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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康熙帝義釋王吉貞 伍次友悟禪大覺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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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喳!」

「你去吧!」康熙擺了擺手,吩咐立在殿門口的狼瞫,「著兵部給他辦通行勘合!」王吉貞這才伏地謝恩,汗透重衣地去了。

「萬歲,」索額圖詫異地問道,「就這樣放掉他?」熊賜履也道:「萬歲,他這一去,王輔臣便沒有後顧之憂了。萬歲還該深思熟慮!」明珠卻笑道:「奴才倒以為主子處置極好,王輔臣若真心造反,還管什麼兒子不兒子?王吉貞回去說得動,固是大幸;便不聽,也沒什麼大不了。這樣的稀泥軟蛋,能派什麼用場?」

明珠這奴才把自己的心思看得這樣透,康熙不禁眉頭一皺,卻道:「你們還該去瞧瞧伍先生。他心裡煩亂,不要大家一窩蜂兒去。唉,朕的這個老師,造化不濟呀!」

伍次友已是漸漸復元,只是神情淡漠,呆呆的,一坐便是半日。康熙聽了太醫的話,仍將他安置在何桂柱府邸——當年的悅朋店,已改為何桂柱的私邸——舊景觸目,往事刺心,最易恢復神智,果然一天好似一天。這中間熊賜履、明珠、索額圖、魏東亭以及魏東亭的幾個兄弟幾次來看望他。大家見他精神漸好,還操心要去看望周培公,就都放了心。不料雲娘斷七之日,伍次友便停了飲食,點起息香瞑目靜坐,任何桂柱百般勸慰,只是微笑不語。直到第二日,何桂柱才瞧出來,他竟要立意自戕!不禁慌了手腳,忙入宮請見康熙。

康熙正抱著一個手爐出神,圖海和周培公垂手侍立在兩旁,案上放著一張京畿旗營駐防圖。見何桂柱匆匆進來,以為小毛子的信兒有了,康熙便將手爐兒放在大炕上,等他禮畢,方慢慢問道:「你見著王鎮邦了?」

「回主子的話,」何桂柱怔了一下,忙道,「還是前兒見的,他說不知道小毛子去了哪裡,——吳應熊那裡我去了兩次,門上人說吳應熊病了,見不得客。」康熙默謀一陣,又道:「伍先生病可好些了?」何桂柱含糊答應一聲,說道:「奴才就是為這事來的,病瞧著是不相干的了,只是不吃不喝,像是要尋短見似的。奴才尋思,或許主子見他一見,說不定就會好的。」

「他的這病還是因朕而起,恐怕不是解勸一下就成的。」康熙嘆道,「不過朕還是去一趟吧,嗐,這裡一堆事情……偏是愈忙愈出事!」圖海聽了問道:「伍某病體不是好些了麼?何不宣他來此?」康熙笑道:「你敢用‘伍某’二字,膽子不小啊!他與你不同,你是朕的奴才,他是朕的師友!」

周培公已明白康熙的意思,並不準備要用伍次友入閣做官,便躬身賠笑道:「伍先生有大恩於我,這次來京尚未見面,可容奴才先去瞧瞧?」

「心病難醫呀!」康熙有些犯難地說道。

「佛法無邊。」周培公應口答道。

康熙目光一閃,笑道:「好,真有你的!」他已有了主意,「這樣吧,五臺山菩提大師來京,在大覺寺掛單,太皇太后和朕都見過幾次,實在是個有道的高僧。你和何桂柱約了伍先生同去一趟,請以三乘教義驚他痴迷之心,或許會好的——至少不會再尋短見。你們去吧,朕自有安排!」

周培公和何桂柱約了明珠一同來到悅朋店,方是巳初時分。明珠一進門便問何桂柱的長隨:「先生呢?這會兒還在打坐?」那長隨躬身答道:「伍老爺正在做文章呢!」三人聽了對望一眼,來到後堂簷下蹺起腳兒隔窗瞧時,不禁呆了:原來裡邊擺了香案,上面供著四個碟子,放著細巧點心,信香繚繞,滿室靜穆——伍次友叩罷頭起身,展開誄文朗聲誦讀:

