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毛頭小子經雲娘和胡宮山傳授,身上功夫已經不淺,這一下出手又快又利落。劉天一的頭顱滾出四五尺遠,血濺得到處都是,連上來拿孔四貞的衙役們都嚇得愣在當地!
「給我拿,拿,拿!」鄭春友咆哮道,「這正是昨夜劫衙的大盜!」
「你拿不成!」孔四貞至此才邁著大步進來,將康熙賜她的金牌令箭從懷中取出,高擎在手,晃一晃,耀目輝煌,「我乃御前一等侍衛,和碩公主孔四貞!這是聖上令箭,命我微服查訪民風!」
鄭春友倒抽一口冷氣,心下一陣暗驚:這便是久聞其名,未謀其面的「四格格」!性命交關之際,他反鎮定了下來,嘿嘿冷笑道:「你就是欽差?怎麼既沒有廷寄,也沒有勘合,上憲也無滾單告知?哼!自古至今,哪有女流之輩為欽差大臣的——顯系刁婦冒充欽差,這還了得?」他抬高了嗓音,大喝道,「一個也不要放走了,一體擒拿正法!」
孔四貞聽了不禁仰天長笑。她奉康熙之命,以和碩公主身份攜了丈夫孫延齡同赴廣西,節制父親孔友德的舊部。這次赴廣西,孫延齡原想走陸路,但四貞卻因奉旨順道密訪伍次友,執意循水路南下,不想昨夜在兗州府剛剛住下,便遇到了從府衙中逃出的青猴兒,便在船上議定,今日劫法場營救伍次友。
鄭春友瞧見了鑄有「如朕親臨」的金牌,心裡一陣發寒,眼見圍觀百姓已是騷動不安,衙役們面面相覷,知道稍一膽怯便一切全完,因見她只寥寥四人,略覺放心,惡狠狠一笑,說道:「這件東西是真是假,難以憑信!」
孔四貞不屑與鄭春友答話,只冷笑著將手一招,孫延齡便忙不迭過來,拱手道:「公主,有何指令?」
「公主!」這下子人們都聽清了,千餘雙目光都射向了孔四貞,一個個眼睛瞪得大大的,氣都透不過來。
「延齡,」孔四貞平靜地將手一擺,「拿下他來!」
「喳!」孫延齡答應一聲,挺身直趨監斬臺,一個書吏雙手張著來攔,被他當胸一點,接著一記耳光,早仰面朝天倒下。孫延齡這才哈哈笑道:「我也是個欽差,上柱國將軍、和碩額駙節制廣西兵馬都統孫延齡!懂了麼?」說著轉臉向人群喊道:「誰出來應命,大爺有賞!」
話音一落,十幾個精壯漢子「刷」地跳了進來,其中有兩個還是校尉服色,這是他帶來的從人,還有幾個並不認識,是素來被鄭春友害苦了的,也來助打太平拳,一齊躬身對孫延齡道:「惟大人之命是聽!」此時,待決的犯人們也都靈醒過來,一齊跪下高呼「冤枉」,整個圍著瞧熱鬧的人都轟動了,前擠後壓地鼓譟,「拿了這狗官!拿了這狗官!」
鄭春友一陣氣餒,向座椅上一癱,又彈簧似地跳起來,拍案冷笑道:「如今的欽差真比兔子都多,一下子便蹦出兩個來!可笑之至——還有誰是欽差?站出來說話!」說著,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
「沒有了?好!」鄭春友步下監斬臺,指著一個死囚問孔四貞道,「我姑且稱你欽差大人——此人,還有那三十一個,都犯的什麼罪,講啊?」他嘿嘿笑道,又轉問孫延齡,「你‘大人’又因何攪擾‘下官’的公務呢?」
這句話問的在理,又十分得體。孫延齡沒了詞兒,原說是要救伍次友,但他和孔四貞卻都不認識,因轉臉瞧青猴兒。此時青猴兒已逐個兒驗看過了囚犯,只懊喪地搖了搖頭。孔四貞情知變中有變,微一沉吟,朗聲說道:「我私訪至此,知你劣跡斑斑,是個貪官!元春之月不請聖上御旨,擅自勾決這麼多人犯,更屬居心叵測!且人犯臨刑呼冤,應即停刑再勘,國有明典——條條款款你全都犯了,還敢在我面前放肆,自稱無罪?」
