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柱忙道:「是呢!因果緣分湊巧,造化氣數一定,再沒半點差錯,奴才還是操作老行當,為萬歲爺和諸位行酒罷!」說著便布酒安席。康熙顯得興致勃勃,笑著皺眉道:「紫禁城雖好,規矩太多,行個酒令兒也總是朕贏,很沒意思,可惜了這兒沒有酒籤兒。」伍次友聽了笑道:「也不一定要行令玩酒籤兒,我和雲娘原從天津賣唱而來,還是還我們的本色吧!」
魏東亭此時心無掛礙,在旁附和道:「倒不料雲娘唱得一嗓子好曲兒,方才我們都掉淚了呢!」康熙便笑道:「就請雲娘再唱一曲助興如何?」伍次友便搬過琴來,笑道:「咱們苦到頭了,唱吧!」
「先生,」雲娘瞧一眼形容枯槁、坐著捻珠的蘇麻喇姑,說不出心中是悲酸是苦辛,千言萬語此時俱已成了廢話,倒也很想唱唱。略一躊躇,拿起雲板笑道:「我們相跟數千裡,幾年時間,不就為了今日嗎?好,我再唱一回,作個結句兒吧。」眾人正在高興,聽了都沒理會,惟康熙瞧她容顏慘淡,語帶悽傷,覺著不對,又說不出什麼,只好笑著靜聽。
伍次友笑道:「一路都是大哥相稱嘛,怎麼又變成了‘先生’?」說完一邊調絃,一邊問道:「你唱哪個調子?」
「請奏《夜深沉》。」雲娘笑著說道,將裙一擺,當地作了一個旋舞,頓開歌喉唱道:
金馬玉堂,畫棟雕樑,萬鍾俸祿,供得幾家歡暢,問心:有幾許兒在君父百姓身上?饌玉鐘鼓,簪纓輝煌,誰證是祖宗靈光——問不潔之血食,神可肯呼吸蒸嘗?
「好!」康熙聽至此,先就擊節稱讚,「罵倒天下的貪官汙吏、亂臣賊子!」接著又聽,卻是:
……昨日是「哥哥」,今宵自家做苦娘。問先生明日待漏朝房,心中可有半點兒悽惻?——不居官好,不居官好!君不見,父母倚閭西望黃昏日,嬌妻愁思鬢上霜!須難怪許由洗耳,五柳菊下臥看白雲蒼茫!
唱至此戛然而止,關帝廟裡只聽見外面風嘯。
「這是誰寫的?」康熙笑問伍次友,「從沒聽過這樣好的歌,刪了‘不居官’那節,竟可在朝堂上演一演,叫百官都聽聽。」伍次友笑道:「這是原來太醫院的胡宮山不知從哪裡看來,寫給她的。」康熙聽了點點頭嘆道:「可惜了胡宮山這塊材料兒。這詞寫得原好,也難得雲娘唱得動情。」
蘇麻喇姑開目看了一眼雲娘,她有點不解,這姑娘為何這樣傷心。
「請奏你新制的《廣陵散》。」雲娘停歇了一會兒,對伍次友道。《廣陵散》相傳是晉嵇康所作,久已失傳。伍次友竟有一套新制《廣陵散》!大家不禁新奇。卻見伍次友低下頭來,良久才將琴絃輕勾一聲,音弦清冷顫抖,大廟裡眾人心中皆是一沉。康熙不由暗歎:「音為心聲,伍先生如此淒冷心境,怎好……」卻聽雲娘曼聲唱道:
霜寒九鼎夜氣涼,天闕銀河渺茫……
伍次友原不知她要唱什麼詞,一聽是自己寫的,情腸一動,眼淚已無聲地落下。
耿耿孤心,熒熒青燈,長門辭歸,憂時煎慮百結腸!
是灞橋柳,是華霍檀,是嵩岱松,是南國劍麻,是洛陽花王——似黃連苦,如百合香……
方聽至此,康熙心中已五味俱全,端起酒來一飲而盡,聽她接著唱道:
疏枝星梅,都付於斷橋流水。樓頭紅粉,洗盡了鉛華。何事春來再梳妝?忍將一枝才折去,便剜土埋香?
