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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張福晉攪鬧列翠軒 朱國治託孤巡撫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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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氣得渾身發抖,連連搖頭道:「罷罷罷,這像個什麼樣子?真要氣得我一口氣上不來才肯罷手!」正說著,陳圓圓庵裡觀心、觀性兩個徒弟,帶著文官、茄官、寶官、荳官一干小戲子蜂擁而入,連哄帶扯地把這位福晉撮弄著到陳圓圓那兒去了。

「真是家門不幸!」吳三桂頹然坐下,嘆道,「要不為熊兒著想,我早就——唉!」

「福晉雖沉不住氣,話還是有道理的。世子不在雲南,實在不是件小事。」夏國相冷冷說道,他已經在想吳三桂身後的事了。吳三桂子侄中只有吳應熊才略俱全,可望為帝業的承繼人,可現在卻身陷虎穴,如何辦呢?他拍拍腦門,深思著道:「方才我講的‘暗中準備’虛與‘周旋’,也因為有這件事在裡頭。保柱既死,世子在京越發難以應付了,可一面命抱犢崮的朱甫祥、劉鐵成拔寨而起,先在兗州府一帶攪亂一下,吸引住朝廷,然後派人潛行京師迎護世子回來;另一面請世子在楊起隆他們身上多打主意,想辦法逃出京師。」夏國相想想,明知這是件難事,也只好勉強為之。

就在列翠軒鬧得不可開交時,甘文焜和朱國治在雲南城巡撫衙門簽押房的談話也已進入了正題。甘文焜酒到唇邊卻不就飲,微笑著對朱國治問道:「華月兄,你請兄弟來,不會單為吃這壇茅臺酒吧?」

「無事豈敢相邀?」朱國治一手扶著椅背,一手用紗絹揩著頭上滲出的汗道:「熊東園來信了,撤藩詔書月內即到,叫你我要做些準備。你是總督,雲貴兩省軍務都在老兄身上,兄弟想聽聽你的高見。」

「我有多大能耐你還不曉得?」甘文焜酒入悶腸,長嘆一聲道:「空架子總督一個!不怕你老兄笑話,連我原任帶來的親隨戈什哈都不完全靠得住了——都叫人家用銀子買去了!想起來真是可嘆,皇上叫我來絆住姓吳的腿,弄到這地步兒,這叫辦的什麼差?」

朱國治見他說得悽楚,也覺感傷,撫著酒杯望望窗外,緩緩說道:「我們盡力而為,就看天意如何了。吳三桂的愛子扣在北京,或許他會投鼠忌器,不致生變?大致年內無事,你我可保無虞。只要平西王一離境,這頭的事就好辦了。兄弟手中雖然無兵力,自信百姓還是肯聽我的。」

「雲山兄,我勸你息了此念!」甘文焜起身至視窗瞧瞧,回身雙手據案,壓低了嗓音說道:「眼下已經別無良策。據兄弟所知,平西王在大理的駐軍正星夜兼程來雲南府,乘他部署未妥,兄應即刻進京述職——皇上旨意一到,再走就有罪了!兄弟管著軍務,是片刻不得擅自離境的!」

「豈可如此!」朱國治連連搖手道,「吾兄有所不知,擠不走吳三桂,我是一步也不能離開雲南的!這也是特旨!足下既是雲貴總督,倒不妨至貴州,相機做些安排,不管怎樣,有備總比無備強!」

這倒似是可行的權宜之計。甘文焜沉吟道:「也只好如此了。兄弟也不是一點準備也沒有——原來潮州知府傅宏烈你認識不?」

「有過一面之交,人很精幹。現在不是改任蒼梧知府了麼?」朱國治說道:「不過聽說他和死了的劉玄初、汪士榮交誼不淺!」甘文焜一笑說道:「古人不以私交壞公義,傅宏烈可謂其人了。他在那裡密練民兵,聽說已有數千人馬。一旦事急之時,我兄和欽差應想法子投他那裡。他和四格格那邊也有交往,只要孫延齡不出事,一時是不要緊的。」朱國治聽了,目光霍的一跳,但霎時間又暗淡下來,他沒有答甘文焜的話,卻起身作了一揖,突然說了一句:「哦,請你來還有一事拜託,我這裡先謝你——宗英出來!」

