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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汪士榮夜入五羊城 孫延齡悔過白衣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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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乘此不勝不敗之際,與王輔臣聯合,靜待嶽州會戰殘局,南北夾擊,大功可成……」汪士榮雙手一合。

「好!」尚之信擊掌讚道,「只是誰能擔此重任呢?」

「只有我親自去一趟了。」

「謝先生!」尚之信不禁狂喜,竟自起身一躬到地。

「慢!」汪士榮慢悠悠地說道,「王爺這邊也不要閒著,先不動聲色地拿掉孫延齡和傅宏烈兩顆釘子,待嶽州戰事一有眉目,出兵時便沒人礙手了。」尚之信被他說得心癢難耐。略一尋思,又感到有點犯難,孫延齡奸猾狡詐,見勢不妙一早就縮了頭;傅宏烈又是個硬頭釘子,怎樣才能「不動聲色」呢?汪士榮已猜到尚之信的心思,立起身來笑道:「糧食!王爺,孫延齡守在窩裡,不單是畏懼朝廷,害怕王爺吞了他,還有一個緊要原由,他已缺糧!若用糧餉誘他,便可致他於死地!傅宏烈也缺糧,他是我結拜兄長,再沒有不信的,我寫封信給他。可讓吳世琮一併去辦。」

當下二人密議直到深夜,汪士榮第三日便啟程向陝西去了。

孫延齡的境遇比汪士榮估計的要嚴重得多。自耿精忠敗後,吳三桂根本不管他,不但餉無一文,糧無一石,而且一個勁催他帶兵北上。孫延齡算來只落了個空頭臨江王封號,還要派劉誠來桂林代金光祖當總督。最要命的是缺糧,將士們因糧餉不繼,溜號的、脫逃的、譁變的時有發生。相持四年,不但北進不得,傅宏烈的七千軍馬竟大模大樣地逼近桂林,駐地離桂林只有六十里地。北邊莽依圖也壓到三街一帶。桂林城,其實已是四面楚歌了。

他再三思索,終是計窮。孫延齡決意厚著臉皮來求孔四貞,請皇上允他反正歸降。

孔四貞自桂林兵變後,便移居到城北白衣庵,親自率領戴良臣等包衣家奴,在庵後種了二畝菜園,甚是悠然自得,儼然是桂林城裡一個國中之國了。

孫延齡單人獨騎來到白衣庵,時正午牌,守門的見是他來了,既不好通報,又不好不報,只好躲得遠遠的。孫延齡沿著神道碑廊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但見院落整潔得連一根雜草也沒有,古柏上苔蘚斑駁,沿牆一帶栽種的梅樹,一叢叢肥綠欲滴。孫延齡踅過正殿,來到孔四貞竹圍翠繞的精舍前,正躊躇間,聽到孔四貞在後院叫道:「梅香,把後頭窗戶上竹簾子放下,地裡蒼蠅多,飛進來鬧得人連覺也睡不成!」隔著竹陰瞧時,孔四貞布衣荊釵地立在廊下,正向繩上晾曬乾菜。孫延齡忙搶上幾步進來,一躬到地,賠笑道:「公主,我……瞧你來了……這些日子事忙,一直沒有空兒,乍一瞧,我還真不敢認了,你比先前越發出落……」

「戴良臣!」孔四貞只將籮中煮熟的溼淋淋的長豆角一把一把拎出來,朝繩上搭著,一邊回頭叫,「快去把井繩上的吊鉤收拾好,提水桶老是掉進井裡,就不知道操點心?」「公主……」孫延齡涎著笑臉又叫一聲,見毫無反響,便忙著過來幫她搬菜籮,拎菜。孔四貞忽然失驚地叫道:「喲!這不是吳三桂大周家的臨江王麼?怎麼今兒得閒了?到民婦家有何貴幹呀?」

孫延齡知道必有這番奚落,尷尬地乾笑著說道:「哪裡是什麼臨江王,延齡來給您請安了!」便給她作了一個揖,綠陰深處傳來「嗤」的笑聲,忙回頭瞧時,卻連人影兒不見。

「你不是臨江王?」孔四貞柳眉倒豎,明眸圓睜,逼近一步問道,「怎麼穿這衣服,早先的辮子哪兒去了?這倒奇了,先頭說是額駙,後頭又說是王爺,如今又不是王爺了,莫不成要做皇上了?你升得可真快呀!」

