來!」

其實不用吆喝,張家僕人早已擁了出來,知道這邊有事,都帶著孔府標牌一嶄兒新的水火大棍,排成兩行,比起臬臺法司衙門的威風也不差什麼!張姥姥哼了一聲,對孔令培說道:

「瞧見了?這棍子自衍聖公送過來,還沒使過,你小子想試試?」

「上!」孔令培一咬牙。他見張姥姥如此執拗,更加斷定伍次友在此無疑。

「張大,請出祖姥姥的龍頭杖,把雲板敲起!」張姥姥冷笑一聲,「張家有了劫賊,叫孔府的人一體來救!」

「喳!」那位替伍次友開門的老年長隨答應一聲,拔腳便向後走。

「哎……哎,哎!」孔令培頓時慌了手腳。孔家家法極是厲害,他在孔家輩分甚低,因素來行為不端,族中很有幾個恨得牙癢癢的。雲板一響,孔府上下齊來救援,見搜的又是這惹不起的張姥姥家,當場將他打死,或沉潭活埋都是可能的。孔令培此時見到了這一步,忙搖手賠笑道:「嗐!小侄也是吃屎昏了頭。您老不必與小侄一般見識,小侄離開這裡就是了!」說完,轉臉訓斥帶來的幾個衙役:「死屍!還不快走——就在這方圓守定了,不信他們還會飛了出去!」

伍次友和雲娘聽到前院漸漸沒了動靜,放下心來。但張姥姥這一整天卻沒再過來,茶飯都由張大過來調理,偶爾也聽到她在院裡院外督率家人,安置地裡活計,自己帶人到作坊織布。直到掌燈時分,這個神秘的張姥姥才帶著一個郎中來給二人瞧病,又命人去抓藥,另給雲娘安排住房。待湯飯用過,一切妥帖,這才到西廂屋坐了笑道:「原說去去就來的,誰想鬧了那麼一齣。白天忙,只好晚上來了——我是個做莊稼的,沒有那些陪客的禮數,你們不要怪我了。」

雲娘和伍次友歇息了一天,老雞熬湯養得精神好了許多。伍次友便走了過來向張姥姥深深一揖,坐在旁邊椅子上。雲娘道:「大娘待我們這樣厚恩,將來總有一天報答您老的。」

「你們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個大概。」張姥姥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孔家這個令培,起小兒看還不壞,沒想到越長越不是東西!半年前頭回見了鄭春友,回來便又是鍾三郎,又是吳三桂,又是要出真命天子,中了邪似的!沒瞧瞧自前年以來停了圈地,老百姓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沒來由只盼著天下大亂!什麼夷人不夷人的話我不懂,老百姓家誰管那黃子,康熙尊孔尊孟,敬天敬祖,行事又這麼通情達理,我瞧著也是中國人!」說罷便笑。伍次友聽著,目中灼灼生光,這話很能提他的談興,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抬頭看看這農婦一樣的張姥姥,低頭感慨地嘆一口氣。

「他都說了我們些什麼?」雲娘笑問。

「說了——你是個大響馬,他叫於六——是於七的兄弟,還說這是鄭府臺訊實了的。」

「姥姥,您怎麼想呢?」

「他都是些屁話,誰不知那個鄭春友又想著害人?頭年殺了個於五,又有個於八,都成了反賊!想殺誰,誰就是反賊!」張姥姥連嘆帶說,「於七造反年間,我才十幾歲,哪裡能有個於六像他這個歲數的?——說到你,那更不像了,這麼嬌滴滴的一個黃花姑娘家,怎麼會是響馬?阿彌陀佛,罪過呀!」

「姥姥您深明大義,」雲娘笑道,「不瞞您說,我倒真是個‘響馬’出身呢!」她心中十二分感念張姥姥,再不存半點戒心,便將自己從小的遭際,如何到了汪家,又幾乎被害,怎樣上終南山,又為什麼下山,救了伍次友,伍次友又是怎樣一個人……一五一十徐徐說給張姥姥聽。張姥姥聽了,一會兒淚光閃閃,一會兒毛髮森森,一會兒閉目微笑,一會兒怒氣填胸。

「你們大難不死,真是再世為人了。」聽完雲孃的話,半天,張姥姥才嘆道,「這比大書、鼓詞裡頭說的事還熱鬧幾倍。要不是見了你們,說什麼我也不會相信——既如此,那位蘇姑娘已經皈依我佛,我瞧著你倆,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怎麼就不能——」

空氣突然凝結了。雲娘飛紅了臉,嘆口氣低下了頭,伍次友痴痴地望著窗外的暗夜,外面的冷風微帶嘯音,正無休止地響著。

「不說這些了。」張姥姥見二人神情尷尬,笑道,「你們先在這裡安生住下來,就是兄妹也罷。我還有樁心事,伍先生文才這麼好,不使也怪可惜的。這裡的石門山有座庵子,孔家有個秀才名叫尚任,號叫聘之,在那裡讀書。等伍先生的病好了,不妨過去盤桓一些時候。等平靜了,你再陪他到北京去見皇上,這豈不是兩全其美?」說完便欲起身告辭。

雲娘見她要走,心裡有些捨不得,忙道:「姥姥別忙,早著呢!今日這事我心裡有點不解:聽說孔家在山東勢力很大,官府都依著它,怎麼這孔令培倒像是怕姥姥似的,您怎麼就鎮得住他呢?」

伍次友睜大了眼睛盯著張姥姥,這也是一天來縈繞在他心裡的一個絕大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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