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王輔臣在提督府聚齊眾將,宣讀欽差西路經略大臣莫洛將令:命張建勳部移鎮寶雞,馬一棍率部調防楊家嶺,以防土謝圖、扎薩克和車臣部內訌戰禍蔓延陝西。
「就這樣,」王輔臣佈置完畢,舒了一口氣,笑道,「屏藩兄所部在原駐地不動,準備調往隴南,只留下龔榮遇中軍護領在此守鎮西安,我們弟兄們暫時分手,待北方寧靖,自當重新調回——擺酒!」王輔臣說著,見張建勳鐵青了臉坐著一動不動,忙問道:「張兄,你怎麼了?」
「我——」張建勳換了笑臉,說道,「沒什麼,將要長行,未免有點留戀這繁華的長安。」說著便起身招呼:「老馬、老王,別那麼愁眉苦臉的,一年半載就又見面了嘛——來來來,入座、入座!」乘沒人留意的時候,張建勳招手叫過一個校尉,悄聲耳語幾句,便沉著地入席,與馬一棍、王屏藩吆五喝六地猜拳。
酒過三巡,已是杯盤狼藉。忽然城門領龔榮遇戎裝佩劍匆匆進來,向王輔臣耳語幾句,退身向後。滿廳將佐不知出了什麼事,都痴痴茫茫地對望著。
「有這等事!」王輔臣目光如電,掃視一眼眾將,厲聲問道:「是誰的兵進城了?」
沒有人答話,此時廳中靜得連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因為靜,轅門外的鼓譟聲已隱隱傳了進來,王輔臣一急,疾趨案前,拔出一支令箭,命道:「榮遇,你持此令箭出去,傳我將令,叫兵士們通通回營,聽候將令!」
「沒——用了!」張建勳半靠在椅上,蹺著二郎腿道,「此乃兄弟發動的兵變!」
「兵變!」王輔臣大吃一驚,有些茫然地顧盼著廳中諸將,彷彿一下子都成了陌生人,他的頭和手都顫抖得厲害,痴痴地問道,「為什麼?」
張建勳放下腿來,端起一杯酒晃了晃,一仰而盡,笑道:「軍門,因為還想活呀!我的三萬鐵騎方才已經全部入城。此時,只怕那個什麼鳥欽差已經人頭落地了!」
「啊!」王輔臣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回去,靠在椅邊的豹尾銀槍「哐」的一聲碰倒在一旁。他又急又驚又怒又怕,語不成聲地問道:「誰叫你乾的?」
「我!」
汪士榮手持玉簫,背插寶劍飄然而入,立在廳中,昂首說道:「我奉平西王之命,已來此地多日,為了將軍免留百世罵名,復我漢家冠裳,倡義師,興天兵,同討康熙醜虜!」
「將此人拿下!」王輔臣大吼一聲。
「喳!」中軍軍校們轟鳴一聲。
「誰敢!」張建勳「啪」的一聲據案而起,「我的兵已經進街了!」這時已經聽到轅門外響起潮水般的喊叫聲,千餘名兵士早下了轅門守軍的兵器一擁而入,張建勳緩緩起身,踱至門口擺了擺手,立時變得鴉雀無聲。這才回身笑道:「事前不曾稟報軍門,恕兄弟無禮。提督放心,兄弟決無傷害之意,只請提督高樹義旗,帶我們兄弟共創大業!」
王輔臣欲哭無淚,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結果,他左右顧盼一下,馬一棍大嚼大喝,旁若無人;王屏藩是一臉興奮的光彩,連連搓手。他知道再指望不上這些人,長嘆一聲,撿起地下的槍,便向喉頭猛地扎去……
「慢!」汪士榮深知,此人一死,漢中軍隊群龍無首,立時便要內訌,忙搶上一步死死抓住王輔臣手臂,「將軍不要這樣,我們從長計議!」龔榮遇也搶上一步,奪過了王輔臣手中的槍,說道:「軍門萬萬不可輕生!」馬一棍將手中的骨頭朝地上一扔,扯起桌布揩淨了嘴角,說道:「老張,你他媽的也太不講義氣!這麼好的事,怎麼不先告訴我老馬一聲兒?老子跟著幹了!」王屏藩也笑道:「你這汪士榮真能鬼,青天白日響個大炸雷,幹得妙!」
