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孔四貞在宅中收服戴良臣,奪取了中軍排程權,孫延齡一直鬱鬱寡歡。他本是個心性極高的人,入京後受到康熙優禮接待,又將四貞晉升為公主配他,滿指望以額駙身份榮歸桂林,將馬雄和王永年兩部鎮住,做個威鎮四方的名將。不料孔四貞這隻母雞偏要司晨,其威望被弄得連從前也不如了。明說發號施令的仍是他孫延齡,其實事事要瞧內閫臉色行事。背後就不免有人指指戳戳,什麼「怕老婆」啦,這也還能勉強聽得下去,還有什麼「綠頭巾」、「烏龜」一類話,叫人如何忍得!每天裝著一肚皮的火氣,只是無處發洩。孫延齡乾脆不理軍務,推說患了風疾,自去弈棋、鼓琴、摹古帖、畫畫兒解悶。一天,孫延齡帶了兩個軍校,至漓口岸邊打鳥。在岸邊茂密的林子裡穿行半日,只射得兩隻野雞,正沒興頭間,忽聞江上有人高歌,側耳靜聽時,卻是:
灕江好,好在灕江春嫋嫋,碧水一滑南流去,青山蒼蒼人不老……灕江好……
孫延齡聽得不禁痴了。「這聲音好生熟悉,唱得這麼好,配著長槳打水的聲音,真是悅耳。」便將馬韁繩遞給校尉,笑道,「今兒打鳥沒得彩頭,我獨自走走,你們回去稟了公主,晚飯我不回去吃了。」說罷獨自沿坡下山,站在岸邊樹叢中,但見遠處天水茫茫,濃綠似染,一個戴笠艄公,搖著一隻「水上漂」,悠悠盪盪駛來,便高聲叫道:
「喂——划過來,可容我同坐麼?」
「你讀過莊子麼?」那人也高聲答道,「涸轍之鮒,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之間——呀!是延齡啊!」
「你是汪士榮!」孫延齡也吃一驚,回頭看看沒人,便笑道,「你好逍遙,獨自在此泛舟!上來同坐如何?」汪士榮一笑,把手中的篙向下一紮,定住了小船,立在船頭笑道,「何必同坐?你自在山上,我自在水中,山有山之靈,水有水之秀,漁樵問答即可!」孫延齡聽了笑道:「人家心裡悶死,你倒有情致打禪語——你怎麼沒回雲南呢?」
汪士榮笑而不答,撐起網罾放到水中,將長簫橫放船頭,這才坐下笑道:「我倒也不是不想上岸與你同坐,只怕你家河東獅吼,胭脂虎嘯——大將軍尚且望風而遁,何況我這一介書生?」
一語說中孫延齡的心事,臉上不禁變了顏色,便揀了一塊潔淨的石頭坐下,呆呆望著錦帶似的灕江默然不語。
「方才你問我為何不回雲南。」汪士榮慢聲細語說道,「這倒可直言奉告,我在桂林的事沒有辦完,急著回去做什麼?我乃天地自由人,沒戴你那麼多枷鎖,在這灕江上做個煙波雨笠的釣公,不也甚好?」孫延齡聽著這些話,句句刺心,將十個指頭捏得山響,問道:「你有什麼事?我幫你辦好麼?我看你還是早回雲南好,這裡是是非之地!馬雄和王永年兩部不和,馬雄已經率部離開桂林,移駐柳州,王永年上奏朝廷,準備舉兵討伐,眼見兵禍將起了!」汪士榮一哂笑道:「這就是尊夫人理軍有方了!其實你說的這點亂子只是疥癬之疾,眼下朝廷撤藩,錦繡江南村村起火,樹樹冒煙的日子都有呢!英雄丈夫聞驚而起,光復漢業,凌煙閣上影像在此一舉啊,可惜你蓋世英豪,受制於閫內,如虎不能嘯林,似鷹不得展翅,悲哉悲哉!」他的語聲並不高,卻是抑揚頓挫,鏗鏘有力。
「怪道他不肯上岸,原是要對我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孫延齡聽得心裡一顫,臉上卻變了顏色說道,「你是平西王的人,我是朝廷的大臣,私情是朋友,公義是兩國。士榮,別拿頭顱開玩笑!」
「看看這個!」汪士榮好像沒聽見他的話,順手隔水甩過一份札子來。孫延齡接了瞧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是他前日寄給尚之信的密札副本,折中陳說自己身不由己,但身在曹營心在漢,一定嚴守中立的事。這汪士榮真可謂手眼通天。信中還附有一張詔書,上面只寥寥幾字:
大周天子欽封孫延齡為臨江王,休命同天,王其勉之!