「哪個認你們是欽差?誰曉得什麼孔四貞?」鄭春友倏地臉色一變,拔劍在手格格冷笑,「衙役們!」
「在!」番役們早被這陣勢弄得昏頭昏腦,稀裡糊塗,此時一聽府尊大人吆喝,參差不齊地答應道。
「出了事一切由本府擋著,你們儘自拿人,拿住一個賞銀三百兩!」鄭春友狂怒地紅著眼,「咔」地揮劍斬掉桌子一角,「有畏縮不前者,斬!」
話音未落,孫延齡早已大怒,一個箭步上前,將鄭春友胳膊反擰過來,下了他手中的劍,順勢一劍砍下,將他膀子削下一塊肉來,問道,「還敢無禮麼?」
「拿!只管拿!」鄭春友橫了心,擰著脖子狂叫道。
但衙役們早已被這勇武得像天神一樣的孫延齡嚇得魂不附體,誰也不敢再動了。孔四貞見時機已到,雙手捧著令箭,由戴良臣和青猴兒護持著款步直登監斬臺,將案上知府印信隨手甩給一個瞠目結舌的書吏,供好了御札、令箭,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這才肅然落座,叫道:「孫延齡,將鄭春友拖下去,斬!」
孫延齡答聲「是」,拖著痛得半昏迷,渾身是血的鄭春友便往下走,往地下一丟便要下刀,青猴兒在旁攔住了道:「額駙,你不知這傢伙有多陰毒——不是那個殺法,我來!」說著,左一劍、右一劍、橫一劍、豎一劍,在鄭春友身上連戳十七八下,最後才照心窩裡猛扎進去。他出手如此狠毒,連孔四貞將門虎女,也暗自心驚。
「把人犯先押回獄中監理,」孔四貞回過神來,大聲吩咐道,「發文山東臬司,委幹員重新審理讞定,報刑部詳文,請皇上勾定之後再行處決!」
這一處置十分明快,無論於法理,於程式都對,原來疑心「劫法場」的衙役們頓時放下心來,在下頭高聲答應:「喳——」
當日孔四貞一行人便住了府臺衙門,只到用晚飯時,大家心神方才安定。孫延齡一邊吃一邊笑道:「今日真的唱了一臺戲,兗州府全被轟動了!難為公主壓得住陣腳——這事據我看,得趕緊申報朝廷才是。」
「那當然,吃過飯你就代我草個摺子,我過了目就拜發。」孔四貞見青猴兒吃得香甜,將自己跟前一盤子肥鵝推過去,一邊笑道:「青猴兒,你倒對我的脾性,跟我到邊庭立功去,好麼?」
「我不!」青猴兒鼓著腮幫子道,「我還要尋我的姑姑呢!」說著雙手將鵝一撕兩半,左一口右一口,湯汁淋淋漓漓撒了一桌子。
孔四貞嘆道:「這孩子只一心念著他的姑姑。唉……也不知伍先生現在哪裡——這次我們是沒工夫再細查了。」孫延齡一邊隨便吃著,一邊說著:「咱們在直隸山東已經停留了不少日子,不敢誤了正經差使。這回雖沒見著伍先生,好在衙役們都說他們已經脫險了。」
孔四貞最親近的密友便是蘇麻喇姑,聽孫延齡說的有理,又想著有點對不住蘇麻喇姑,沉思良久,自慰地嘆道:「也只好如此。嗐,世上只有女人們心痴,男人們哪裡曉得這些?這麼著想,我的心也灰了……」
第二日啟程,青猴兒仍是不願跟孔四貞南下,口口聲聲要尋李雲娘。孔四貞眼見這娃兒伶俐可人,越發捨不得丟手,便勸道:「好孩子,你漸漸大了,也是要立功名做事業的,跟了我南去,弄個紅頂子見你姑姑多好!——你不是說過,你娘被賣到了廣東?那兒離我們那裡卻不遠,我著人細細打聽著,說不定你們母子還能團圓呢!」
說到娘,青猴兒又遲疑了,淚光閃閃的一雙大眼睛瞧瞧這個,又望望那個,嘴咧了幾咧,竟自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