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閒談。」吳應熊接茶啜了一口,抿著嘴嘻笑道,「不過話說在前頭,我這人天馬行空,獨往獨來,既不要別人代勞操心,也絕不肯代人受過——笑話,我就那麼容易受人欺侮?」
「足下日子並不好過。」陳繼志陰沉著臉說道,「平西王回遼東,足下若能終養盡孝,就算得上吳家祖上有德;平西王如果抗旨不撤藩,一條繩子鎖拿北京,鋃鐺入獄,大禍不測;平西王倘敢造反,朝廷頭一個便要取足下項上的人頭!」
「不會吧?」吳應熊噴地笑了,「皇帝今日到我那裡去了,說不定撤藩之後,我還能弄一頂鐵帽子王冠戴戴呢!」
眾人一時怔住,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小毛子的情報中壓根兒沒提這一條。
「既是如此之妙,」李柱忽然失聲笑道,「但不知鐵帽子王爺為何要夤夜造訪,為何來此與我等同座聚議?」
吳應熊知道這人不好應付,身子一傾,倚著茶几笑道:「李公,誰說你們講的毫無道理了?我與你們正有不少事要議,平西王若起義兵——」
「平西伯!」楊起隆倨傲地點點頭,大聲糾正道,「平西伯自己起不了‘義兵’!他本是我大明臣子,難道要自立新朝?若果然如此,其下場一定像足下今日與周培公對弈的那盤殘局一樣!」
吳應熊也萬不料這班人情報如此迅速精確,剛吹著的火煤兒幾乎燒了手,「噗」地一口吹滅,定定神方又笑道:「家父當然不會自立新朝,不過新朝之主是不是你,那就很難說了!」他蹺起的二郎腿急速地抖動著。
「吾乃大明三太子,有玉牒、金牌為證。」楊起隆不安地動了一下身子,冷笑道,「有誰敢來與我相爭?」
吳應熊身子向後一仰,淡淡說道:「那些我都知道,你確實是——朱三太子——我也不曾說,你不能做新朝之主。」說罷高深莫測地微微一笑。
「這不是現在爭議的事。」楊起隆的神色有點不自然,躊躇著說道,「為一姓一己之利爭奪這把龍椅,沒有不身敗名裂的。只是天下百姓盼大明覆闢,如大旱之望雲霓,我等何敢惜身愛命?」
「這話就對了。」吳應熊冷冰冰說道,「家父要借大明龍旗,‘三太子’要借家父實力,都是為解百姓倒懸之苦。平心而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誰知道鹿死誰手?當今最緊要的是,同舟共濟,攜手並進,共舉大業。將來醜虜蕩盡,自家人再關門說話,是干戈玉帛,都是好商量的。」
「同舟共濟?同舟不同心有什麼意思?」張「閣老」在旁忽然笑道,「三太子目下有百萬之眾,何必要借別人實力?龍子龍種,鳳雛鳳孫,自有天佑人助,吳公子未免自作多情了吧?」
「嗯?」吳應熊不防這個糟老頭子跳了出來,側臉將張「閣老」上下打量一下,笑道,「龍鳳有種,足下是什麼出身?這麼好的嗓門兒,好生熟悉呀!——是抬輿轎伕,還是賣餛飩燒麥的?——有一首古詩你聽過麼?——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旁,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這就是同舟共濟!平西王因與楊先生早有默契,才特命我與打虎將軍皇甫保柱到此與諸君同籌大計,並不是離了你這張破荷葉就不能包粽子!家父統兵百萬,據地千里,尋出十個八個朱三太子算什麼難事?天下姓朱的不計其數,都可做個三太子,何必一定要一個害了東郭先生的‘中山狼’?」言畢哈哈大笑。
齊肩王焦山聽著這話,鐵青了臉靠在椅上不動聲色地說道:「太小看人了吧?欺我們這裡無人?上頭是天潢貴胄,三太子口含天憲,手握玉牒,軍師李柱公一代智士,陳總督繼志英勇善戰,史國賓治軍能手,張閣老善籌財源——我們哪裡就一定要靠雲南那個不忠不孝的爛貨?」