須臾曲終,四座唏噓。康熙勉強笑道:「大家經了多少波折,好容易才有今日,這樣的歌聽了令人腸斷。方今大變在前,乘這時候兒,朕想將伍先生的事料理一下。瞧這位雲娘,才貌彷彿便是當年婉孃的模樣兒了,和伍先生正好匹配!」魏東亭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看趺坐的蘇麻喇姑,又瞧瞧俯首無語的雲娘,點頭稱讚道:「是,奴才瞧著也好。」
「伍先生,」康熙探著身子問道,「你的意思……」
伍次友紅著臉,正待要回話,一眼瞥見蘇麻喇姑瘦弱的身軀,雖瞑目打坐,手中念珠兒卻不停地捻動。他抖地一陣心寒,打了個噤兒,一時沒了言語。
「伍先生是我哥哥,我已經稱心如意了。」雲娘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她和蘇麻喇姑已是第二次見面,見她竟變得如此衰憊,可知心境之苦。伍次友對蘇麻喇姑的一往情深,她更深悉於心。雲娘明亮的眼睛望了望伍次友,懷著深深的痛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道:「萬歲和魏大人關愛之情我領受了。可正如萬歲說的,伍先生正是為國效力之時,我不願以兒女私情煩惱他。我這一生有兩願,一願皇上早日殄滅吳三桂,報我家仇血恨,二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這兩條皇上都能辦的——‘愛我者恆若愛我所愛’這是大哥常說的,我雖沒文才,也編了幾句順口溜,說在這裡,博萬歲一哂。」說罷,低頭略一思忖,突地抬頭吟道:
藤蘿攀老枝,根葉盡相依。
一旦兩俱亡,飛鳥來何棲?
眾人聽著正發怔,雲娘一個遊步來至魏東亭跟前。魏東亭何等機警,忙欲閃開,只覺肩胛一麻,已被點了穴,趔趄一步,驚問:「做什麼?」雲娘早拔了他的佩劍握在手中!
這一驟變陡起,誰也不知她要做什麼,痴痴茫茫地呆望著。雲娘笑道:「不妨,我怎會刺伍先生的聖主?今日是我了結的時候了!」
蘇麻喇姑聞言急忙睜雙眼驚呼:「妹子且慢,我有話說!」——卻哪裡還來得及,雲娘微微一笑,橫劍於項後猛力一拉!可憐……萬點紅珠隨劍迸出,灑落在筵前……接著一個踉蹌,栽倒地上,動也不動便香魂杳然了。
「雲娘!」伍次友心膽俱裂,撕心碎肝地慘呼一聲,撲過去,趴在屍體上昏厥過去。
康熙大驚,急忙趨身近前來看。魏東亭、狼瞫、穆子煦、何桂柱一干人也都驚呆了。
伍次友忽然醒了過來,瞧瞧雲娘,又看看康熙、蘇麻喇姑和魏東亭他們,彷彿一個也不認識了。明明人人都在悲慟欲絕,伍次友卻以為都在笑。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雙手抱起雲娘,又慢慢放下,突然間爆發出一陣大笑:「你們笑什麼?難道龍兒能笑,魏東亭和婉娘能笑,伍次友做老師的反倒不能笑麼?哈哈哈哈……」
「您能笑,當然能笑!」康熙黯然說道,「做學生的能笑,老師為什麼不能?——您累了,東亭扶先生歇息去吧,叫御醫來給先生診脈……」
「我沒有病,我不需要診治!」伍次友雙腳跳起,極力掙脫,掙了兩掙終是徒勞,被魏東亭和穆子煦一邊一個夾起往配殿安置了。
康熙幾步搶至殿口,呆呆地遙望外面狂風夾著黃土色的細雪捲起千丈漩渦,很久沒有說一句話。
「萬歲爺,事已至此,不用想了,我們啟駕回京吧,還有好多事等著去做呢!」狼瞫輕聲說道。
「是啊!」康熙恍恍惚惚地答道,「事情多著呢,我們回去吧……」
「啟駕了!」何桂柱在廟院裡大聲吩咐道。
康熙嚥了一口不知是眼淚還是唾液,只覺又苦又澀。他深深吁了一口氣,抬腳向轎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