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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韓劉氏搶親救媳婦 飄零客批詩逢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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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提醒了周鄉紳,愈覺不能放走這個書生。周鄉紳是個有身份的人,萬一將這事張揚出去,可怎麼好,忙賠笑道:「方才老朽急中無禮,先生萬勿見怪……」一邊往中堂讓,一邊問道,「敢問先生貴姓,臺甫?」

「高士奇,字澹人,號江村,錢塘人!」高士奇卻不買他的賬,「家雖清寒無百萬家資,卻品高行潔,族無犯法之男,家無再婚之女,怎麼?還要治我搶劫之罪!」

這些話在周鄉紳和孺人聽來,句句像刀子一樣。周鄉紳請高士奇上首坐了,忍受著百般挖苦,只是低聲下氣讓酒:「請,請用酒,先用這些冷盤,一會兒就上熱的——我斟一杯先為你壓驚!」家下人眼瞧主子拿這書生沒辦法,覺著沒趣,早已散去了。

「不是學生孟浪,」高士奇飲至半酣,乜斜著眼笑道,「這事兒有礙——怎麼令愛好端端地就……」周鄉紳臉騰地紅到脖子根兒,撫膝長嘆一聲沒說話。周孺人起身進屋取出一個包裹,就著桌子開啟推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個銀餅,二百兩足紋銀子,高士奇忙驚問道:「這是何意?」

「一點點意思。」孺人說道,「一來先生受了驚,拿去買點東西補補身子;二來我瞧著先生很有才氣,想請先生幫著打算一下。」高士奇心裡明白,所謂「幫」,就是封口不讓往外說,就憑孺人這點見識,比對面這位撅著鬍子的老爺子就聰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銀子一推,笑道:「你老太太放心,我怎會壞人家名聲?銀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說要商議什麼事吧!」

周孺人見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銀子,才放了心,嘆道:「說來也是冤孽,我這不成器的三丫頭,前年看廟會,不知怎的就和韓家那個孩子好上了。原也是不知道,後來眼看身子大了,逼著才說出來……」說著瞥了一眼丈夫,周鄉紳臉臊得像紅布一樣,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老太太接著道:「老頭子先說叫她死。你想,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兩個;叫她產吧,姑娘家生個孩子,老爺子氣也會氣死的;打胎呢,又遲了,依舊要出人命,想盡快嫁出去……」周鄉紳早捂住了臉帶著哭音說道:「你就少說一句罷!」孺人瞪了他一眼道:「這有什麼,現在不能拿高先生當外人,要不了日後更吃虧!」

孺人這樣以誠待人,高士奇想到自家處處欺詐,心裡一動,不覺有點慚愧,身子向前傾了傾,低聲道:「老夫人說到這裡,學生可要說你們一句了,這個姑娘嫁到別人家,合適麼?」老太太嘆道:「我原也這麼說,老東西擰著脖子不肯嘛!」

「韓家那小子不是病了嘛!」周鄉紳頂了一句。

「那辰光還沒病到這份兒。」孺人擦了把淚,平靜地說道,「我家老頭子為人正派,只是一個老古板。韓家是個外來戶,門頭兒底細弄不清,他兒子又病得不死不活,怎好把閨女送過去做望門寡?高先生啊,這件事真難為死我們了!」

高士奇的「氣」此時早已丟到爪哇國,聽了周孺人這番話,夾起海蜇來嚼得咯嘣咯嘣響,出了一陣子神,笑道:「這事辦到這份兒上,女兒另許人家,是斷斷不可的。你疼女兒,沒想她已有七八個月身孕,一過門就產,婆家豈肯容她,這一輩子甭想出頭了,那才叫活受罪呢!」周鄉紳粗聲粗氣地說道:「如今我也想通了,就要她嫁韓家,望門寡也是個體面的媳婦,誰叫她自作自受來?」周孺人道:「你現在才想通,已經晚了,如今孩子已經被人搶走了。究竟是什麼人搶的呢?」高士奇假意勸道:「媽媽疼女兒,天下一理。不瞞你們說,小可便頗識醫道,高祖公便是李時珍的真傳弟子。告訴老太太一句話,天下只有不可治之心,沒有不可醫之病。我揣度著這過節兒,令愛莫不是韓家搶回沖喜的,韓家公子的病興許從令愛身上而起——這麼著,我索性陪你們去韓家走一遭,一來探探風聲,是不是他家搶人了,二來給他家韓公子治病,若醫得好,就是你家乘龍快婿。這段醜事也就掩了過去,你看如何?——到時,你可少不得謝我囉?」