吳應熊聽罷,冷笑一聲,應口答道:「我平西王坐大郡、擁重兵,雄踞西南二十餘載,天與人歸、兵精糧足,猛將如雲、謀臣如雨,一呼一吸,山川撼搖,一眠一起,朝野矚目!吳世蟠蓋世精明,夏國相精通奇門,劉玄初神機莫測,汪士榮張良再世!保柱、本琛、馬寶皆能征慣戰,有拔山扛鼎之勇——哪像你這裡:齊肩王焦山大言欺人,閣老張大糊塗昏聵,朱尚賢草包將軍,史國賓馬屁提督,陳繼志青樓酒徒——哪個說過要靠你們來著?」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座中人除給楊起隆和李柱留了情面,其餘的幾乎糟蹋殆盡,眾人無不大怒。小毛子幾乎失聲笑出來——他以前一直把吳應熊當作「笨鱉」,這個笨鱉竟如此能損人,吃驚之餘見眾人狼狽,又覺好笑——又怕人瞧見,忙別轉了臉。王鎮邦素有心疾,見雙方霹雷閃電,劍拔弩張,臉色變得煞白。
「何必意氣用事呢?」李柱格格一笑,起身團團一揖,「應熊方才講的是有道理的:目下大家都在難中,便要分道揚鑣,也是以後的事,如今爭這個高下是要被漁翁得利的。還是要同心協力、和衷共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
「李先生深明大義!」吳應熊躬身回禮說道。他今天並不是為吵架而來,作為一個「人質」,他不能插翅飛回雲南,必須靠朱三太子龐大的地下勢力保護。所以他不能真的翻臉,但如不給對方一點顏色,這群人又不肯就範。吳應熊刁狠潑辣地說了一大篇,見李柱給了臺階,便就坡打滾地換了笑容,口氣一轉說道:「說實在的,王爺和三太子身邊,都是命世豪傑。諸位如不作賤王爺,吳某人豈敢出口傷人?」
楊起隆見氣氛緩和,搖著扇子欠身問道:「吳先生,令尊的心思究竟怎樣?」
「還沒有來信。」吳應熊笑道,「不過諸位放心,家父決不會束手待斃的。」
「據你看,眼前該怎麼辦?」
「你們造亂我贊成,栽贓不是上策。」吳應熊目中閃著寒光,「辦不到的事嘛!應該加緊暗地聯絡,在黃河以北集結,擾亂京師,朝廷便無暇南顧,家父得以從容準備,南方義兵一起,南北相互策應,諸侯會兵中原——嗯?」他笑著雙手一合。
李柱心裡雪亮,這個吳應熊最急的還是南逃,所以才出這樣的主意,但想想這是各為其主的事,只好各幹各的。想著,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笑道:「那——你怎麼辦?」
「你們造起亂子,這是光復漢業的大事,吳某生死何足道哉!」吳應熊笑道。他想起山東抱犢崮、朱甫祥和劉鐵成那股力量,只要京畿一亂,馬上便能潛行前來接應。
李柱心裡冷笑著,口裡卻道:「既是通力合作,我們也是信義之人,豈肯讓公子獨自赴難?你出北京,包在我們身上了!」
「就怕你諸君不守信義喲!」吳應熊心裡也在冷笑。
此人外相如此老實,心中這樣奸詐!李柱目光霍地一跳:決不能讓他回雲南,非除掉他不可!
楊起隆忽然哈哈大笑道:「人說曹操多疑,我看先生也不亞於曹阿瞞——也罷,」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面銀牌,鄭重遞給吳應熊,說道,「這是我會十二面信牌之一,送你一面!拿了它,各處鍾三郎會眾都會保護你的,又有這位蓋世無敵的打虎上將隨身侍衛,還怕不能平安脫身?」
「朱君真有龍種的氣度!」吳應熊大笑起身,也從懷裡取出一面銀牌換給楊起隆,說道,「不才早已仿造了一面。不然,今夜哪裡能闖入你這密室?這個假的你拿去,十二面變成了十三面,哈哈哈……」又轉身對保柱說道,「如何?我說不虛此行吧?」說罷,竟攜了保柱揚長而去。
楊起隆看著他們出去,「咣」的將假銀牌撂在桌子上,冷笑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傳令,一切信牌全部作廢重造,一律暫用暗語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