歲次康熙十二年臘月十七,天下第一絕情負義、喪心病狂之揚州書生伍次友,謹以不腆之儀,微物四色,清酒一觴,致於靈秀仙姝雲娘賢妹神前。懷終天之悲,抱無涯之恨,下陳愚衷曰:女之生也,不知何許人。懷紅線之絕技,秉古押衙之高風,長劍飄流、琴心惟微,以紅妝而巾幗,下終南之巔,行太行之古道,寒芒所指,奸徒授首;談鋒一觸,婉辭洗心。明月素心,清桂之姿,攜三尺劍,抱不悔心,附予不二之蠢物,折蘭於懷,同為淪落萍蹤之人……

「大哥寫的好文章!」瞧著伍次友的淚水不住往外湧,明珠忙在外大聲說道,便攜了二人一齊進去,笑道,「只是裡頭盡是不祥之語,兄弟卻不忍聽。」

「培公也來了,我前兒還說要瞧瞧你呢!」伍次友淡淡說道,「都請坐,柱兒也坐了罷。」何桂柱原是伍家家生子兒奴才,伍次友不發話他是不宜就坐的。

何桂柱一邊謝坐,一邊笑道:「二爺如今也信起鬼神來,不怕老太爺知道了捱罵?」伍次友微笑道:「什麼信不信、祥不祥,如今我都不在乎。聖人講:‘六合之外,存而不論。’以我看他對鬼神的事,也不甚了了!我被命運撥弄至今,也該撒手大悟了,原是不信鬼神,如今倒寧信其有,不願其無。」

明珠聽著這話難答,只啜茶出神。周培公知他學問,自忖難敵,想了想笑道:「先生,神乃心之苗,不信便無,信之即有。您雖識窮天下物理,於禪宗妙義,愚見尚未洞徹。請恕我直言。」何桂柱見伍次友笑著要反駁,忙道:「二爺是讀過大書的,那些理兒柱兒不甚明白。只曉得皇上如今忙得飯也顧不上吃,指望二爺病癒了幫著做事呢,還不多自家保重些兒?」明珠乘機便道:「靜養幾日便好了。我聽說大覺寺來了一位活佛,是五臺山講經的菩提法師,能說人三世因緣,這會兒還早,何妨同去見識見識呢?」

「大覺寺在崇禎年間已被毀了。」伍次友搜尋著記憶,說道,「這大和尚不向香火盛處行,倒像是位高僧,既然你們沒事,我們就走走。」

大覺寺坐落京師西北暘台山側,緊與西山遙相對峙,金元年間香火極盛,可惜後來遭到兵燹。時值隆冬,但見一片殘垣斷牆,枯木蕭森。一座巍峨的正殿已破爛不堪,倒是南廂一排配殿,似有人略加修葺過,給這荒寒漠漠的古寺增添了一點活氣。四人在廟前下馬,一天多沒進食的伍次友已是氣喘吁吁,一邊拾級而上,一邊對明珠道:「你騙得我好苦!哪有什麼活佛說法?」周培公向遠處一指,笑道:「那不是一個和尚?」

「阿彌陀佛!」一箇中年和尚從配殿中踱出,不過四十餘歲,身材瘦弱,面貌清癯,穿著一件木棉袈裟,裡頭著一領土黃色僧衣,雙手合十立在玉蘭樹下道:「有緣居士來矣!我和尚便是菩提,願引居士慈航渡海!」

伍次友見他如此年輕,心裡暗暗冷笑,遂向前跨了一步,合掌問道:「堂頭大和尚,汝莫非不語禪大師?」這一聲問得明珠和何桂柱都大瞪眼,周培公卻知道伍次友是在挑問禪機,只在一旁瞧著不吱聲。

「居士不必詫異。」菩提微笑著對三人道,「這位居士像是一位大善知識,要考校貧僧了!」說罷轉臉笑對伍次友道:「居士問禪不必問佛,問佛不必問禪!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哦,」伍次友知道對手厲害,一笑盤膝坐下道,「那是儒家佛,非西方佛。」

