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樓十二夜初長,秋恨應知罷晚妝。
巫峽有人通楚佩,賈牆無夢問韓香。
錦弦舊瑟調鸚鵡,蘭酒新壚憶鷫鸘。
月落滿廊無限意,可能流影到西廂?
康熙閉目點頭靜聽,兩手輕輕合著拍節,待紫雲唱完,笑道:「這個詩寫得雖雅,細細思來卻有文章——西廂裡是誰?是你呢還是我?」
紫雲抿嘴兒一笑,起身取酒來給康熙傾了一杯,自己也陪了小半盅,頓時面起紅雲。接著又彈著唱道:
喜容好,愁容好,驀地間怒容更好。一點嬌嗔,襯出桃花紅小。有心兒使個乖乖巧。明知奴在西廂,偏伊問個不了,沒奈何溫存解懊惱——再問奴,一把將檀郎推倒!
康熙聽了不禁大笑:「原來是你在西廂等我!真的半夜去了,你捨得一把推倒我?」
紫雲此時放出手段,酒熱蓋臉,輕輕解開排扣,一抹酥胸雪白,捋袖露出皓腕,一陣急弦挑撥勾抹,彷彿有點力不勝酒似地伏在架上,瞥了一眼康熙笑道:「奴可是醉了,再唱一首隻好罷了!」手裡卻放慢了,只在弦上輕輕抹著,音調立時變得淫靡溫柔:
遲日昏昏如人醉,斜倚銅笙慵睡。乍起懶扣領環松,露酥胸。小簇雙峰膩還瑩,玉手自家撫戲,窺得窗外無人,欲束且又停:太憨生。
康熙此時已是半邊酥倒,哪裡還忍得?站起身來,意馬心猿地兜了兩圈,快步向前……紫雲卻一閃身起來,一邊扣衣領,飛紅了臉笑嗔道:「早瞧你不安好心,青天大日頭,就想……」康熙見她如此嬌媚,上前一把攥住她的雙手,一邊說:「幹……什麼?別扣嘛……」另一隻手便伸向她的小衣……
紫雲又是靈活地一閃,早轉到裡屋門口,招著手兒笑道:「你呀,真是個急色兒,來——吧!」
恰在這個當口,正廳門「砰」地譁然洞開,皇甫保柱挺身按劍匆匆而入,一語不發拖著驚呆了的康熙,腳不沾地地去了。紫雲先是一喜,手一鬆,笑著剛說了一句:「你們來得也太早了——好歹也等沾個邊兒……」後見保柱竟拉著康熙向外走,不禁也驚呆了,臉上的笑容馬上凝固了似地一動不動。
保柱幾乎是挾著康熙從靜悄悄的衚衕裡飛奔出來,康熙幾次奪手,都像被鉗子夾定了,無奈只得隨他。直到廣渠門外,遠遠見犟驢子和圖海迎出來,保柱方才放手拭汗道:「好險!」
康熙看了看清朗朗的天,亮得耀眼的路,時雖正午,路上熱得絕少行人,廣渠門旁大柳樹下幾個老人正悠閒地談天歇涼,一切太平,心想:這有什麼「好險」?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轉臉問保柱:「你這是什麼意思,要瞧朕的好看兒開心麼?」
「萬歲!」保柱躬身答道,「幸虧臣早去一步,那女人身上有毒!」
一句話說得康熙打了個寒噤,大熱天的身上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臉上青紅不定地呆呆站住了。皇甫保柱見康熙似信不信的,便笑道:「雪裡埋屍,久後聖上自會明白,奴才須得先回紫雲那裡處置了她們,不然奴才就回不到吳應熊那兒了。」說著向康熙作了一揖,又照原路回到紫雲門首。
守在門口的黃敬早瞭見保柱回來,回頭喊了聲:「預備好了!」便迎出門來,笑著對保柱道:「將軍,紫雲姑娘在裡頭候著呢,請吧!」
「別給我玩這套笑面虎了!」保柱猛吼一聲,拔出劍來照黃敬當胸一刺……接著輕輕抽回,黃敬悶聲叫了一聲,蜷曲著身子死在門洞裡。保柱一腳踢開了屍體,大踏步直奔後門,只聽左右花牆裡伏著的弓弩手大喝一聲「著箭」,飛矢便雨蝗般地射了過來。皇甫保柱冷笑一聲,身子一縱拔地而起,將一柄寶劍舞得像銀球一般護住了身子,直逼廳門,一排排飛來的箭簇被打得杆斷羽殘,紛紛落地,哪裡射得著他!三十個弓手見他如此了得,也不敢怠慢,只輪番射箭,保柱卻也難騰出手來進攻。
