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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吳三桂登極一命歸陰 康熙帝賜糧眾議紛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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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公雖然有點討厭李德全阿諛諂媚的樣兒,但事關自己,又不能不問,便道:「聖上都說些什麼來著?」

「吳三桂——死了!」李德全笑道,「聖上誇你當初料事如神,說你是什麼淮陰——哎呀,你瞧我這記性……」「淮陰侯!」周培公雙眼忽然一閃,說道。「對了,淮陰侯,還有……是陸遜一流人物!」李德全一拍腦門笑道,「好傢伙,立了戰功真是乖乖了不得!」

吳三桂的死訊傳到京城的第二日,朝廷便頒下了邸報。京師六部各司、順天府各衙張燈結綵,家家戶戶焚香禮拜。為了表示喜慶,康熙還下令大酺在京臣民,從直隸藩司提出酒來,各家各戶分酒一斤。北京城裡鞭炮此起彼伏響了個通宵,便是過大年初一也沒這般熱鬧。

趁著滿城喜慶,何桂柱說:「擇日不如撞日。」也沒查皇曆就成婚了。他的官雖小,但面子很大,連索額圖和明珠這樣的人都搬動了,來賀的人盈廳積院。周培公見前頭熱鬧不堪,便踅到西院新闢的小花園裡,坐在假山旁臨水觀魚。

「培公!」索額圖也從前廳走了過來,一見周培公便笑道:「那邊老圖海正尋你,你怎麼鑽到這兒來了?」說著,一把扯了就走,「來吧,一起瞧新娘子去!」

二人來至前庭,見從正廳到天井擺了幾十桌筵席,客人正吆五喝六地猜著酒枚。新娘子已接進府來,頂著大紅帕子,坐在堂屋裡「囍」字桌旁一動不動。何桂柱披紅掛綵,一身光鮮,見他二人進來,忙往首席上讓:「哎呀,索大人、周大人,方才明相派人來說不得閒兒。我還以為你們也不賞臉呢,——來來來,和圖大人坐這裡!」圖海也笑道:「來遲罰酒,老規矩了,無論尊卑,每人三杯!」

三杯滾熱的老酒下肚,周培公環顧四周,只見簪纓滿廳、觥籌交錯,因悄悄問圖海:「吳三桂死的詳情你知道不知道?」圖海臉色通紅,將一杯酒推給周培公,笑道:「我是今兒個聽狼瞫說的……」旁邊的人也很關心這類秘聞,一聽圖海說起這事,便一邊吃酒,一邊豎起耳朵注意傾聽圖海說:「吳三桂當初造逆,說是迎立朱三太子,其實打了五年仗,並沒見有什麼三太子。其實,老賊早就存心自己做皇帝了。上月甘、陝敗報傳到衡州,他便立定主意要登極。就在衡州南郊築壇祭告天地,自稱大周皇帝,改元叫‘昭武’,把衡州改為定天府,設定百官、大封諸將,又造了新曆……」

「他是見大勢已去。」周培公自飲一杯,點頭笑道,「要過過皇帝癮嘛!」

「當然!」圖海繼續道,「殿瓦也來不及換,就刷了黃漆,又搭了幾百間蘆舍算是朝房。他擇的三月朔日,本是豔陽天氣,不料剛坐上龍位,忽然狂風驟起,烏雲四合,接著便是瓢潑大雨!‘朝房’都連根兒拔起卷在半天,瓦上的黃漆也被沖刷掉了……這還不是上天的報應!」

在座的人聽了都有些悚然。隔座兒的刑部尚書吳正治便問:「後來呢?」

「後來他就病了。」圖海道,「發燒,說胡話,一會兒說:‘父親救我!’一會兒說:‘皇上饒命!’一驚一乍地喊著:‘永曆帝來了,崇禎爺來了……’」見大家一臉敬畏之色,真以為是什麼天意。周培公暗暗思忖:湖南地氣溼熱,三月裡驟風驟雨乃是常事;吳三桂老邁年高,心境又不好,受了點風寒也不稀罕;一生做的虧心事太多,病眼迷離,恍恍惚惚若見鬼神,亦是常理。難得一環扣一環、巧到了一處,落在一人身上,這就只能說是天意了。正想著,下頭筵席上有人吃醉了酒,喊道:「老何,聽說新娘子標緻得很呀!往後金屋藏嬌,咱就見不著了,何不開啟這頭上這勞什子,叫大……大夥盡情瞧瞧呢!」說著便站起身來,趔趔趄趄地走近新娘子。何桂柱見是吏部主事馬成國,忙上前勸道:「老馬,何必在此一時呢?來,這邊坐……」索額圖也喝道:「馬成國不得無禮!」一語未了,馬成國卻早將頭蓋挑在手中,醉醺醺地哈哈大笑。

