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拓不羈書生拜見奇遇不偶書生!」
「好!」只此一語便大合伍次友胃口,一邊讓座兒,一邊笑道,「窺破萬緣書生,迎候豪氣干雲書生——請坐!」
孔尚任將後襬一撩,大咧咧地在伍次友的對面坐下。伍次友這才仔細打量,孔尚任不過二十歲上下,只穿一件絳紅長袍,腰間束一條淺藍色帶子,剛剃過頭,也未戴帽子,髮辮黑光油亮,丹鳳目灼灼有神,心中不禁暗贊:「好一表人才!又是聖人後裔,可謂資質俱佳!」口裡卻笑道:「久聞你的大名!聽姥姥說,你在寫一本什麼‘黃子’書,是否准許不才拜讀一番?」
「是一部傳奇,」孔尚任笑吟吟說道,「不知先生於此道有何高見?」顯然,他也很喜歡伍次友的脾性。
伍次友大感興趣,口裡卻道:「傳奇,小道耳!你既為秀才,為什麼不去研讀經史、八股,卻躲在石門山上做什麼傳奇?」
「傳奇雖屬小道,卻源於大道。」孔尚任笑道,「對詩詞、曲賦、稗官野史,抑或經史子集,若有一路不精,難寫傳奇。您不是喜歡八股文麼,我有一篇,請指教!」說著,搖晃著腦袋唸唸有詞道:
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來,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維,曷勿考記載而誦詩書之典籍。元后即帝王之天子,蒼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億兆民中,已非一人矣……
「哈哈哈哈……」孔尚任尚未唸完,伍次友已是縱聲大笑,他很久沒有這樣暢快了,「真罵盡天下腐爛惡劣的墨卷,我且給你續一句:
思入時而用世,曷勿瞻黼座而登廊廟之朝廷!
孔尚任聽了也不禁大笑。
「該請醜媳婦出來,見見公婆了。」伍次友笑著說道。
孔尚任聽了,身子向前一傾,正色說道:「我這部傳奇,只為識者讀,不為昏者誤,寫的便是一代興亡的色與氣。敢問,何為色?」
「色者,離合之象也!」伍次友循傳奇的義理答道,「男有其儔,女有其伍,悲歡離合寓其中,錙銖不爽!」說至此,猛的想到自身,伍次友斂了笑容。
「嗯。」孔尚任很滿意這個答覆,又問,「那麼,氣呢?」
伍次友因聽他方才講到「一代興亡」的話,沉吟了一下,緩緩答道:「氣者,興亡之數也,君子為朋,小人為黨,錯綜紛亂寓其中,無纖毫之差!」想想又補了一句,「我這不過是據理而言、據情而斷,寫得好了自然就是如此;寫得不好,強捏造一個傳奇出來,我還沒工夫看呢!」說著,蹺起二郎腿來,看著孔尚任笑。
孔尚任聽著這些話,句句在行,點了點頭,起身在屋裡徘徊幾步,說道:「我做了首《金菊香》,先吟給先生一聽:
偏有那文章湖海舊相知,剝啄敲門來問你,帶幾篇新詩出袖底,硬教評批,君莫逼,這千秋讓人矣!
「好好好!」伍次友大笑道,「張姥姥還說要我指點,只聽你這一曲,我就無可指點,這‘千秋’你不要讓我,我也不逼你——盡情拿來我先賞就是了。」
孔尚任這才將一卷文稿從懷中取出來。伍次友雙手接過,詫異地問道:「就是這些麼?」孔尚任一改方才狂放之態,笑著點頭道:「這是一部《桃花扇》,共分四卷,還未完稿,您先看一卷吧,我準備用十年的工夫改好它,才肯拿出去呢——只可惜無緣見到侯公子,有些地方寫的不很順手!」「那你今日不虛此行,侯方域前輩正是在下受業之師!」伍次友看了一眼又驚又喜的孔尚任,便開始翻稿。孔尚任自靜靜坐在一旁吃茶。
半晌沒有動靜,孔尚任起身站到窗前,觀賞牆頭橫臥著的一枝老梅,正擬構思一篇詩詞,猶豫不定時,猛聽「砰」的一聲,回頭一看卻是伍次友看得忘了情,在擊節稱讚!
「妙哉!」伍次友笑道,「這《訪翠》一齣,虧你怎麼想來!」說著他一邊翻念著,一邊手舞足蹈。已有些著魔:
……隔春波,碧煙染窗;倚晴天,紅杏窺牆。
「確是妙語如珠!」伍次友連連讚歎,「二十年所讀文章,不及君這一篇!你看——」
結羅帕,煙花雁行;逢令節,齊鬥新妝。有海錯、江瑤、玉液漿。撥琴阮,笙簫嘹亮。
伍次友笑道:「字字餘香可嚼,句句精闢動心!天耶天乎!你這樣的人竟生在山東,真真不可思議!」顯然,伍次友認為只有江南人才寫得出這樣的文采。
「先生不必讚了。」孔尚任也很高興,「有何補闕之處也該說說麼。」
「這樣的書我可補不了什麼闕。」伍次友笑道,「天生我才必有用,你應該出山了,要不要我寫封薦書給你?」
孔尚任一怔,說道,「君子守時待命,先生的薦書不敢領。」
「嗯,確乎如此!」伍次友更加讚賞,「你這樣的大才,必能自致於青雲之上。不過我如不薦,於心何忍?將來面見聖上,我必一力保薦的!」
「可惜此非經國之策,」孔尚任笑道,「皇上未必就看得中的。」
伍次友情緒平靜了下來,微微一笑,說道:「當今乃是一代令主聖君,豈有叫你落空的?」說到這裡,又沉吟良久道:「可惜的是,三藩未靖,虎視中央,皇上雖有此心,未必抽得出餘暇來處置這些文事啊!」說到這件事,孔尚任情緒低落了,點頭嘆道:「我是久聞先生道德文章的了,既然皇上方在用人之際,先生何必自棄?應當回皇上身邊參贊大計才是啊!」
這話說得伍次友心裡一動。是啊!亂世之人,不如治世雞犬,像孔府這樣的巨族,衰微下來,會出現孔仁玉那樣的慘劇;像孔尚任這樣的才人,遇到這種時候,也只好坐等天下太平。守時待命,什麼時候是個了局?
正默默出神,張姥姥帶著雲娘進來,呵呵笑著說道:「尚任,一看就知道你們談得投緣,在那屋裡都聽見這裡又說又笑,多少天來這院裡沒有恁熱鬧了——再告訴伍先生個喜訊兒,鄭春友已經叫欽差給殺了,這兗州府地面要清淨幾日了。我和雲娘已經說好,就照我前頭的話辦吧。」
「敬遵姥姥的命。我和聘之兄還可多切磋些學問。」伍次友說道。他心裡不免詫異:沒有聽說有欽差到,怎麼會突然就殺了鄭春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