「東方人向西方人求經,西方人謂佛在東方。」和尚也盤膝坐於大悲壇下,看來遇到對手他也很高興,合掌一揖道,「佛在眾生中,明心即是見佛。」

「我不為儒家佛。」伍次友聽他勸自己回到眾生中去,斷然說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東風。」和尚聽了一笑。此時,明珠忽覺這和尚似曾相識,卻再想不出是誰。又聽和尚道:「西方寶樹舞婆娑,卻難結來長生果。」伍次友道:「不結算了。」伍次友吸了一口氣,半晌才道:「一少年喜作反語,偶爾騎馬向鄰翁討酒,鄰翁說‘沒有下酒物’,少年說‘殺我馬’,鄰翁說‘那你騎什麼’,少年指著階前雞說‘騎它’,鄰翁又道‘有雞無柴’,少年道‘脫我布衫去煮’,鄰翁道,‘那你穿什麼?’少年指著門前籬笆道,‘穿它’!」

菩提聽了伍次友這番咄咄逼人的機鋒語,呵呵大笑道:「指雞說馬,指衫說籬,誰穿誰煮,誰殺誰騎?參什麼道,連自己本來的面目都不知曉!」不等伍次友再問,反戈一擊問道,「一道學先生教人只領略孔子一兩句話,便終生受用不盡。有一學生向前一躬道,‘老師聖明,學生體察了聖人一句話,便覺心廣體胖’,問是哪一句,回答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這些機鋒語原是隨參禪人心境滾移,各所領會,各相抗拒。周培公先還聽得出些意味,此時已來不及細嚼了,明珠和何桂柱早已聽得傻乎乎的。見伍次友這等人尚且顯得有點尷尬,大家未免都覺詫異。卻聽伍次友又道:「諸佛妙理,不在文字之間,這個不須大和尚指教,只問禿驢的‘禿’字如何寫法?」

三人正怕和尚惱怒,哪知菩提並不在意,合掌念佛道:「這是居士讀書不留心處,禿驢之‘禿’,乃秀才之‘秀’,只是最後一筆向上勾罷了!」

「大和尚自稱‘貧僧’,」伍次友仍不甘心,又問,「‘貧’字怎樣下筆?」

「‘貧’字好寫。」和尚道,「與‘貪’近似!」

「懂了!」伍次友至此方合掌皈依,「下愚蒙昧無知,多承大和尚點化,願拜堂下為執拂頭陀!」明珠不禁大驚,正要說話,那菩提卻道:「我知爾意:有求於佛而入佛,可終生而不得成佛。爾不能明心見性,不配為和尚弟子。」伍次友身子一震,不甘示弱地說道:「和尚也是世人來,值得如此自大自尊?大和尚蟄居深山古剎,耳不聞絲竹絃歌,目不視桃李豔色,面壁趺坐,對土偶木佛,便以為是無上菩提?明珠,培公,柱兒,咱們走,咱們走!」說著便欲起身。

「居士且慢!」菩提莞爾一笑,「是衲子失言了!」說著拂塵一擺。伍次友錯愕之間,兩行女尼各十二人從配殿裡款款而出,個個體態輕盈,雖蛾眉淡掃、粉黛不施,綽約風姿皆是絕色!

伍次友正不知何意,驀地瞥見蘇麻喇姑陪著兩個婦人跟了出來,立在大悲壇前微笑不語。明珠和何桂柱一眼掃見,竟一個是太皇太后,一個是當今皇后!驚得一躍而起,伏地叩頭,周培公也忙不迭跟著行禮。

「這兒沒你們的事,起去!」太皇太后從容說道,「伍先生——這菩提便是先前順治皇帝所化,配不上做你的師父麼?」伍次友駭得面色蒼白,忙道:「豈敢,臣今日已敗得落花流水了。」

「怪不得皇帝如此愛重。」菩提微笑著對母親道,「果然才思敏捷,我研讀佛學二十年幾乎栽在他手!——跟了衲子,且觀賞京華風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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