「住手!」紫雲「譁」地開啟了廳門。她全身已換上了雪白的素妝,手提一把寒光四射的解腕匕首立在當門,對保柱招手笑道:「你不是來取我的頭麼?來吧,來呀!」
保柱略一遲疑,提著血淋淋的寶劍進了正廳,不知怎的,他的手有點發抖。
「您坐。」紫雲的聲音抖得厲害,「別怕俺的刀,俺連雞都殺不了,可也不想讓你的刀髒了俺的身子,這刀是自己用的。」保柱有點驚異地看了看紫雲,不料她竟能說一口純熟的山東鄉音,一屁股坐在了椅上,說道:「我寧肯對不起王爺,不肯對不起天下。大丈夫來去明白,我已是皇上的人。你自行了斷也好。」紫雲沒有理會保柱這話,自向杯中傾滿了酒,說道:「這是一杯毒酒。」說著一伸脖子飲了下去,笑謂保柱:「將死之人不打誑語,有幾句話死前要對你講明白,肯聽嗎?」
保柱詫異地望望紫雲,點點頭沒言語。
「你知道娘是死在哪裡,怎麼死的嗎?」紫雲慘笑道,「你知道她老人家死時對姐姐說過什麼嗎?」
「啊?!」即使此時天塌地陷,日月星辰全部墜毀,成了混沌世界,也不能讓保柱惶惑驚駭了。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來,搖晃了一下高大的身軀,背靠桌子抖著聲音道:「你……你你胡說些什麼?我宰了你!」
「香瓜兒!」紫雲顫抖著叫出了保柱的小名兒,指著自己胸口道,「衝這來,別抖,用俺這刀,俺真怕自己殺不了自己呀……」
保柱手中的劍「當」的一聲墜落在塵埃。
「王爺是假的,三太子也是假的,」紫雲眼中淌出淚來,「一個是清家封的,一個是自家扮的——可我皇甫玉兒是真的,可他們都是漢人!」她目光緊緊盯著皇甫保柱,嘶啞著叫道:「兄弟,我失散了二十多年的親兄弟,我問你,為什麼幫著這些禽獸般的滿人來殺害我們,害你的姐姐……」說到此處,她已經泣不成聲。
「這是……真的?」保柱面色如土,語不成聲地問道。
「爹在山東恆王府被清兵殺後,你在兵亂中不知去向。」紫雲喘息著咯出一口鮮血,顯然藥性已經發作。「我和娘逃到蘇州,後又逃到揚州。……史大人殉節後,揚州屠城,三十多萬哪!街上的血流成河,把店招牌都漂了起來……」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抖著手取出一個荷包,繼續說道,「孃的胸口被紮了一刀,臨死時,把這交給我說:‘把這交給香瓜兒……做個心念……’就伸腿去了……」
「娘!」保柱慘呼一聲,雙手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中汩汩淌出,「姐姐,在五華山我們天天相遇,到北京又同船而行,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早說呀!」
「姐姐……為了報仇,早……失了身子,不想敗壞兄弟名聲,只要能報仇就心滿……意……」她忽然從椅上立起身來,踉蹌一步倒在桌旁。皇甫保柱撲上前去,搖晃著姐姐軟軟的身子,叫道:「玉姐,你醒醒,解藥——有解藥嗎?」
皇甫玉兒無力地搖搖頭,握起匕首向自己胸口扎去,因抖得太厲害,腕子扎出血來,始終沒能成功,拼著最後的氣力道:「你要還是我兄弟……就補一刀……用俺的——」
皇甫保柱掙扎著拾起匕首,夢遊一樣在屋裡轉了兩圈,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老天爺,你可真會安排!」他紅著眼向已經昏厥了的紫雲心口猛地一紮,拔出來看了看,又將匕首向自己項後猛地一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