「這……這是什麼?」孫延齡驚得渾身一抖,顫聲兒問道。汪士榮抱膝仰坐,冷冷說道:「這有點明知故問了。你效忠清室一生,怕也難得這個王位吧?現在既與三藩聯絡,已是個失身的人了。勸君不要再假惺惺的,認真計議一番吧!」
「公主怎麼辦?」孫延齡不禁脫口而出。
「前明有個戚大將軍,與倭寇百戰不懼,得以光復臺灣,不愧為一代英豪,但此人也是個終生懼內之人。」汪士榮目光幽幽地盯著孫延齡有點恐懼又有點興奮的臉,慢吞吞地說道,「你何不學他?」說著,扯起沉在江中的魚罾,十幾條肥大的魚在網中翻滾跳躍。汪士榮嘻嘻一笑,輕聲說道:「十二條,一網就打起來了!只要刀砧一響,還不是我口中的美味?」說罷竟自拔篙鼓浪而去,遠遠又傳來他的歌聲:
好灕江,灕江本我衣食鄉!胡風來時滿江愁,胡風一過魚滿艙……好灕江……
「十二條!」孫延齡電擊一般一躍而起,「王永年、馬雄鎮、王孟、蔡義虹……嗯,十二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這汪士榮真乃多謀之士!」想著,他忽然精神大振,將長袍下襬高高撩起,掖進腰帶,頭也不回地離開江岸。
當夜,在臨江王府他設下了一場鴻門宴,邀了巡撫馬雄鎮過府議事,摔杯為令,將王永年等十一名將佐和馬雄鎮一鼓擒斬,然後命人「打道回府」!
大變猝然而來,孔四貞尚被矇在鼓裡。這些日子她也接到各處急報說,尚之信和吳三桂軍隊調動頻繁,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時地襲擾她。孫延齡和自己虛與委蛇,她早已瞧出來了。為防止桂林城兵士暴變,她派戴良臣日夜守護將軍行轅,每日晚間戌時回府稟報一天事務,但今夜已過亥時二刻,戴良臣連人影兒也不見,心中便有些疑惑,令人搬來一張春凳兒半倚在上頭,從窗格子裡眺望著天空的星星出神。
孔四貞正矇矓間,聽得從行轅方向隱隱傳來號角的聲音,接著便是爆豆似的馬蹄聲,驚得一街兩行犬吠聲此伏彼起。孔四貞騰地一躍而起,正要使人出去打探,忽聽二門穿堂旁牆上藤蔓葉子刷刷幾聲急響,便厲聲喝道:「誰?」
「我……」
青猴兒提著一把半截劍,踉踉蹌蹌跌了進來,渾身上下像被潑了一桶血水,鮮紅的血順著褲腳在往下滴。青猴兒支撐不住,用手扶住門框,臉色蒼白,口裡囁嚅了一下,說道:「姑姑……兵變了!你快,快走!」
孔四貞驚呼一聲,卻只走了兩步便立定了腳,問道:「快說,是怎麼了?」
「孫延齡變心了!」青猴兒鼓著勁吃力地說道,「趁他們還沒趕來,您快走!到蒼梧傅大人那兒去……」這句話沒說完,青猴兒身子一軟蹲臥下去,只用那把半截劍支撐著身子,沒有倒下去,卻是再也不動了。
孔四貞慘叫一聲:「青猴兒!」撲了上去,顫抖的手撫著他亂蓬蓬的頭髮,失聲痛哭道,「是姑姑害了你,不該帶你到……」她忽然停住了哭,回身取下牆上懸著的寶劍,朝後邊大喊一聲:「孔家包衣奴才們,都出來!」
「沒用了。」孫延齡在外邊冷冷說道。瞧了一眼倒伏在門口的青猴兒,側著身子跨了進來,對孔四貞道,「我為光復漢室基業,已受了臨江王封號,現在外頭有千餘將佐,請夫人不要作無益之舉!」說著朝外喊道:「將後街圍了,沒有我的王命,不許殺人!」
「你,臨江王?」孔四貞驚怒到極點,反而鎮定下來,「吳三桂給你的吧?」
「就算是吧,」孫延齡冷靜地回道,「不過你放心,我們是結髮夫妻嘛,我豈肯難為你!」
孔四貞盯著孫延齡審視半晌,突然狂笑起來:「恐怕未必是夫妻之情吧?你留著我,是想在朝廷那邊留一條後路,是不是?」
「四貞,你……」
「後頭這樓,是先父定南王殉節之地。」孔四貞像一座玉雕似的一動不動說道,「你既念我們夫妻一場,還是叫我死在那上頭,可好?」
孫延齡只將頭一擺,兩個校尉走進來,劈手將孔四貞手中的劍奪了過去。孫延齡這才笑道:「不管怎樣,你們孔家最講三從四德,我沒寫休書,你便仍是我的妻子,在家從父,出門從夫。我不叫你死,只是自今而後,你不是四格格,也不是四公主,乃是臨江王的王妃!呃——說到愛新覺羅玄燁,我看這位皇上決無取勝的可能,至多能與我們劃江分治天下!你知道麼,陝西王輔臣也已高樹義幟,要不了多久,三王將會師直隸,全中國就要掀動了!」說罷回身命道:「好好侍候王妃了!」徑自拔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