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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吳應熊夜奔潞河驛 小毛子嚇死王鎮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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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此時最容易接受的,小毛子生恐有變,拔腳便向後邊走去。楊起隆和李柱都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回去吃你們的酒吧!煮熟了的鴨子還飛得了?」王鎮邦吩咐後院的五六個行刑手,又命抬過一桌席面,這才對兩個押送小毛子的紅衣侍衛道,「少主兒吩咐,方才的事不許亂說,曉得了麼?」說完,這才推門進來,對席前呆坐不語的小毛子道:「我只能陪你少吃點酒,好歹我們認識一場,我不難為你,你盡情一醉,送你上路,我的差使算完。」

小毛子面色灰白。此時,他也滿肚子感慨,自己以往一向爭勝要強,出人頭地,可現在都化作一汪冰水。人生就是如此,玩了一輩子火,到後來自己也要被火燒化,而且死得無聲無息,不但康熙不曉得,連外頭刨坑的人也不知道埋的是誰!他欲哭無淚,沉思良久,倒了一杯酒自飲了,低聲笑道:「算姓吳的厲害,只不想我小毛子敗得這麼快,這樣慘!真奇怪呀,王八翻潭,連潭底兒都倒了個兒!」

「想罵你就罵吧!」王鎮邦毫不在乎,「雖說各為其主,我們總算有緣分,我來送行,你也不算寂寞。」

小毛子勉強定住了心,拿起桌上的酒壺擺弄一陣子,斟出兩杯酒來,抖著手推給王鎮邦一杯道:「想不到是你給我送終,夠朋友,來,幹!」

「論理你也夠本的了。」王鎮邦獰笑著飲了,「這幾年你紅火得還不夠?又是茶房頭兒,又是養心殿的總管太監,這麼點歲數,跺跺腳紫禁城都得晃動。」他盡情揶揄著,「只可惜那年你和皇上演苦肉計,我害病沒趕上瞧熱鬧兒,如今想起來比看戲還有意思!」說著,得意地自飲一杯。

小毛子忽然激動起來,興奮得手裡的筷子都掉在地上,一邊俯身撿起,順手抓了一把老房土揣進懷裡。他陡地想起,這個又胖又高的人患有心疼的毛病兒!他沉吟著打主意:濟不濟嚇他一下何妨?死馬當著活馬騎再說!便皺眉道:「你這話說的在理。我雖年輕,死了也值了——先就比你見的世面大!」

「唔,」這是實情,王鎮邦點頭道,「還有呢?」

「雖說受過一點罪,卻比你享福也多!」小毛子情緒漸漸活躍,神色自若地陪著王鎮邦又吃一杯,「再還有一條,我老孃有晚福,如今插金戴銀的,你娘呢?」

這是明知故問,王鎮邦老孃守寡,不到三十歲就煎熬死了。小毛子臨死前還這樣埋汰人,王鎮邦不由一陣生氣,忽又想犯不上,便笑道:「插金戴銀是不假,晚福不晚福還要再看。你是瞧不上了,三太子坐了天下——」

「你想著害死了我小毛子,你們就能騎著驢過河了,」小毛子粗俗不堪地說道,「是不是?」

「怎麼講?」

「乘勝(腎)前進嘛!」小毛子夾了一口菜,嚼著,「其實這是做夢娶媳婦!康熙萬歲爺——你知道麼——厲害著呢!」

「好,」王鎮邦決定不和他生氣,「噗嗤」一笑自飲一杯又道,「這也算你比我強。還有麼?」

「我害死的人也比你多。」小毛子見他不肯生氣,似乎有點失望,「王大哥,你想聽聽這些事不想?」

「當然。」王鎮邦欣然說道,「你只管說,我聽著呢,有些個事先前只聽說,還真不知內情!」

小毛子長嘆一聲道:「雖說事出無奈,也實在是有傷陰德——頭一個是葛褚哈,當年他要糟蹋蘇麻喇姑大師,叫我撞上了。都說是我打死他的,其實誰也不曉得,他是先喝了我的茶,死了才又打的——我不解氣!蘇大師是我的恩人哪!」

這是可信的,像葛褚哈那樣的悍將,小毛子把他打得腦漿迸裂,王鎮邦一直是不信的,此時知道了原委,不禁連連點頭。小毛子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當時蘇麻喇姑前頭跑進我屋裡,葛褚哈後腳跟進來,大天白日當我的面就要幹那事。我便攔住了,笑著說:‘幹這種事,得有點助興的東西,前幾日吉林貢來的鹿鞭參茸茶最好!’