「澹人先生真是快人快語!醫好韓春和,我再出三百兩謝銀!」周鄉紳聽了竟忍不住一笑。又復嘆道,「其實我三個女兒,最疼的還是這個彩繡——但只新許的王家,該怎麼辭了人家呢?」高士奇大笑道:「老先生忒是多慮了。昨夜的事鬧得四鄰都知道了,王家怕退親還來不及,還用你去辭!」

一場大搶親的鬧劇,就這麼收場了。眼見叢冢新蘚上綠,滏陽河水暖鴨鳧,杏開白蕊,柳綻鵝黃,已是康熙十八年二月。龍抬頭這天,黃粱夢大放社火,周圍數十里善男信女不絕於路。高士奇卻盤算著進京的事了。他穿著竹青夾衫,也不繫腰帶,一頭烏亮的頭髮總成長辮直拖到腰間,瀟瀟灑灑、飄飄逸逸地在人堆裡鑽來鑽去。看一會兒百戲兒,瞧一會兒賣藥的,見戲臺子上沒完沒了的只是演《雲房十試洞賓》,覺得甚無聊賴,便來至仙夢堂後,在神道碑廊旁的大放生池邊邁方步兒看魚,尋思自己進京後的棋步兒該怎麼走。

「難哪!」他拍拍腦門子,心中暗道,「憑真本事、憑文章硬考,我用得著求誰?無奈明珠、索額圖這些當道大老爺都是棺材裡伸手,死要錢!周韓兩家給的這一千兩銀子,只怕不夠塞他們牙縫兒!即使僥倖考上,頂多打點個知縣,定不住還是個縣丞,還不如我行醫賣字畫呢!」他搖頭苦笑了一下,見一池春水在風中盪漾,隔岸杏花似雪、柳絲如雨,真是二月景緻搖人心扉。正想構思佳句,因見廊下碑間粉壁上盡是題詩,便踅到前頭找小道士要了筆硯,一邊看,一邊走,見詩就批,卻顛來倒去一律只三個字「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待批至碑廊盡北之處,卻有兩首詩頗引人注意,一首寫的是:

煙波柳新意渺茫,回首模糊舊關鄉。

胭脂洗盡落鉛華,冠帶解去餐黃粱。

求仙難濟塵世苦,度人無須夭桃香。

最是不堪荒寒境,吟罷低眉繞彷徨。

接著又是一首七絕:

富貴榮華五十秋,縱然一夢也風流。

而今落拓邯鄲道,要與先生借枕頭。

下頭落款「錢塘陳潢」。墨汁淋漓,一筆極有風骨的顏體字煞是灑脫。高士奇偏著腦袋回想了一下,自己認識的人中並沒有一個叫「陳潢」的,正待提筆去批,後頭有人笑道:

「高江村,筆下留情!」

高士奇回頭看時,來人有二十六七歲,幹筋黑瘦,卻是雙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團花青綢長袍,兩腿分得開開的背手站著微笑。

「……哦……足下……哈,是陳天一嘛!」高士奇遲疑了一下,忽然認了出來,擲筆大笑道:「怎麼曬得這麼黑!陳潢是你的本名兒,到現在才想起來!怎麼,又讓令兄逼著進京取功名了?」陳潢笑道:「家兄如今也想開了,看來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輩子離不開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察完了南北運河,想再過幾日從娘子關入晉,到河曲鎮沿黃河南下,我的《河防述要》裡還缺些東西,比如要想治得黃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說到科考,陳潢大皺眉頭,說到他的著述,說到治河,這個黑瘦漢子卻眉開眼笑,滔滔不絕,「……出將入相,那是你江村兄這樣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個水耗子。」高士奇笑嘻嘻地聽著,說道:「大禹事業功在千秋,我豈能小看了你?瞧這模樣,你要生當河伯、死為水神了。我從令兄處借讀過你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濟民治國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竅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發人所未見,精警之處也令人歎為觀止啊!」

陳潢仔細打量一眼高士奇,說道:「真不敢認你了,你這破落戶書生如今出落得這樣闊氣!」高士奇這才笑著把在韓劉氏家治病的事說了,卻迴避了韓家搶親的一節,又問道:「瞧你的詩,又是‘舊關鄉’,又是‘落拓’、‘借枕頭’的,如今你遂了心願,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麼發牢騷?」陳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瞞江村兄,盤纏已盡路程尚遠,焉得不愁?」

「包在我身上!」高士奇無所謂地一笑,「腰裡沒銅就不敢橫行——到底你是公子哥兒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莫名,不也從浙江來到這裡了?走!隨我到韓家去,讓他們騰間空房,你好好歇息,把考察文章也理理,養足精神我北你西,各幹各的——看看日頭把你曬成什麼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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