那新娘猝不及防,被人揭下了蓋頭,大庭廣眾之下羞得臉色緋紅,只低頭不語,停了一會兒,一扭臉,卻正與周培公四目對視。因離得極近,明燈燭火輝煌耀目,周培公看得真真切切——鵝蛋臉兒,眉上黑痣旁微有幾顆雀斑——正是周培公在正陽門初會、日夜思念著的阿瑣!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乍然相見,阿瑣先是一陣詫異,嘴唇抖了兩下,臉變得十分蒼白。好半日才嘆了口氣,勉強站了起來,徑直走至周培公面前福了兩福,低聲說道:「是……恩公!有人說恩公在平涼戰死,不想在這裡又見著了,心裡實在歡……歡……喜!」

周培公心裡轟然一聲,極力把持定了沒讓自己失態。滿廳的人都在瞧他們兩個,有的竊竊私議,有的七嘴八舌地說什麼笑話,他一概都沒聽見。只覺得頭暈、胸悶、咽塞,周身全是冷汗,一隻手緊握著椅背,立起身來還了一禮,苦笑道:「戰死了倒……也是常事,我倒真沒想到你……是新娘子,早知道了,還該備一份厚禮來的……」他的話還沒說完,阿瑣早已回去坐在原地了。

見周培公白痴一樣坐著不動,索額圖便道:「培公,你臉色不好,醉了麼?」圖海左右望望,便向索額圖耳語了幾句。索額圖邊聽邊點頭,心裡一陣陣發火,咬著牙道:「他這人慣弄這一套,真乃小人之尤!」正說著,見李德全匆匆進來,也不顧亂鬨鬨的客人,徑至索額圖跟前,賠笑道:「萬歲爺叫三位遞牌子進去呢!」

出了二門,索額圖憐憫地看了周培公一眼,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你可要把持定了,俗諺有云‘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大丈夫要咬定牙根,挺過這一陣就完了。」

「索大人教訓得是。」周培公回頭用恍惚的目光瞧了瞧燈燭下木然痴坐的阿瑣,蒼白的面孔上略泛起一點潮紅,勉強笑道:「聖上等著我們呢!走吧……」

康熙並不知身邊幾個臣子的感情糾葛、陰謀動作。連日來,兩廣、川、湘的捷報雪片樣飛來,他的精神一直處在亢奮狀態,大冷天只穿了一件醬色湖綢絲綿袍,梳得油光水滑的辮子盤在脖子上,見他們進來,得意地撫著新蓄起的小鬍子,笑道:「你們到哪裡去了?喝得紅頭蘿蔔似的,明珠、熊賜履等候你們半日了!」索額圖便把去何府賀喜的光景約略說了。康熙道:「朕今日要犒賞你們——當初滇逆事發,震動天下,幸虧有你們輔佐,清除了吳應熊、楊起隆的禍害,去掉了京畿隱患。開戰後又掃清察哈爾後顧之憂,西搗平涼,抽了吳三桂鍋底的薪柴,平叛有功啊!」

大家一聽康熙如此誇獎,急忙一齊叩頭謝恩。李德全從暖閣裡走出來,將幾個小黃布袋每人分發了一袋,拿著沉甸甸的,沙沙有聲,不知是什麼東西。

「這是稻米。」康熙得意地笑道,「是朕親手種的,朕看這物件,比賜你們幾兩金子要貴重得多!」

幾個大臣都吃驚了,不解地抬頭看看康熙,熊賜履便道:「臣怎麼一點兒也……」

「你們當然不知道。」康熙哈哈大笑,「這事只有朕和皇后知道。從康熙八年便試種,總不成功,去年秋天才有收穫,你們知道朕的意思麼?」

「這是聖恩浩蕩,施澤及於奴才!」索額圖不假思索地說道。明珠卻道:「這是天降祥瑞,兆在天下太平!」熊賜履想了想說道:「臣以為這是萬歲重農桑,期望天下太平,化干戈為玉帛。」圖海口張了幾張,方道:「臣以為主上要臣等愛惜前方將士,勿忘生民之本!」

幾個人都猜過了,康熙一概搖頭,卻聽周培公尋思著說道:「以臣愚見,幾位大臣都說得有理,不過臣卻在想,既然皇上操心農事如此,做臣子的更該勉力為之;既然北京能出稻米,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乃至於盛京,也可效法。如此推去,國庫何愁不充?民生何憂不蘇?臺灣何懼不平?葛爾丹何慮……」

他沒有說完,康熙已是縱聲大笑,續著說道:「……河道何恐不治?羅剎何懼不平——此真知心之言也!」

君臣又議了一會兒進軍雲南的事。議完後,諸臣方才跪安出去。

此時,夜已深,萬里晴空,懸著冰盤似的一輪圓月,將大殿前照得如水銀洩地。康熙獨在院中徘徊步月。他仰臉看看天穹,昨日接到御史成其範奏章,說火星退至金宿,入雲貴分野。星圖占驗,數月之內便可翦滅盤踞川、湘的吳三桂餘黨。他搜尋渺茫的天空,卻尋不出奏摺裡所謂的「火退鬼金,則火能爍金;退井木,則火逢木愈熾」的天象來。沉吟良久,康熙撫膺長嘆道:「還是伍先生說的,天道茫茫,凡人豈能知曉?惟修人事以應聖道——應人心即順天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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