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海眼巴巴地聽了半晌,康熙連正眼也不瞧自己,心裡正自發毛,猛聽見問,叩地有聲答道:「奴才……向主子請罪來了。」
「哼,你居然‘有罪’?」康熙冷笑一聲,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閃著寒光,問道,「餘國柱參你十款大罪、三不可恕的摺子,朕已批交部議,想來你是拜讀過了的。你既然知罪,就該閉門思過,是不是還有些不服,到朕跟前撞木鐘?」圖海忙伏身下去,頭也不抬地說道:「是!奴才罪該萬死。但奴才當日率兵出征的情形主子是知道的。萬歲聖明,六條軍令中實無‘搶掠民財者斬’,奴才是有意放縱軍士搶掠,以補餉銀不足。求萬歲天心明察,當時只有五萬軍餉,平叛數年,戶部不曾撥過一兩銀子……」「這些事朕知道。」康熙一口截住了,「朕想知道王輔臣是怎麼死的!」
這正是圖海最忌諱的。先前在朝時,王輔臣和圖海是要好朋友。「三藩」亂起,平涼事變,王輔臣造了反,康熙命圖海和周培公將兵征討。平涼大戰之後王輔臣兵敗歸降,康熙深恨王輔臣背恩負義,密旨令將王輔臣召進京師,準備凌遲處死。因見王輔臣兀自歡天喜地預備入京「領賞」,圖海實實憐憫,便暗暗地透了訊息。王輔臣卻也不忍讓圖海受到牽累,醉酒之後,令部將用溼棉紙一張張糊在臉上,窒息而亡。聽康熙這樣追問,圖海情知無法再瞞,嚥了一口唾沫說道:「主子問到這事,奴才實無言可對……」傑書在旁說道:「你何必躲閃,大丈夫做事要敢於承當嘛!」熊賜履也道:「主子問話,你怎麼能說‘無言可對’?真是天下奇聞!」
圖海顫聲說道:「二位大人教訓的極是。當日奴才奉旨為撫遠大將軍,詔書中原有‘便宜行事’之旨。周培公隻身入危城,勸王輔臣歸降,曾言願與臣以身家性命保王輔臣無事……臣不殺王輔臣無以維護國家綱紀,即是不忠;送王輔臣入京受凌遲之苦,不但對王輔臣言而無信,且陷周培公於喪仁失義——兩難之間,臣取其中,令王輔臣自盡謝罪……」
康熙聽完沒吱聲,鐵青著臉站起來,靴聲橐橐踱了幾步,長嘆一聲說道:「這樣一來,你倒是忠信仁義俱全了,為什麼不替朕想想?當初朕是怎樣待他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可他呢?他殺了朕的經略大臣,朕下詔命他將功補過,既往不咎,但依然反了,作踐三省土地,蹂躪數百萬生靈,輕輕地一自盡,竟然萬事俱休!他若不反,吳三桂早兩年就殄滅了,何至於修一個太和殿也捉襟見肘?」康熙似悲似喜地說著,眼淚突然奪眶而出。王輔臣受任出京,康熙贈槍加寵,溫語撫慰的往事,熊賜履、傑書和侍衛們都是親見親睹,想起往事也都慘然動容,卻聽康熙又道:「朕嚴旨令他進京,也實是想再見他一面,好好想想當初怎麼會錯看了這個人,朕一直奇怪,一個人受恩如此深重,怎麼會這麼快忘恩負義……」他話音未落,圖海早五內俱沸,伏地啜泣。
傑書見康熙感傷,忙勸道:「萬歲乃天下共主,有包容宇宙之量。王輔臣畏罪自盡,也算遭了天誅。奴才以為此事就……免於追究了罷。」
「傳旨,餘國柱著晉副都御史之職。」康熙拭了淚坐了,又對圖海道,「你是有功之臣,帶三萬人半月蕩平了察哈爾,又殲平涼叛軍十餘萬,為朝廷立了大功,但功過須得分明——晉你為一等伯賞功,革掉你的雙眼花翎罰過!」
晉一等伯是極重的賞賜,拔去花翎又是極失體面的懲罰,康熙卻同時加於一人。傑書等人還不覺怎的,熊賜履卻覺得有點匪夷所思。細想卻也沒有更好的處置辦法,正尋思間,圖海已深深叩下頭去,說道:「奴才叩謝天恩!」