甘文焜正覺詫異,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到前廳,朝朱國治打了個千兒問道:「爹爹,叫兒子有何吩咐?」

「這是你甘伯父,快拜見了!」

小孩子見了生人還有點靦腆,紅著臉轉過身來,向甘文焜單膝跪下。

「雙膝跪下!」朱國治突然厲聲說道,「你甘伯伯與我情同骨肉,可視為你的親伯父!他這就要去貴州,帶你一同前去,可——好?」說到後來,嗓音已有些哽咽。

甘文焜已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一股又酸又熱的東西涌上了他的喉頭,眼圈兒也紅了,忙雙手挽起朱宗英,勉強笑道:「世兄不在家鄉讀書,到這裡來——華月兄,什麼也不用說了。我和你一樣沒帶家眷,也有個兒子隨任讀書,就讓他哥倆朝夕相處吧!」

「拜託了!」朱國治慘然一笑,「宗英,過三兩個月,爹爹去貴州看你——下去預備一下,一會兒便啟程了!」瞧著朱宗英歡快地跑下,朱國治心裡一陣酸楚,眼眶裡含滿了淚水。

甘文焜這才知道朱國治已下了必死的決心,臉色也一下子蒼白了,緊咬牙關說道:「貴州也非安全之地啊!巡撫曹申吉、提督李本琛早已是平西王的人,深恐有負仁兄重託!不過,有我的兒子在,就有令公子在,我也只能給吾兄打這點保票了。」

「總比我這裡強嘛。」朱國治已恢復了平靜,「此地離五華山近在咫尺。上頭吳三桂恨我恨得牙癢癢的,下頭提督張國柱也跟吳三桂一樣心腸!他要起兵,頭一個是殺我。生死有命。兒子保住了,這是他的福分;保不住我也承你的情,我——已經不在乎了。」

甘文焜呆呆地站著,半晌方又問道:「熊東園信裡還說了些什麼?」朱國治安排了孩子,有點如釋重負,舒了一口氣笑道:「還有幾句話不甚緊急。原被撤差的一個河道已經造反,盤踞在山東抱犢崮,各省也都有些人蠢蠢欲動,皇上現在還擔心藩軍北撤中途生變,叫我們預備著,吳三桂一離雲南,趕緊收拾這裡局面。」甘文焜不禁笑道:「熊賜履道學迂儒,哪能想得如此之細,只怕是皇上的意思吧?」

「正是聖意,兄弟燒掉這封信也正為了這點。」朱國治莊重地說道,「皇上還有話,叫我們倆保重,設法與傅宏烈聯絡,小心孫延齡部生變。還說一旦情勢危急,你我可設法暫避出境。」

「皇上這樣恩待臣下,我怎肯出境苟生?」甘文焜的臉上湧起了血色,「去歲老母患病,皇上專差御醫到我家診視;範承謨在福建患瘧疾,竟六百里加急送去金雞納霜!臣子受恩如此,既不能在朝廷為皇上謀劃大業,只好以死報效了!」

他說著,朱國治頻頻點頭。使他安心的是,他的父母,已被康熙用安車蒲輪接到北京榮養了。朱國治慨然說道:「兄能如此,真乃知己。不過我們此刻是往最壞處準備,要是什麼事都沒有,自驚一場,那是最好的了。折爾肯、傅達禮他們到了,自然還得作一番仔細推敲——你到貴州聽我的信兒吧!」

此時已是深夜三更天,積聚在天空的烏雲愈來愈重,像承受不住它的壓力,終於響起了轟隆隆的悶雷聲。跳躍的閃電撕扯著雲彩,照得大地一明一滅。風自青萍之末而起,掃捲起地上的浮土,變得桀驁狂暴起來,砂石灰土打得屋瓦沙沙作響。朱國治高高捲起湘簾,浩然長吟道:「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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