「說完我就到灶下摸出一包老鼠藥——雲南進的——抖著手胡亂放些茶葉和糖給了他……媽吧!你沒見他臨死那模樣……嘴唇紫黑、臉上烏青、鼻子眼睛都冒血……」小毛子形容著,平靜地追述著那虛構的恐怖場面,「臨死那畜生還蹬了我一腳,肋骨整整痛了三個月!」

「第二個叫郝老四,你未必認得。是魏東亭的把兄弟。」小毛子看也不看王鎮邦,彷彿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也是慘得很。」

王鎮邦確實不知道這回事,由不得便問:「為什麼要害他呢?」

「這回是奉旨行事——郝老四暗地勾結鰲中堂,叫萬歲爺查出來了,瞧著魏大人面子,賞他個囫圇屍首,這差使萬歲叫我去辦。」小毛子臉上毫無表情,捏造著,「這次用的是砒霜,他吃醉了酒,死得很快,一點也不苦,本來大家在一起是朋友嘛!」

王鎮邦心裡已覺發毛,強自鎮定著笑道:「你倒講義氣!」側耳繼續聽小毛子道:「第三個叫喜兒,你更不知道了。他原在養心殿當差,是個小白臉兒,人都說他和明大人是貼燒餅的交情兒。」小毛子愈編愈順口,「仗這點子勢力,他常在萬歲爺跟前挑三窩四放我的壞水兒。這也罷了,他還竟想我的菜戶墨菊的好事兒,我對他就不客氣了,用的是班布林善煉的那種毒藥。」王鎮邦突然渾身打了個寒噤,低聲驚道:「週日追魂奪命丹!」

「對,難為你也知道。」小毛子憤憤道,「一個菜戶也想奪,這麼沒人倫,我真生氣——死了我去瞧,嗐,和平常死人一樣!顏色都沒變,掃興得很!」

「哦……」王鎮邦透過一口氣來。

「第四個省事了,你也知道,就是黃四村。」小毛子笑道,「這是沒法子的事,吳額駙不想叫他活,又想叫我在萬歲爺跟前露臉立功,命我用藥。這時候我門道也多了,給他加了一料,半個時辰就發作了,可憐黃四村還以為喝的也是班大人的那一種呢!」說至此,小毛子眼神暗淡了。

「到頭了,你不能再害人了!」王鎮邦被壓得緊繃繃的心舒了一下,「外頭的土坑一會兒就埋你,你就要爛在裡頭!快些喝吧!」

「叫他們刨大一點,」小毛子古怪地一笑,莫名其妙地說道,「不然一會兒埋時要嫌擠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小毛子伸手掏出老房土來亮亮,又抖灑到地下,慘笑道,「幹我這一行的,早晚隨身都得帶點。方才酒菜一送上來,你沒進來我就放了進去……我可不想一個人走,那多孤單!」

「你是說……」

「我說你和我吃了一樣的藥,只不過誰能想著你比我還貪杯呢?」

「你……你……」王鎮邦顏色驟變,忽地站起身來,臉色漲得像豬肝一樣,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突然,心像被刀剜了一下,他那粗重的身軀踉蹌一步,只是用手指著小毛子,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毛子咬破舌尖,讓血順嘴角淌出來,卻指著王鎮邦笑道:「你發作了,你不行了……好朋友,這才是生死之交呢……你本來就有心痛病,要比我先走一步了……不要緊,人死如燈滅,一會兒就過去了,一會兒就過去了……」

王鎮邦恐怖得眼睛瞪得出了血,倚在椅背上盯視著小毛子,只覺天地、房屋、酒席都在倒旋。小毛子不料他如此不堪一擊,帶著痛苦的神情繼續「安慰」:「好歹你死了還有人知道,我連一個人都不知道……」王鎮邦早已聽不見一個字了,眼睛、鼻子、嘴角都扭歪了,肌肉劇烈抽搐幾下,瞳仁散了。

小毛子此時也被他嚇出一身臭汗。他實在弄不明白:幾句話怎麼就能把人嚇成這樣?

一個活人和一個死人就這樣對視良久。小毛子這才想到應該逃走。他乍著膽子又喝了一大杯酒,繞過王鎮邦僵直的屍體悄悄開門出去。這時已是斗轉星移,幾個刨坑的還在吭吭哧哧地挖凍土,便走過去說道:「恁冷的天,刨好了,進去吃兩盅酒暖和暖和……」說著,便躡著發軟的腿腳,到廄裡牽出一匹馬騎上,定定神,放轡慢慢向外而去——出了二門,一切問題都沒有了。不料剛轉過屋角,正遇上朱尚賢小解過來,喝道:

「誰在院子裡騎馬?下來,發酒瘋麼?」

小毛子不等他看清,劈臉就是一鞭子,飛也似地突出二門。大門上正閒聊的幾個香客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他已消失在暗夜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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