「起來吧。」康熙已恢復了平靜,呷了一口茶,笑謂熊賜履,「銀子的事,你下去和圖海也商議一下,能否從他軍餉裡挪出些來,騰出錢來賑濟一下蒙古難民——他有的是錢,不要怕窮了他!朕心裡雪亮,連你傑書在內,打起仗來,兵和匪是難分的。」
康熙在開封住了六日,每日都要到黃河岸上去踏看水情,十幾處決口堤岸大抵都已看過。第七日便專程來看最大的決口地鐵牛鎮。
鐵牛鎮坐落省城開封東北二十餘里處,歷來是個屢修屢決常遭水災的地方。因星相術中十二地支相生相剋之理,醜屬陰土,和陽水相對,為「無忌之刑」,不知何年何代,人們集錢臨河鑄了一頭重逾萬斤的鐵牛,因而名曰「鐵牛鎮」。康熙十七年秋,大堤再潰,堤外數千頃良田已被夷為荒涼的大沙灘。
日值辰時,昏黃的太陽懶洋洋地懸在中天,偶爾還能見到被埋在沙丘裡的鴟吻、房頂。
「熊東園,」康熙騎著馬,嘴唇緊緊繃著,眯縫著眼遙望遠處滔滔的黃河,良久才問道,「你是讀遍廿一史的了,曉得這條河決過多少次改道多少次麼?」熊賜履忙稍稍縱馬跟上了康熙,欠身說道:「恕臣沒有留心,但也實在無法計算,大抵十數年、三五十年總要改道一次,決口則幾乎年年都有——這是天賜我中華的禍福之源啊!」「應該叫功過之河。功大得無法賞賜,過大得不能懲罰。」康熙言下不勝感慨,「朕在位期間,即使別的事都平庸無奇,治好這條河,也是功在千秋啊!」
康熙的語氣很重,熊賜履和傑書都知道治河事艱役重,歷朝都視為極頭疼的大事,便不敢輕易介面。康熙勒韁緩緩走著,又嘆息道:「如今看來,最難得的竟不是將相之才。文治有你們幾個在朕身邊,管好吏治民政,百姓不生事就好;打仗嘛,懂陸戰的有圖海、周培公、趙良棟、蔡毓榮;懂水戰的有施琅、姚啟聖。可懂治河的呢?朕即位以來已換了四任河督,竟沒有一個成事的!唉……」
「聖心如此仁慈,上蒼必佑,請主上不必過於焦慮。」熊賜履無可安慰,苦笑道,「昨日邸報說,靳輔已經上路,且讓他試試看吧。」傑書拍手嘆道:「人才還怕沒有?但會治河的人未必會八股策論,從童生秀才慢慢考到舉人,從州縣官再一步步升遷,待朝廷曉得他會治水,一千個裡也不定能找一個哩。」
康熙聽了,思量半響,一笑說道:「所以朕並不專重科舉,留著納捐這條異途,也算另開才路。明兒再下一道諭旨,著各省大員密訪人才。也不限於治河,凡懂得天文、地理、數術、曆法、音律、書畫、詩詞、機械的,凡有一技之長的,都要薦給有司養起來,做學問,做得好也可出來做官。靳輔這人,不只是明珠薦過,李光地、陳夢雷二人也曾薦過。也許真能辦事,回京見了再說吧。」
提到李光地和陳夢雷,眾人誰也沒敢言聲。這二人都是康熙九年的進士,既是年誼又是同鄉好友,如今卻翻了臉。陳夢雷原奉密旨在耿精忠處做官,商定由居喪的李光地向朝廷轉奏逆軍情報。但李光地報朝廷的摺子裡卻沒有提到陳夢雷。如今耿精忠敗亡,陳夢雷作為從逆重犯鎖拿進京,寫的《告城隍書》、《與李光地絕交書》風行天下,李光地卻彈劾陳夢雷負恩背義、甘心從賊,欽命官司打得朝野皆知。康熙陡地想起他們,一陣心煩,躍馬登上一座沙丘,遠遠眺望黃河。河風吹來,康熙的寶藍色長袍撩起老高。
「你們是做什麼的,還不快到那邊鎮上!」遠處岸邊有個人,一邊將手臂平伸出去,似在測試風力、風向,又似目測對岸的大堤,一邊衝著康熙喊道,「喂,說你們吶!你們這十幾個闊公子不想活了?要看景緻,到城裡鐵塔上去!」
康熙身後的御前侍衛武丹見此人無禮,雙腿將馬肚一夾躍上前去,用馬鞭指著那人吼道:「你管得著爺們?」