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柱,是你來刺朕!」
眾人聽見這話愈加愕然,不知康熙怎麼竟會認識這個刺客。魏東亭驚魂初定,這時才認出是在吳應熊府裡下棋的那位武士。宮中牆高院深,警衛如林,又下著雪,他竟能潛到此地!
保柱面色蒼白,囁嚅了半天,「哇」地放聲大哭,將懷中利刃,袖裡飛鏢、絨繩、抓鉤都取出來扔在地下,說道:「皇甫保柱枉為七尺男兒,有眼無珠,不識聖君,錯投了梟巢,替賊效命,再無容顏活於世上!」說著身子一仰橫刀項下,「今日願自刎於駕前,以警後來者!」
「慢!」康熙大叫一聲,「朕還有話,你聽完再死不遲!」說著,便連珠炮似的一句頂一句講道:「麑槐下橫劍自刎,固是千秋烈士,可是,於晉之大業何益?——小白不記射鉤之恨,卒成五霸之首;英布曾為敵國之臣,一歸高祖,遂千古揚名;劉秀二十八將匪盜居多,凌煙雲臺影像,後世莫不敬仰!」
這幾個典故,康熙講得既明快又簡捷,句句震撼人心,字字擲地有聲,連熊賜履這樣的飽學之士也暗自稱讚:這哪像夷狄之君,倉猝之間,言詞如此鋒利!康熙又道:「朕雖不及古之聖君,豈有不知這些道理之理?——壯士起來,壯士起來!——有動皇甫先生一根汗毛者,斬!」
保柱是吳應熊派來盜取乾清宮金牌令箭的,他已有了朱三太子送的銀牌,再有這件東西,回雲南一路上便可以暢通無阻了。但吳應熊做夢也沒想到,曾在虎口中救過吳三桂的保柱,心境和離開五華山時已有了極大的變化。自在兗州府兩度與伍次友相處,保柱已覺察到自己什麼地方有些不對頭。品行這樣端正的讀書人,一般兒也是漢人,雖受盡了折磨,卻心無二念地效忠康熙,這是為什麼呢?開頭他總拿伍次友是帝師自慰自解,但一路訪下來,不但讀書人,就是山野樵父、販夫,也無不私下稱頌康熙的德政,自己的恩主吳三桂竟像狗屎一樣沒人睬。保柱心中便更加疑惑:自己這隻鳥是不是錯站了樹枝兒?那日他在吳府親眼見到康熙,便被這位青年皇帝身上的魅力所折服。
他來盜令箭沒有成功。照吳應熊的吩咐,他先去乾清宮,但那裡的侍衛們守護得很嚴,裡裡外外燭火通明。又潛到了養心殿,他已在房頂上聽了一個多時辰。
康熙料理朝政,晝夜不停,連精力充沛的壯年臣子都覺得吃不消。有關康熙勤政的事,以前他也聽說過,今夜親眼一見,才知道確非虛語。盜不走令箭,他本打算先回去再說,後聽康熙君臣議論崔度平的案件,又議及賑荒,康熙對民疾民傷處處在心——百姓到哪裡再尋這樣一個皇帝?他趴在石房頂上想得很多。吳三桂在五華山,酒酣耳熱之際,將大盤珠玉、滿箱金銀傾灑到地下,讓歌伎、侍衛們爭搶,自己和姬妾在旁鼓掌大笑,與康熙比起來,連豬狗也不如!保柱真痛悔:自己許身匪類,猶自以國士自居,一想到這些,便感到無地自容,因而起了仿效麑槐下自刎的念頭——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算了!
康熙那幾句雷鳴電閃的話,說得保柱無言可對。他只好長嘆一聲,棄了劍,跪在地上反揹著雙手,泣求道:「請東亭兄過來綁了兄弟!」
魏東亭此時也真是感慨萬千,收了劍,慢慢上前就要用繩。
「虎臣退下!」康熙厲聲說道,親自走下階來雙手挽起保柱,攜著他的手一步步走進殿來。保柱早已淚下如雨,輕輕掙脫康熙的手,只是抽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熊賜履原本還有點疑心,這時也動了情腸,坐在一旁輕聲說道:「皇甫先生,方才皇上的話你要好生想想,你今日橫死階前,固然也算捨生取義,但元兇首惡俱在,天下禍根未除,撒手一去,算不得盡忠啊!」
「大人說的是。」保柱顫聲道。他對今夜的行動,一直似乎在噩夢中,此時清醒過來,惶惑四顧,又有一種莫名的悲愴襲上心頭,禁不住兩行熱淚滾了下來。
「你休要戀吳三桂的恩。」康熙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莞爾一笑道,「他那些虛仁假義只能收買血勇之徒的心,真正品德端正的人是不會永受欺騙的!他不過是一具只會用金錢美色、小恩小惠收買人心的行屍走肉!日前在吳府,朕一見到你,便為你惋惜不已!」
這些話在保柱聽來,句句情真意摯,比自己方才抽刀自刎時康熙急切中說的,更加親切溫馨。保柱心裡湧上一陣似酸似甜的熱流,外頭的冰雪似乎都被這充滿暖流的大殿融化了。
「萬歲的話臣都記在心裡了。」一回到現實中,保柱又有些為難了,嘆息一聲道,「人生如棋,好比周先生和吳應熊那一局對弈,幾翻幾覆才見真理。今日皇上一語點化,勝我保柱終生苦思——只是眼下該怎麼辦呢?」
康熙撫著下巴,望著燈焰兒沉思道:「你留在京城不太好,朕若把你留在身邊,容易引起吳三桂的口實,倒不如給你個差使避開一下,將來在戰場上——朕不是說對吳三桂用兵的戰場——用你之處還多著呢!」
「恭喜萬歲又得一員上將!」明珠滿面春風笑道,「不過據奴才看,皇甫先生還是回去為好,有他在那府裡,便不做差事,總是那裡多了我們一個人,也可有些照應。」
康熙不是沒想到這一層,但他深知保柱受吳家恩寵很深,辦這樣的差太難為人,聽了明珠的話,又覺不無道理,只是低頭沉吟。熊賜履便問魏東亭:「虎臣,今夜的事張揚了出去沒有?」
「沒有。」魏東亭道,「一開始門就封了,裡頭又沒動手……」
「我還回去!」保柱橫了心,一咬牙說道,「保柱身無寸功,用什麼報效明主?看吳應熊的意思還有下一步棋,皇上在他跟前有個人到底好些。聽說太監裡頭有不少人是鍾三郎香堂的人,當中還有一些人和吳應熊有勾手,皇上一飲一食一行一動都要當心!」
這個信兒正是康熙最關心的,小毛子也未打聽明白。聽保柱透出這個信來,康熙不禁打了個寒顫,愈覺明珠的話有理,便道:「好,你就回去。覺得為難的事就不辦,不是必要的事,也不要報,有急事尋魏東亭!」說罷,回身進了西閣,從一隻金漆盒子裡取出一面金牌令箭,笑道,「你不是來盜這物件的麼?總不能空手回去——拿了!」
「謝萬歲!」保柱見康熙如此真誠相待,熱淚奪眶而出,雙手接過令箭,叩了頭起身團團一揖道,「如此,罪臣去了!」轉身大踏步出殿,將身一擰,一個燕子穿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雪霧之中。這絕頂的輕身功夫,驚得眾人瞠目結舌。
「張萬強!」康熙大聲道。
「奴才在!」
「黃敬來了沒有?」
「他請假了。」
「嚴加提防!今晚在場的太監、宮人都交待了,敢有走漏出去的,哼!」
「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