「你們幹吧,你們幹吧!」王輔臣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淌出,「我自向朝廷領罪去!」
「你吃罪不起喲!」汪士榮換了笑臉,見外頭軍士們捧著個大盤子進來,便道:「提督大人,請你瞧瞧,這是什麼?」說著,向前輕輕揭起上頭蓋著的紅布。
人頭。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髮辮盤在頭顱四周的血泊中。王輔臣像在噩夢中一樣盯視著它;再沒錯兒,正是昨日傍晚和自己談心謀事的欽差大臣莫洛的。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臉色死灰般難看,癱在椅中,直著眼喃喃說道:「是他……是他……」
「對了,是他。」汪士榮又蓋上了紅布,蹙眉踱步,慢吞吞地說道,「此人素來喜名好勝,頗有清官的名聲,因此西安的百姓十分敬仰他。但他的好名聲是從哪裡得來的?他於康熙六年扣發將軍軍餉二十萬,拿去賑濟災民,百姓為此送他十萬把民傘;將軍三萬軍士因無冬衣,凍得躲在帳中瑟瑟發抖;他與西安將軍瓦爾格勾起手來想把將軍部眾全部調往長城以北伊克昭盟,虧得將軍捅通了大學士明珠的路子,他這一陰謀才未得逞。我說的這些,是不是實事?這次他來,又想分調諸軍,讓將軍兩手空空,他還想將將軍下屬游擊千總通通換掉,架空將軍——你甭愣,他轉讓給你的包衣奴才——那是一紙空文!你在哪裡聽說過漢人也能當旗主兒的?如此謊言,你居然也輕信不疑,豈不荒天下之大唐?」
這些話說得有理有據,王輔臣慢慢抬起了模糊的淚眼。
「唉,真有意思呀!」汪士榮嘆道,「天下敵敵友友,你你我我,竟如此有緣!康熙賜槍,滿指望一錢不花,買你一顆忠心;你本是平西王一名心腹戰將,只因為一點點小事,遂成秦越;莫洛本是滿清忠臣,昔日又與你頗有仇隙,你反哭他;我若上次不逃,難免作你刀下之鬼;而如今我們聚會於祖龍、高祖發祥之地,你、我、各位英雄和平西王共謀大業,這難道不是天意?違天不祥啊!」
「天意……違天不祥?」王輔臣正喃喃念著,心裡一一琢磨著,突然發瘋似地狂笑起來,「好!就從了天意吧——哦,不!你們還是殺了我,我不能辜負了萬歲!」
眾將軍面面相覷,王屏藩便張羅著叫人去傳郎中來為他診病。汪士榮卻止住了,說道:「他害的是大少爺的病,大少爺王吉貞在北京!」
王輔臣瞠目結舌,盯著汪士榮,呆呆地看著,他不知此人是仙是妖,怎麼事事瞭如指掌?
「此時急也無用。」汪士榮說道,「我料朝廷未必難為吉貞世兄,吳應熊不也在北京?瞧著吧,他不敢得罪你!」
「為什麼?」王輔臣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汪士榮繃緊了嘴,沒有回答。他倒真的擔心康熙不殺王吉貞,弄得這個三心二意的寶貝更加首鼠兩端。
張建勳命人將王輔臣扶回後衙,對汪士榮道:「這一沖天炮已經打響,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呀!」
「當然!」汪士榮笑道,「我得幫你把事料理清楚,不過,還得回去一下覆命。」他心裡又在籌劃著傅宏烈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