「我……我……嗐!」孫延齡口吃了半日,終於勉強笑道,「公主別挖苦我了,是我吃屎,打錯了主意,沒聽你的好言,如今腸子都悔青了,懇求公主代我想個法兒……」

孔四貞冷冷地看他一眼,也不言聲,坐在豆架下石礅上,理著頭髮,半晌才道:「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我能有什麼法兒?再說你如今是王爺,滿得意的嘛,怎麼又說‘吃了屎’,‘打錯了主意’,‘悔青了腸子’呢?苦巴巴地跑來跟我說這些個,我竟不明白你的意思!」

「求公主救我一命!」孫延齡心一橫,硬著頭皮跪了下去,拱著手道,「目下境況十分為難,前有深谷,後有餓狼,求你念我們夫妻情分,進京在聖上跟前為我轉圜,延齡沒齒……不忘你的恩情!」說著,想起自己身處的困境,如狂浪孤舟,四顧茫茫,舉目無親,已是淚如泉湧,「實言相告,我如今哭都沒地方哭……尚之信十萬精兵虎視眈眈,傅宏烈、莽依圖近在咫尺,兵士們不願打……又缺糧缺餉……十停已逃去四停……」他雙手掩面,儘量抑制自己,可淚水還是從指縫裡流了出來……

孔四貞見他這樣,想起前事,不覺灰心,啐道:「從前怎樣勸你來著?偏生不聽!叫人調唆得發瘋,要做反叛王爺!這會子好了,王爺做了,還來纏我?殺青猴兒那時,怎麼就不念著夫妻情分了?」說著便拭淚。孫延齡聽了這話覺得有縫兒了,擤了擤鼻涕,打了一躬,又作了一揖,哆嗦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包兒捧給孔四貞,嚥著聲兒說道:「回公主的話,青猴兒實在不是我殺的。他一連殺了我四個千總,眾人惱了,圍住他用亂刀砍傷了他……我雖走錯了道兒,天地良心,一刻也沒敢忘了公主。這便是……見證!」

孔四貞默然接過紙包,開啟一看,裡頭包的是一隻金釵,是成婚三個月後,自己贈給孫延齡的,沒想到這冤家至今還好好地儲存著。想起孫延齡從前恩愛順從,不覺動了情腸,長嘆一聲道:「你也不用這樣,總是我心腸太軟,還要操這份心!只是你犯的是謀反罪,即使我去求告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未必就……」孫延齡忙道:「太皇太后最疼愛你,你親自去求,沒有不答應的。你只要肯去,便是朝廷不肯開恩,我死了也無怨言……」孔四貞想了想,說道:「也只好如此了。不過你這一關恐怕是很難過的。你不立點功,我在皇上跟前很難說上話,他拿國法堵人,太皇太后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能立點什麼功呢?」孫延齡惶惑地說道。

「隨我來!」孔四貞一挑簾子進了精舍。

孫延齡跟著進來,見孔四貞至神幔前輕輕按了一下機關,一尺餘高的瓷觀音神像便緩緩移開,座下卻是一個小石槽。孔四貞從裡頭取出一柄鐵如意,遞給孫延齡道:「這是傅中丞的信物,我走之後,你親自持它,速和傅大人聯絡了,先佔個反正的地步兒,能合著勁兒打一下尚之信,往後就好說話了……」孫延齡忙接過來,破涕為笑道:「想不到你這裡竟有這個物件?」

「我乃朝廷侍衛,並未罷官,自然要替朝廷辦事。」孔四貞冷冰冰地說道,「目下你軍中無餉,傅大人也缺糧,為何不向那個來做總督的劉誠要點東西?有了餉就能打仗,與尚之信一開戰便有了功!若能拿住吳世琮,我料不但你死罪可免,說不定官職還能保住。」

「謝公主——」孫延齡眉開眼笑,說道,「也是湊巧了,昨兒恰接尚之信的信,吳世琮奉吳三桂命,要來廣西巡視……」

「不要再耍弄小聰明了,」孔四貞囑咐道,「只此一次機會了!」

當晚,孫延齡便宿在孔四貞處,除極盡夫道之能事,又切切密議了許多。第二日孔四貞便北上回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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